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 第5章 进食

你豁然坐起，惊魂未定地剧烈喘息。

梦见了什么，你已经记不太清了。梦中的情节像断断续续的老旧默剧，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画面。

前一秒，阿瑟罗还站在你身前，高大的身躯替你挡住了某些危险，你躲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觉得安心。下一秒，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尖，就轻而易举地剖开了你的腹部。

你想放声尖叫，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而他沉默着，从你身体内部触碰你。

你能清晰地感到那种异物入侵的陌生触感，粘稠而窒息，就像在缓缓坠入一个没有底的沼泽之中。

他的头盔就紧紧抵在眼前，你的视野被他无反光的漆黑面罩牢牢占据。你什么也看不到，但你知道他正在看。那道视线贴在你的脸上、脖子上、胸膛上，缓缓地舔舐着。

但这次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是在“外面”看你。

这次，是在里面。

你吐出一口气，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流出的血液。但那种被逐渐拆碎描摹的感觉，还随着幻痛残留在身体内部。

你眼神涣散，茫然地盯了墙壁好几秒，才意识到手机响了。手指发软地摸到手机，你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时间已然来到了九点半。

你愣住了。

自打上班之后，你从来没有睡到过这个时间。

你接起电话：“……喂？”

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自称是室友的舅舅。

你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开机，室友的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落定。

“他昨天没来上班。”那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我以为他跟别人串休了，没想到今天又没来，他的电话也打不通。你在家吗？你去他房间看看他在不在？”

你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蹿到心头。

“我昨晚回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你嗓音沙哑，“我以为他跟朋友出去玩了。”

你趿着拖鞋走到室友的房门前，里面的状态显示他昨夜一直没有回来。

“他不在。”你扫视了一圈，迟疑地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你皱眉，按住自己的额角，“我睡觉前还听见他在房间里打游戏。”

“昨天呢？”

你想了想：“昨天我起床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了。”他舅舅说，“我会先联系一下他的家人和朋友。如果还没有消息，我会……再联系你。你先不要进他的房间。”

你挂了电话。

站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门口，你点开昨夜发给他的信息。果不其然，他一直没有回复。你又不死心地给他打电话，可无论拨过去多少，对面传来的永远都是机械音的反馈：“对不起，您的电话已关机……”

就算想旷工，也没必要把手机关机吧？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就这么忽然不见了？

你想起前天晚上和他发生的不快：“也不至于吧，就算闹脾气，也应该是我才对。”

怎么看你都是更受伤的那个。他不愁吃喝、事业顺利、家庭幸福……可以说除了女朋友什么都有了的人，哪来的玩失踪的动力？

你费解地挠挠头，准备先去洗漱。

转过头，你余光瞥过放着电水壶的餐桌。

一股莫名的荒谬感突兀地袭来。

那些事你早就注意到了。但你把它们一个个地压下去，反复告诉自己是错觉，是巧合，是太累了。可现在，所有被压下去的东西一起翻涌了上来。

你再也塞不回去了。

被人时刻注视的感觉；出现在窗外的摩托头盔；睡觉前明明拉好了窗帘，第二天早上却又被阳光晃醒……

以及，那个总是能出现在你身边的人。

阿瑟罗。

——

晚上九点。

“嘎——吱——”

这个人迹罕至的小公园里，你再一次坐在这架有点上锈的秋千上。

街边的一盏路灯依然接触不良地闪烁着，发出滋啦的电流声。

某一时分，你甚至连虫鸣声都听不见了。

你把脚抵住地面，秋千骤然停了下来。

“你在……等我？”阿瑟罗站在你的面前，还是那身装扮。

你故作轻松地摇摇手机：“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只好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碰碰运气啦。”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米多身高带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你抓紧手机，强行忍住远离他的冲动。

他的出现，恰恰证明了他的不对劲。

他怎么知道你在哪？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你？

“你很烦恼。”他微微侧身，“我带了摩托……你可以，把烦恼丢在身后。”

你看向他的身后。在一盏路灯下，停着一辆和他一样黑漆漆的重型摩托。你对摩托车没什么了解，但是从它冷硬的线条和庞大的体型来看，显然身价不菲。

你又轻轻摇动秋千，膝盖擦过他的裤子：“……也许你可以猜一下我为什么烦恼？”

他歪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

“……因为事业，还有，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个人？”

你呼吸几乎滞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他点头，皮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感觉自己的手脚冰凉，尽量若无其事地问：“那你能让他早点回来么？”顿了顿，你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马上月底了，他要是回不来，我还得多交他那份房租。”

他伸手，紧贴着你握住的地方，把住还在不安摇晃的秋千。

“你怕我。”他弯下腰，近得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甜味和金属气息，“为什么？”

“我没有怕你。”你下意识反驳，身体却大幅后仰。

他上前一步，一条腿抵住秋千，另一只手飞快地扶在你的腰腹处，仅凭手指的力量就制止了你继续头朝下翻倒过去。

他像个锁扣一样，把你和秋千一起固定住了。

你既不想摔在地上，也不想顺着他的力道起来——那会让你们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

放在你腰侧的手与你后撤的力量作对。你想起了那个梦。

“你在发抖。”他说。

你不知该如何狡辩。

“……为什么怕我？”他再次追问，声音莫名委屈。

“今天下午，”你说，“警察来找过我了。”

你本以为他会明白。谁知他只是再度歪了歪头，像这事与他毫无关系：“然后呢？”

你沉默良久，才问出那句一开始就想知道的话。

“……是不是你做的？”

他说：“你说，让他离开这件事？是我做的。”

你把他怎么了？你怎么做到的？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有好多问题想问。

可你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只是颤抖地吐出一句话：“……为什么？”

他以不容反抗的力量将你从秋千上“扶”起来，手自然地环住你的小臂，向远处的巨兽摩托走去。

“我想，带你去看。”

他拉着你。你脚步发软，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跟着。

“看……看什么？”

他回头看你，黑色的面罩上落下一小块昏黄的光斑。

“看礼物。”

“看，我喜欢你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