艾金没有防备地被扑倒在地上,喉骨被不断收缩的力压迫得近乎窒息,他试图去掰开这个人的手,却发现是那样坚硬,冰冷,像是雪地里插着的一把锈刀,粗糙的外表下泛着生人勿进的寒意。可他呼吸却是热的,带着许久未清洗过的污臭,艾金试图对上那双眼睛,但视线却已在逐渐迷离,他不知觉放开了挣扎的手,做好了头一次见面就被自己五哥掐死的准备。
“五哥......”仅管如此,在神思游离之际,他还是情不自禁呢喃出了这个称呼。
蓦地,扑在艾金身体上方的那道形体陡然一僵,艾金感觉空气又一下子进入了自己的肺部,他急促地喘了两下,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上方的呼吸声又再次粗重起来,不待那双铁掌再度掐上来,“嗖”一道离弦的白羽准确无误射中目标的肋下。
只听一道粗噶的闷哼,随即屋子里就快速冲进来了十几个拿着武器的士兵,他们立即制服了艾彤。那两个贴身仆人连惊带怕地也赶紧将艾金从地下扶了起来,用手不断轻轻拍去他身上沾染上的灰尘,眼神行为都好似在说:看,我说他不正常,这下相信了吧。
艾金呆在那里,说实话,他到现在为止都是震惊的,即便已经得救,却还处在震惊的余荡中久久回不过神。
在艾金所生长的环境中,周围每个人对他都是关怀备至,简而言之,他不觉得世界上有坏人,更别说想象坏人是什么样子。
可他今天似乎见到了“坏人”。
这个坏人是他的五哥,他满怀期待却第一次见面就想要掐死他的艾彤·雅格布鲁。
艾金不住打量着面前这个与他有血缘关系却又无比陌生的男人。艾彤此时已被左右架了起来,毫无再行凶的能力,那只箭羽还插在他勒下,血迹在皮肤上晕染开,红得刺目。
艾彤身材高大,看起来比这里站着的人都要脏,要臭。杂乱的头发如同蓬勃的海藻,上面还黏着一团又一团糊状的不明物体,还有数不尽的虱子在疯狂乱蹦。他的衣服也像是几种野兽的皮缝合在一起,没有丝毫优美的造型,仅仅是一块遮羞布而已,膝盖下小腿遍布划痕的伤口,连着未穿鞋的脚面,粗粝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野性。
他的五官隐在蓬乱的头发后面,看不清大部分,只露出一点点鼻峰与看起来十分干燥,起了一层又一层肉皮的嘴唇。
艾金感觉那双眼睛在恶狠狠盯着他,即便不能完全看见,却依旧可以体会到它的冷冽与凶芒。
就是这份感受唤醒了艾金的神智,他立马推开仆人,冲士兵道:“大胆!还不快放开他!堂堂金国五皇子,岂容你等这般践踏!”
士兵都愣了:“这——”
他们是害怕艾彤再行凶伤人,他疯起来野兽都不是对手,院里那些沾着血的皮毛就是证据。
“我说放开——!”
艾金脸色垮了下来,士兵不敢违抗他的命令,试探着将手慢慢放开。
“主子小心——!”
伴随着仆人一声惊叫,只见艾彤已拔了箭,似乎要朝艾金冲过来,不过他没冲到跟前便因为体力不支重重栽倒在地上。
从那天起,艾彤与艾金的生活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对于艾彤来说,第一个向他靠近是艾金,第一个将他扶起来的人是艾金,为他清洗包扎伤口的人是艾金。
唤他一声“五哥”的,也唯有艾金。
十五岁那年,艾金殿试夺得魁首,他当着全朝文武百官的面,向国主讨取他的奖赏。
毫无意外。他要求接回艾彤·雅格布鲁,恢复他金国五皇子的身份,他要艾彤重新活在一个有人气的世界里,在他看来,这里欢声笑语,永远都在阳光之下。
国主没有再驳斥艾金的请求。自从十三岁那年回来之后,艾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以各种优异的表现讨取国主的奖赏,而每次要的奖赏都无疑是同一个,国主驳一次他就提一次,坚持不懈,毅力惊人。
除此之外他去深山里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刚开始的时候回来总带着伤,还遮遮掩掩地不想让人发现,随他一起去的仆人都被他封了口。甚至第一次他差点被艾彤掐死这件事,也除了那天在场的人之外,再无人知。
又一次艾金回来又带着伤,正好达娅玛过来看他,发现之后,也没有太严厉地阻止艾金,只是叹息着劝他,以后不要再去了。
艾金自小便发现母亲身上总围绕着一股道不尽,挥之不去的哀愁,她本就长得美丽,这种气质更让她一颦一动间多添了几分病弱的味道。艾金想,大约是不能独享父皇恩宠的缘故,他听身边伺候的老仆不止一次说,女人一旦嫁入帝王之家,所有的念想盼头就都断了,犹如被折翼的鸟儿,今生唯这一方床榻,还得与旁人分享同一个丈夫的凄苦。
一生一世一双人,怀揣这样梦想的女子,注定要在深宫大院里萎靡下去。只盼下辈子能与心爱的男人做一世普通夫妻,琴瑟和鸣,白首不相离。
艾金断定母亲是这样的念头,所以他很少触及母亲的伤心事,和母亲聊起艾彤时,他总是有很多话要说,一方面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一方面他也真心喜爱艾彤。
提起艾彤,艾金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五哥本性不坏,只是过度缺乏关爱,母亲,我这一生得到了太多的爱,我愿与他分享。我能把他带回来的,对吗?”
只是关于为什么要将艾彤流放似乎在整个金国都是一个禁止的话题,艾金想方设法打听也没打听出来。
最终还是袁阿喜禁不住他的盘问,告诉他,艾彤被称为金国的灾星是因为他一出生便克死了自己的母亲,大家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会给金国带来灾难,所以都不太喜欢他,国主因此才不得已将他送出去。
不过自艾金出生之后,金国的国运越发昌盛起来,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是以才称他为福星,也理所当然会得到更多宠爱。
对于自己是福星这件事艾金并不以为然,但他认为因此就判定艾彤为灾星实是无稽之谈。不论怎样艾彤都是金国的皇子,他也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所以他一定会将艾彤接回来,余下日子,他会陪着艾彤一点点走出阴霾。
还有一件关于艾彤的令艾金十分生气的事便是,六皇子艾垠·雅格布鲁,他有一次趁人不备独自前往深山想给艾彤一个惊喜时,无意间撞见了艾垠在那里的场景。
让他想不到的是,艾垠在无人的地方居然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艾彤。这让他不禁想到了第一次去找艾彤时险些被他掐死的场景,这时他才明白过来,艾彤遇到人之所以这么偏激,是不是认为所有找来的人都跟艾垠一样,是来欺负他的。
他非常生气跑过去阻止艾垠。让他觉得好笑的是,艾垠带了很多手下过去,但艾彤常年在深山里跟野兽打交道的战斗力实在太强,几乎有一多半的人都歇菜了。最后也不知道他们是费了多大功夫才将艾彤捆在树上。
艾垠手持马鞭一下一下抽打在艾彤的皮肤上,嘴里一刻不停地辱骂着各种污言秽语。
见到艾金,艾垠明显是愣了一下,但是脸上并没有忏悔,愧疚等情绪,依然是不服气的样子,想必还觉得艾金这时候出现败坏了他的兴致,很不爽地拿着皮鞭一下一下在手上打着。
艾金没空跟他算账,知道这些手下全是艾垠的人,也不指望他们替自己做事,于是快步跑到大树边,费力解着树上的绳结,嘴上还不停安慰着一直没吭声的艾彤。
见到艾彤裸露皮肤上的一道道鞭痕,他心里反复把艾垠骂了个遍。
最后他警告艾垠,如若再一次被他发现,他会告到父王那里请他定夺。艾垠脸上闪现出不屑的神情,根本没把这个威胁当回事。于是艾金又补充了一句,父王给他们每个皇子手下都分派了疆土与兵权,除了艾彤,如果再次让他发现,他不敢保证两方势力还能继续相安无事。
果然,这简单粗暴戳到了艾垠的痛点,在父王心里,他根本不可能比得上艾金,所有的权力与他更是天壤之别。
他没想到艾金竟会为艾彤做到这个地步。实际上,他们几个皇子的关系也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尤其随着年龄渐长,很多心思也是昭然若揭,有时候连装都懒得装。
但不论他们三位在底下斗得如何激烈,艾金却从没参与过这场战斗。
且不论他之前到底是自信满满还是不屑干这尔虞我诈的勾当,但今天他为了艾彤,将这件事放到明面上讲,那就代表,他没有在开玩笑。
而他根本不可能为了欺负一个艾彤给自己惹这么大一个麻烦。
艾垠最终只能忍气吞声,将手里的鞭子狠狠丢到地上。
他在离开之前,阴冷地看着艾金道:“艾金,你最好永远都能这么高高在上,千万,千万别有摔下来的一天。”
艾金看都不看他一眼,扶着艾彤进屋,忙前忙后给他清理伤口。艾金本是金枝玉叶的贵人,但现在照顾起艾彤来,却已得心应手。
那次的发现让艾金心有余悸,后来他还是派了一部分暗卫保护艾彤,他忙得顾不上去的时候,暗卫便会传来书信汇报艾彤的情况。
原来,不止艾垠,另外两个皇子也会时不时地去骚扰一番,被暗卫警告过后,他们便安分多了。
艾金忍不住想,真不知道在前些年他没发现艾彤的时候,艾彤是怎么挨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