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基地的教室挤满了人。
教室中央是一架实木钢琴,灯光洒在琴面上,泛着淡淡的玫瑰棕色。唐喻一身西装,将一只手搭在钢琴上,缓缓道:“锡铜色的天空,是灰沉的苍穹,夜迈出了一步,黑夜之物将生。树木窃窃私语,风,吹自九霄。黄昏金毯闪烁的水面,皱起一道道黑夜的幽波......”
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有懵懂无知的孩童,也有对世事一知半解的少年。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是狂风骤雪,此刻教室中却只有唐喻温润的嗓音缓缓流淌。只是所有孩子和少年都背对着窗户,窗外的雪只有唐喻能看到。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你们怕黑夜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在摇头。“不怕。”坐在人群中间,一位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对浓眉下的眼睛很亮,他说:“我喜欢黑夜。”
唐喻问:“为什么?”
少年有半晌没说话。正当他以为少年不会再开口时,只听对方轻声说:“因为黑夜有星星,还有月亮。”
唐喻沉默半晌,偏头翻了翻放在钢琴上的教材,“我们继续吧。刚刚读到黑夜的幽波......”
少年突然举手打断他,“先生,消失的人真的会回来吗?”
唐喻头也没抬,“会。”
“可是每天都在死人,从来没有人回来。”
人群开始出现躁动。“有人回来啊,陈立哥哥回来了!我亲眼看到的!”一个长发女孩喊道。“孙琪也回来了,她是我小学同学!她还说她去了一颗特别美的星球!”另一个男孩喊道。
少年眼眶瞬间红了,“可是我爸爸没有回来!”
长发女孩撅撅嘴,“我爸爸说,要有足够的耐心,这是妈妈对我的考验。”
“可我已经等了十一年了!”少年喊道,他双目充血,转头看着唐喻,“先生,就在昨天,我妈妈也消失了,我亲眼看到的,就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你说,她会回来吗?”
唐喻沉下目光看着他,答道:“会,只要好好活着,耐心等待。”少年红着眼看他,抿紧唇不说话了。
孩子们安静下来后,唐喻温润的嗓音继续在教室中回荡。
“夜又进了一步,刚才,万物在聆听。此刻,已阒然无语,一切在逃亡,藏匿,寂沉。所有生命、存在和思想,焦急关注那冥冥寂静的进逼,在那阴暗大境的脚步......”
离基地十几公里远的地方,在狂风暴雪中,有一列车队正在逃亡。车队后方紧追不舍的,是幽灵般的狼群。
“前面有个吊桥!开过去!”柳媛冲着对讲机喊道,说完她便将油门踩到底,用嘴叼着对讲机,左手打着方向盘,右手从车座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箱子,从车窗扔了出去。
黑色的箱子顿时牢牢地粘在了桥上,红色的亮光在大雪中闪烁着。狼的嚎叫声在天地间回荡,连大雪也挡不住。被极速行驶的汽车和群狼溅起的雪花几乎形成一道长长的,又浓又厚的雪墙,这道墙像是发了疯,摧枯拉朽一般砌到了吊桥上。
“没用的!它们追上来了!”一个女人哭喊道。
“妈的给我闭嘴,再嚎我就把你扔下去!”一个长得十分健壮的男人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满脸凶相的冲女人喊道。
噼里啪啦的枪声低了下去。坐在后座正在朝群狼开枪的人突然转过头来,眼中闪着寒光,“好主意。”说完他就隔着车座将枪抵在了女人的后脑勺上,低声威胁道:“下去。”女人大声尖叫起来。
开车的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这人一眼。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头发稀少,像是大混乱时代之前企事业单位里的普通员工。
同坐在后座的红发女人厉声问:“你这是干什么!”
精瘦男人咬牙道:“这女人除了哭号一点用没有,还不如喂了狼,给我们争取时间!”
车上其他人还没待说什么,对讲机突然传来柳媛的声音,“把枪放下,再敢动歪心思,我保证你死得比她早。”声音不大,但精瘦男人正要扣动扳机的手指愣是松开了,大骂一声,回头猛烈地朝狼开枪。
这座吊桥建在两座山崖间,又细又长,此时骤然开上了四辆车,一群狼,整座桥剧烈摇晃着,厚厚的雪不断跌落山崖。
“它们要追上来了!你快点啊,油门踩到底啊!”
“已经到底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咬牙道。他们是最后一辆车。
后座上的人不断开枪,可根本没用,这些怪物的皮毛已经刀枪不入了,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缓。在厚重的大雪中,他们原本只能看到一群黑色的幽灵和无数蓝色的眼睛,此时已经能清楚的看到他们的獠牙和口中的涎水了。
狼皞声震得他们头皮发麻,整辆车都在颤动。柳媛紧盯着前方,就在冲出整座吊桥的那一刻,她冲后座说了声,“坐好了!”随即咬着对讲机,猛地将方向盘打到底,同时踩了刹车。
车尾发生了剧烈的漂移,在厚实的雪地上划了一道圆弧,被扫起的雪有三四米高。她迅速开门下车,冲对讲机喊道:“快快快!我要炸桥!”
“已经是最快了!我他妈的脚底都踩麻了!”最后一辆车上的年轻人喊道。
第二辆第三辆像流星一样通过了吊桥,最后一辆车在还有几百米的距离时,被群狼追上了,几头狼扑到了车顶上方。
“啊!!!它们追上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有人大声喊道。
“来不及了。”柳媛低声说,而后毫不犹豫地按了炸弹按钮。“嘭嘭嘭!!!”几声巨响,狼群被拦腰截断,顿时血肉横飞。又细又长的吊桥像空中的飘带一样,从一端缓缓掉落。
已经在桥上的狼群纷纷掉落,包括最后一辆车。不知怎么的,开车的年轻男人几乎是松了口气,忍受着旁边男人和女人的尖叫,低声说:“终于要死了。”语气中透着释然,又有几分不甘和失落。
他听说人死之前眼前会像走马灯一样回忆往事,可他这时候大脑一片空白,除了他要死了这个念头什么都想不出来。一个比死还可怕的念头突然攫住了他:他这辈子难道就没什么值得回忆的?
“砰!”的一声,汽车突然停止了下坠,极为短暂的停顿后又开始缓缓下滑。他双眼微睁,抬头一看,发现悬崖边探出几个脑袋,“快!爬上来!”柳媛咬牙道:“我们撑不了多久。”
断崖下,一辆车被一道绳索勾住了,车身坠着绳索缓缓下降。“快!!!”山崖上的人嘶声喊道,“这地太滑了!我们他妈的拿命也拽不动你们四个人和一辆车!”
年轻男人立刻不想死了,打开车门抓住绳索,将绳索的另一端扔到车里,冲车里人喊道:“抓住了!”说完他便拼尽全力,将勾在车顶上的铁钩往上一扳,车身脱离绳索的束缚,径直坠落下去。车中其余三人拽住了绳索。
柳媛已经被拽到了悬崖边。这悬崖峭壁本来就滑,又盖上了厚厚一层雪,摩擦力极弱,后面拽绳子的几乎整个趴在地上都无法阻止绳索下滑。
柳媛往四周看,没有树木,只有旁边的一块石头,可是刚才车身的力量太重,这块石头已经被拖动了,此时也滑动起来。
刚刚获得一线生机的年轻男人看到绳索依旧在缓缓下滑,根本没有上升的迹象,又不想活了,大声冲上面喊道:“拉不动就算了!”
他下面的人纷纷喊道:“别放弃啊!我不想死!”
绳索依旧在缓缓下滑,柳媛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外。年轻男人仰头大声喊道:“我都说了,别拉了!再拉你们也得死!”
绳索另一端整个将身子匍匐在地的女人哭喊道:“谁来帮帮我们!”柳媛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手上的绳索突然加了一道极为强劲的力量,身后传来喊声:“下面的撑住了!”
柳媛往后一看,只见是个身材十分健壮,满脸凶相的男人,看起来十分面熟。她只知道,这是第二辆车上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将车开回来了。
下面的年轻男人喊道:“这里是雪地,半点摩擦力没有,你们人再多也没用,别逞强了!”
满脸凶相的男人将绳索绕在手臂上,大声喊道:“你他妈的哪儿那么多废话!老子今天还就逞英雄了!”
红发女人一行人企图将绳索另一端套在车上,奈何长度不够。精瘦男人没有参与,他被迫跟着他们回来,但没打算营救,只站在旁边冷眼看着。
暴风雪刮的人睁不开眼。满脸凶相的男人双腿立定,身体微躬,大声喊道:“小子你给我听着,老子前半辈子都觉得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这辈子没服过谁,谁知道他妈的还得靠个小姑娘拿命来救。老子这辈子都没那么窝囊过!我告诉你们,今天只要有我在,你们一个都不准死,都他妈的给老子活着!抓住了!别松手!”
下面的年轻男人愣住了,攥紧绳索不吭声了。
“一、二、拉!”
“一、二、拉!”
“身体压低,增大摩擦面积!”暴躁男人喊道。
下面的人惊喜地发现,绳索在一点点上升。
“一、二、”
“拉!!!”
精瘦男人看着这群人居然真的在这种雪地里将绳子一点点拉了上来,咬牙将枪揣回兜里,低声骂道:“一群疯子。”随即走到绳索末端,加入了他们。
年轻男人一点点升到悬崖顶端,最终爬上去的时候,一群人躺在暴风雪中呼哧呼哧喘气。年轻男人看着手上的血,突然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旁边红发女人一把,“我居然还活着,哈哈哈哈哈!我居然又活下来了!”
红发女人也笑了,是那种放声大笑,所有人仿佛都发了疯,在这悬崖之上,在暴风雪中肆意笑了起来。柳媛也跟着笑了好一会儿,看着暴风雪喃喃道:“是啊,又活下来了。”
她看了暴躁男人一眼,缓缓坐起身,“走吧,回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