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 第1章 发现

凌晨一点。你坐在小公园的秋千上，轻轻摇晃。

这是你失业的第三天。

三天前，那个油腻腻的谢顶中年领导，在你熬夜加班把方案交给他后，用带着浓浓烟味的嘴巴喷出那句让人恶心的话。

长时间熬夜的怒火让你忍不住与他大干了一架，结果可想而知，他把你开除了。

不过你也不是吃素的，反手就把这半年他骚扰你的证据发给了公司高层领导。

至于他的下场？你耸耸肩，关于那个人渣的一切你都不想再知道了。

你自由了。只是这种自由让人想叹气。

秋千吱呀作响，晚风徐徐吹拂你的脸颊。

然后你看到了他。

百米之外，一盏接触不良的老旧路灯下，伫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你疑心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那里。

他戴着一个黑色的摩托头盔，身上穿着黑色的皮衣，一动不动。灯光一闪一闪，他的轮廓也时隐时现。

开什么玩笑？这个时间，居然还有人和你一样，孤身一人在外面闲逛？

你心脏砰砰跳着，摇动秋千的双腿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你在看他。

虽然他的头盔完全遮住了脸部，但你知道，他也在看你。

你从秋千上站起身，手心里全是汗。你若无其事地朝反方向走去，余光始终锁定在他身上。

转过街角，他的身影终于消失了。你暗暗松了口气，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忽然，你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有很多小小的爪子在抓挠玻璃制品。

你下意识地左右看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那声响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你的耳边。你紧张起来，开始后悔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间出来散步。

在你忐忑不安地试图摆脱那奇怪声响的时候——

“砰！”

你狠狠地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

“嘶——”你倒吸一口凉气，捂住额头后退两步。

“对不起，你没事吧……？”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抬起头。

是他！那个刚才站在灯下的男人！

近距离看，他的身高至少超过两米，而且身材健硕，皮衣下是被紧身衣物包裹着的肌肉线条。

因为太高了，他不得不垂下头看你，漆黑的面罩上倒映出你惊恐的面容。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真的很抱歉……”

“我，我没事。”也许是他温和的态度消解了你一部分恐惧，你鼓起勇气回答道，“是我没好好看路，才撞上了你。”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吓到你了，于是连忙笨拙地解释：“我、我只是看到，你一个人走路，有点……担心。”

担心？你觉得有些离谱，毕竟你害怕的源头就是他——一个又高又壮，在深夜莫名出现，牢牢盯着你的陌生人。

“那个、时间很晚了，我要回去了……再见？”你紧张地开口，微微侧身，准备绕过他。

“再见？”他歪了歪头，并不是在向你道别，而是以一种疑惑的语气咀嚼了这两个字。

“再见！”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不一样。那被面罩含混过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你无法形容的东西。

他在高兴。

你从那两个字里，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近乎于天真的……喜悦。

“你说再见。”他低下头，头盔几乎凑到你的面前，“你想再见到我。”

无所适从的尴尬笼罩了你。

他喝酒了吗？会有人把这种客气当做真的？

他离得很近，你却没有从他身上嗅到想象中的酒精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淡的甜味和金属气味。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说，你有限的人生里，从没面对过这种把客套话当做承诺的人。于是只能糊弄地点点头，略带警惕地匆匆绕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你莫名感觉到他的视线依然紧紧追随着你。

怕他再度跟上来，你一离开他的视野就开始小跑起来，并且特意选择一些路灯明亮的地方，多绕了十几分钟的远路才回到家里。

房子里黑漆漆的，但却让你感到分外安心。

摆脱那个怪人了。

你的夜猫子室友大概已经睡了，他的房门紧闭，没有露出一丝声响。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合租室友。不爱打扫卫生，客厅茶几上永远堆着他吃剩的外卖盒和易拉罐。经常半夜打游戏，总是不顾你死活地发出噪音。说话非常直男，经常噎得你说不出话……总之，都是一些可以接受的小缺点。

当然，是看在平摊房租的情况下，可以忍耐的“小缺点”。

简单洗漱过后，你躺倒在自己的床上，手指习惯性地点开招聘软件，查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当时针沉默地指向两点，你颓然地把手机丢在一旁，用胳膊遮住眼睛。

一声长叹，仿佛要把心里的迷惘和失望全部宣泄殆尽。

外面好像下起了小雨。雨点敲打玻璃窗，你聆听着规律的白噪音，逐渐陷入深眠之中。

——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你家楼下。

雨点落在他抬起的摩托头盔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固执地站在那里，头盔永远朝着你卧室的方向。

【她应该睡着了。】

【她会梦到我么？】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暗中用贪婪的目光描摹了你的每一寸肌肤。你的味道，你的声音，你微笑时的神态，你难过时蹙起的眉头……

你的每一个模样，都烙印在他的心上。

——如果他有那个器官的话。

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为了能“正常”地出现在你的面前，付出了多少努力。

【她会喜欢我的样子吗？】

【她和我说了“再见”。】

“再……见？”他用古怪的声线重复这两个字，头盔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难耐地活动。皮衣下的肌肉轻轻隆起，又慢慢收缩。

“哈……”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上的起伏才渐渐褪去，他的身躯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

【我需要，忍耐。她很柔软……不要吓到她。】

【我的“珍宝”，我们很快还会再见。】

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

但那凝如实质的视线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