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秣陵山的这片竹林属天然生成,千百年来历经风霜坚韧不拔,郁郁苍苍。
雾霭的天来到,烟波浩渺。
细细密密的竹林之间,有根小竹笋破土而出,冒着淅淅沥沥的雨茁壮成长。
经过雨水的荡涤,竹子根叶青翠欲滴。
转眼间,它化成一位女子的模样。
一旁还卧在土壤中的小竹子见状,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咦,它怎地如此快就化了形?”
“我历经百年都还未幻化,老天待我真是不公!”
“这话可不能乱说,神君广爱世间神灵,不会偏袒任何一人!”
……
几缕风吹过,竹叶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响声,风雨交加,连接拍打在女子的脸上。
女子刚化形,对这副身体不太熟悉,她不太灵活地动了动四肢。
邻近的一根竹问道:“哎,你是不是要下山了?”
秣陵山这座山峰海拔高耸,地势崎岖,故而人烟稀少,用人间的话来说即是“无人之境”。
往日化了形的竹精,无一例外都向往秣陵山外的世界,而它们下了山后,也不知都经历了什么,迄今为止无一竹归来。
近年来,中州大地上妖魔横行,而那些魔物最喜欢的就是吸取小灵怪的精气,它们潜意识认为,同伴们都被大魔吃掉了,所以对下山这种事既爱又怕。
女子吐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她还不习惯说话。
竹子道:“我听老前辈说,若要下山,你这副模样可不行,会被人界笑话。”
女子动动眼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通身光洁,无一繁物。
她虽不通情理,但扎根于这片竹林百年,日日夜夜听同类交谈,耳目濡染,为今也学了不少人间的东西。
眨眼间的功夫,女子身上着了件衣物,衣裙的颜色与竹林相似,为淡绿色。
通身上下无挂件配饰,发髻间只留了根竹节做点缀,淡雅朴素。
她没有衣服,插在发间的这根竹节是她的小术法,如若摘去了,瞬息便会原形毕露。
竹子:“中州大地人杰地灵,你下了山后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哪天寻到了能增长修为的好东西,记得要带回来!”
其他竹子纷纷附和。
女子未答话,她的注意力被转移走了。
雨水湿润了山林,使得山间的萤火虫格外活跃,竹林里星光点点。
一只萤火虫飞舞到她跟前,盘旋绕至她周身。
小雨嘀嗒。
女子动身,跟随这只萤火虫向前行进。
穿过凌霜傲雨的竹林,来到一条铺满青苔的石阶,青石板路蜿蜒曲折。
女子抬头看,道路两旁仍是青翠的竹子,像一道绿色的屏障,仿佛没有尽头。
“去哪。”她问。
萤火虫扇动着小翅膀,不知疲倦往前飞。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小路豁然开阔,一方房屋立在前方,木屋隐入环山竹林间。
朦胧的雨中,千竿碧玉般的竹子轻轻摇曳,叶片上汇聚的水珠滴落,悉数砸在木屋顶上,雨水汇集顺着沟壑而下,形成一道道珠帘。
檐下,站立二人。
其中一人打着油纸伞,那人踏下台阶,伞面旋转,露出具体面容。
身形略胖,满头苍老的白发,脸却显得十分年轻。
他转身,对台阶之上的人作揖:“那便不扰神君大人了——”
细细密密的雨帘下,青年懒倚在柱子旁,身形颀长,举手投足无比清贵,一身素衣外简单罩了件浅色衣袍,冷冷清清宛若谪仙。
浮尘正在辞别,却见神君大人忽然掀眼,淡淡瞥了眼旁侧。
他一愣,也顺势往身后看去,不知何时,院中竟多了名女子,模样面生。
浮尘自降世起便伴随神君左右,他主掌文职,专门处理三界的琐事,仙力不说多高强,却足胜大多仙者。
按理说,不应该察觉不到外人闯入的情况,何况这方木屋已被神君设下结界,寻常人不得入内。
浮尘用仙力探查了一番,无发现任何异常,便道:“奇怪,竟是个竹精。”
一个小小竹精即可随意闯进结界,奇也怪也。
上方的神君开口,嗓音凌冽:“草木仙君所养。”
经神君提点,浮尘恍然大悟。
四季变化,寒来暑往,草木之仙春芒,专门掌管世间花草树木的生长。
她寻常爱养一些有灵性的动物或精怪,养成熟了便踢下神界,让那些灵物帮她看守四方山川,驱赶魔物,确保万物自然有序成长。
神君的结界对各仙者不设防,这小竹精的周身,隐约有春芒身上的仙气,所以能安然踏进来。
浮尘知晓该如何做了,朝神君颔首道:“我去请草木仙前来。”
话一落,他的身影消失在院中。
院子不大,地面虽是泥巴地,四方角落却收拾得很干净,无干柴和草垛,不似寻常人家该有的烟火气。
小雨未停,雨滴稀疏,点点滴滴落在女子的眼睫上,眼睛被雨雾朦胧,看不清前方画面了。
台阶上的青年未再抬眼,转身踏进了屋内,门未关紧,留了半臂缝隙。
她眨眨眼,把眼睫上的水滴眨掉,抬脚踏上台阶。
头顶的雨被屋檐遮住,她抬头,见门前挂了个牌匾,写道[秣陵山]三字,笔势雄奇,苍劲有力。
她不识人间的字,只看一眼即收回,推开半敞开的门。
室内一览无余,陈设简单,以卷帘分隔内外,帘子用竹篾和棉线所做,隔中有透、实中有虚,兼具通风隔热的作用。
卷帘内的人开口:“门关上,别让雨水渗进来。”
她转身,把门关好。
帘子哗啦一声,青年手持小茶壶信步走了出来,他将茶壶放置在燃着烈火的炉上,随后坐至榻边,道:
“请坐。”
她动身,坐到小方桌另一边。
他没再开口,而她不善言谈,室内静谧,只余茶壶烹煮清水的声响。
须臾,清幽的茶香味弥漫开,青年将白瓷杯放在她跟前,杯内盛满了深褐色茶水。
刚煮沸的水很烫,袅袅的白雾徐徐上升,氤氲了青年清俊的眉眼,他方开口:
“阁下如何称呼?”
她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
她还不能完整流畅地说出整段话,字句宛如硬生生挤出来般,略显生疏。
听闻此番话,男人总算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一双眼珠如浅淡的琥珀,无论看向何人,都如同隔了一层薄薄的纱,疏离淡漠。
草木之仙座下豢养的灵物,大多各显神通,如若不然,守护自然的重任也不会落在它们身上。
未曾想某天,仙气盎然的秣陵山竟会生出个五感缺失的小精怪。
青年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觉着今日泡的茶有些淡了,只闻其香未尝其味。
他索然无味放下茶杯,瓷器底部磕在桌面上。
与此同时,木门被叩响,门外一人喊道:
“神君大人。”
她听到这个称呼,眼睛总算动了一下。
男人起身,对她道:“请随我来。”
她没说话,跟随他出了门,边走边瞧他修长的身影。
中州神君。
在竹林里时,她经常听邻近的竹子提起这个人,言他是此世唯一一位神明,既能吟诗作画又会舞刀弄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无所不晓。
大多小竹子都对神君存了敬慕之情,连她也不例外。
外面的雨依旧在下,雨势小了许多,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去,空气清新。
二人站在檐下,她向前望去,视野被面前这道长身玉立的身影掩住。
她往旁边挪了挪,探出一颗头。
院中多了两个人,她认得其中一位,是先前那个满头白发的人,另一位——
这是个女子,身姿秀气,身着翠绿色衣衫,手中执了根细长的柳条,仙气飘飘。
春芒见到人,赶忙作了个揖,率先开口:“小仙见过神君大人。”
随即她斜眼,看向站在神君旁边的那个人,此女子身上散发的气息,确有她的仙气。
浮尘问:“仙者可看好,这小竹精是你的灵物吗?”
春芒如实秉告:“是。说来话长,这颗种子是百年前天命仙君所赠,他言道让我把种子播到仙气充沛的秣陵山上,以天地灵气好生滋养,等候它化形。”
天命仙君谓之为烛阳,他可通过观星的方式,推测出古往今来发生的大事。
先前他将这颗种子递交到春芒手中时,还特地叮嘱她要好生养着,春芒本不甚在意,毕竟她养过的花草树木不胜其数,随手将这颗种子留在秣陵山一片竹林中,与其他竹子混为一体。
后来她没来看过几次,任由它自然生长。
令春芒讶然的是,一般灵草仙兽化形需上百年,更甚者需上千年,如今堪堪百年时光,这颗种子就化了形。
想到此处,春芒心念一动,特地探查了一番这竹精的仙气。
本以为是个修仙的好苗子,结果她来回探了几遍,都未曾在她身上感受到丝毫仙气,就算有,也十分微弱,春芒不禁有些失望。
台阶上,青年感知到身旁之人挨得越来越近,他垂眸,视线压在她头顶,低沉嗓音融入雨声中:“春芒,先将她带回去吧。”
春芒闻言,手腕翻转,甩了甩手中的柳条:“不瞒神君大人,烛阳曾告诫过小仙,不能将这颗种子带离秣陵山,一旦离开,它便如失了养料般无法再生长,直至枯萎而死。”
神君疑惑“哦”了一声,淡淡道:“只听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说法,难道这些小精怪也会水土不服?”
春芒叹道:“小仙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此等养法的灵物。”
无法离开,就只能留下了。
男人再次低眸,发现她不经意间又离他近了些,两相衣料紧贴,已越了矩。
他脚步一转,身子靠在门框边,与她隔开距离,问道:“阁下有何见解?”
小竹精的眼珠正盯着天空滴落的雨水,她像是没听懂他们在聊什么,半响才开口:“我不想,下山。”
下一句:“我想,留在这里。”
男人发出一声轻笑。
站在院中的浮尘已然汗颜,观神君大人的表情,怕是有些不满了,不满的原因他大概也能猜出来——
烛阳做出这番行径,自然有他的道理,怕是他从天命中推测出什么,不得不将种子递交给春芒滋养,世间万物都有其运行法则,没有不从命的道理。春芒掌管草木生长,自然也不希望这颗种子死去,将她留在秣陵山是最佳之法。
既然这竹精已化了形,山间魍魉鬼魅众多,方圆百里又无其他人家,神君别无他法,只得选择收留她。
如此一来,委屈的唯有神君一人。
神君大人虽胸怀宽广,心系世间,但他形单影只惯了,素来不喜麻烦,不然也不会撇去神界的浮华,选择大隐于世,偏居在这座巍峨的山峰上。
尤其此女子不通人情世故,留她,无异于留了个心智只有三岁的孩童。
春芒是由仙兽飞升而成的神仙,不晓人情往来,见浮尘一直朝她使眼色,她虽不解,但终究还是朝前方之人道:
“神君大人,这种子便先交由您来看养了,我上届还有其他事务,先行告辞。”
她以为浮尘在着急赶她走,告别完后,翻转手上的柳条,二话未说便消失在院内。
“……”
浮尘嘴角抽了抽,默默向檐下那人瞥去。
男人轻轻叹息,道了声“罢了”,双手负在身后,闲庭信步踏进了屋。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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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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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