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中的火愈燃愈烈,那尊者意识到是何处着火,终于有所动容——他筹谋多年做成的人茧竟然都被烧了。
一时之间他心头火起,扫过这院中众人,眼中杀意毕露。
“反正等灾难降临人间,你们也必死无疑,不如我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没了那架古琴,他以掌为刃第一个就袭向贺浔,速度太快贺浔并未反应过来,睁大眼只呆呆望着那阴冷掌风待着尖锐锋芒,好似要将自己劈成两半——再眨眼时朱三却挡在他身前,生生接下那道掌风。
朱三只觉五脏六腑都似乎被一掌劈碎,喉间更有铁锈味蔓延,献血几欲喷涌而出,硬是被他忍住了。
因他想到,这院子里一堆幼弱病残看着,他可不能丢脸。
但是施琅没忍住喷出了一滩血,气若游丝地说道:“你若真为我好,给我个痛快吧……”
哎哟喂,差点忘了,他身上有施琅的换命符,他受的伤全都会转移到施琅身上去。
可他又不能不挡,只能让施琅多撑一会儿,冲贺浔和贾章喊道:“这里我们扛着,你们快跑,小路子,你帮我保护好他们!”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小路子能不能保护好他们。话说回来,这情形好像和方才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又多了两个家伙要护。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小路子要带着这个贾章跑上来!
就在这时,那曲姬终于现身,道:“尊者,这里就交给我吧,您快去护住那些茧。”
听到这话朱三总算松了口气,这交易倒也没白做,这尊者想破脑袋估计都想不到与自己结契的魔物会倒戈。
好吧其实也不能说是倒戈,只是这魔物有她自己的想法罢了。
那尊者一心牵挂着他的人茧,果真一摆衣袖扬长而去。
曲姬站在原地看着他:“我放你们一马,但你可别忘记答应了我什么。”
他同她对视片刻,咬牙道:“行。”
正要将半死不活的施琅背到背上去,那小路子竟识趣地接了过去代劳,将施琅背在他背上,朱三瞧他十六岁的身形扛着个二十多岁的施琅,不禁在心里骂了几句施琅,长这么高干什么,看把人家压成什么样,还没个人偶通人性!
不过骂归骂,他还是没把施琅抛下。那厢贺浔也背了妹妹出来,同贾章三个人紧紧跟着他离开,手里还抱着那柄琴没撒手。
是个识货的可塑之才啊,知道捡宝贝,朱三很是欣慰。
朱三吩咐着他们去把弟子居里还安在的弟子叫醒一块下山,至于那些已经被缠成茧的是没办法管了,他打不过那尊者啊。
有些不愿离开的,不相信朱三是个好人的,都被朱三干脆果断地扇到了墙上,然后老实了,至于尊者的那些手下,似乎都忙着去帮忙灭火了。
反正他是不理解把人做成茧到底有什么好的,怎么就能得到永生了,什么又是灾难将至,人间生灵涂炭之时……他想起那尊者的话就觉得荒谬,就算真有这么个时候,那也不该把人做成活死人。
到了山脚,朱三让他们先离开。贾章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师父,我们真的安全了吗,是不是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爹了?……”
“我们原先从哪条路来的,就在那等着!会有人接你们!”
贺浔安静地望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朱三又问小路子:“你那火是什么来头,怎么我的三昧真火都烧不掉蛛丝,你的能?还有比三昧真火更厉害的?”
没想到小路子亮出他藏在袖子下那只剩半截的手,用他那还不成人样的声音说道:“这副身体是村里那位婆婆做的,我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只是无意间发现,这火可以烧掉蛛丝。”
这还当真是神奇,朱三其实还想问他能不能再借他半截手,不过没好意思问出口。
万籁俱寂的深夜,村庄里一片不忍叫人打破的宁静,完全没有受到山上那些喧闹的影响,倒像是真真正正地与世隔绝。
朱三把施琅放在树旁靠着,望向面前的村庄,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你不忍心?”曲姬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语气淡漠,“如果这一个人不够你下手,那么刚刚那些孩子可够?我在他们身上留下了蛛丝,只要我施展法术,他们必死无疑。”
“你!”朱三猛地回头,下意识想破口大骂,但一想到她本来就是个没心没肺的魔物,于是有气也没处使,只能憋了回去,生怕再惹着她。“我只向你确认一下……他们真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对我来说当然不是。他们抽了我的丝,将我害死,却还能因为我的丝苟活于世,你说我该不该恨?”
“可也不是这村里每一个人都害了你,至少那些老人孩子和妇孺……”
“我就是要他们全都去死!”曲姬的面容突然扭曲起来,在朱三面前不断肿胀,格外瘆人,“他们中一人犯了罪,那与之相近的亲戚朋友都该受到惩罚,这不是你们人间常有的规则吗?别跟我说还有谁是无辜的,在我被折磨之时没人出来制止,那就是与他们一样犯了罪!我要他们全部去死!”
这股怨气太大,让朱三体内的怨灵都有所察觉,冒出来将其吸收。朱三无奈,脑子又开始因为怨灵的作用而昏昏沉沉——这时,他脑中闪过一连串画面。
他早就习惯了的,怨灵入体之后,他总会像现在这样一一经历那些怨气仇恨的源头,每每经历完都觉好似把这人间千万般疾苦一一尝尽了,明明真正受苦的不是他,他却不仅要承受这些苦痛,还要被怨气日日折磨。
如果说被折磨就能入魔,那最该入魔之人应该是他。
朱三扶着额头,缓缓睁眼:“你说的不对。”
他看得真切,脑中景象与曲姬所说分明不一样。原来这曲姬当年也演过一处人妖相恋的戏码,与村里的俏书生私定终身,却在新婚之夜不小心现出了真身,吓得那书生落荒而逃——等等人妖相恋都是这么个套路么?朱三小时候在村口听的白蛇传似乎也是这么个经过——而等曲姬再去找那书生时,那书生见了她就躲,还被吓出了病,差点丧命。
曲姬特意去寻了珍贵草药为他治病,回来时却见他已经和别的女子在一起,而书生将她是妖怪的事告诉了村里人,致使村里人见她就打,还专门请了道士。
曲姬彻底被惹怒,于是给村里人下了蛊,让他们挨个糟蹋了那女子,再之后,女子不堪其辱自尽而死,腹中还怀着书生的孩子,那书生心痛欲绝跟着她去了。女子死后因怨气太深仍留在阳间,逐渐化为鬼魅报仇,让村中人自相残杀,最后都成了行尸走肉。
而尊者就是当年那个道士,他住在山里并未离去,再下山时发现村子已经遭此劫难,先是将女鬼封印,又将曲姬收服,最后将那些行尸走肉都制成了人茧,以为这样就能将他们救活,才有了今日这番情形。
所以,曲姬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如今却倒打一耙,反将村中人诬陷成罪不可赦的恶人。
而那位女子才是最无辜之人。
“那又如何?”曲姬冷笑一声,“我救了书生,他却忘恩负义,让村民伤害我,还喜新厌旧,喜欢上别的女子!那些村民也因为我是妖怪就开始伤害我,全然不记得他们曾用着我结下的蛛丝赚了多少钱!都是一群忘恩负义之人,有什么好可怜的!我再说一遍,我要他们死!若他们不死,那你们就替他们去死!”
她抬起手,纤长手指刚一指向施琅,施琅身子就颤了一颤,脸色越发苍白,一副皮囊都好似被蛛丝织就。
那一刻,朱三并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想,可是脑子又乱得很。他经历了太多事,自己都差点死了好几回,在最怕死的时候脆弱得像一只蚂蚁,却在最不怕死的时候,死不掉了。
他以为他对于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不想再去管别人怎么活怎么死,自己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他也没有那个能力去管别人,不管是路凛,楚玖,明离,还是顾绝……反正没一个他能管得了的。
可是他不愿他们死。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明明死的是他们,埋葬的却是自己呢。他感觉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他开始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停地做好事,帮助人,好像这样就能短暂地感到轻松。
被怨灵带来的怨气反复折磨时,他本来也该入魔,做穷凶极恶的魔,向这世间发泄一切所受怨气。可偏偏他安然无恙,不仅没入魔,反而还要成佛了似的,他看到这芸芸众生,只会越来越悲悯,悲悯他们身上诸多苦难,没有人可以幸免于难。
“多谢这位大侠!”
“该是天上派来的神仙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厉害!”
“原来是九藏山的大师兄!怪不得!有九藏山和这位仙长在,人间定会长久安宁!”
……
朱三曾经以为自己会是个无恶不作的小人,结果却成了人人敬仰的仙长,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都怀疑自己还是朱三么,是不是壳子里已经换了个人?
做惯了好人,现在,他却要选择该不该杀人了。朱三又想,自己以前杀过人吗?啊,对,他好像杀了一个顾绝。可顾绝算得上是人吗,又算得上是他杀的吗?他在最恨顾绝的时候都没想过要杀人,怎么那个时候却让顾绝死在了自己手中?
朱三下意识抓着腰间的骨鞭。就是用这根顾绝亲手送给他的骨鞭,割下了顾绝的脑袋。但顾绝确实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他杀顾绝也是为民除害,为自己报仇,没什么好愧疚的……
那现在呢?现在他割下的这颗脑袋,是坏人吗?朱三被溅在身上的鲜血惊醒,怔愣看去,又是那位老人家,她脸上噙着和蔼的笑,似乎在之前就给了他一个住处,在前几天又给了他一个住处。
她笑着说道:“年轻人,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天黑了,就不要到处乱逛了,很危险……说起来,你看到我的儿子了吗?”
她的脑袋明明被割断了却没有掉落,仍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朱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骨鞭上沾染的血,血顺着脊椎的脉络蔓延,让骨鞭像活过来了一样……他稳定心神,茫然又下意识地道了句:“对不起,老人家。”就又挥鞭砍去。
“你看到我的儿子了吗?”她只反复问着这一句话。
朱三想起来她的眼熟是因何。不止是当初他与路凛和柳焉然来此遇到的是她,她还出现在那场多年之前的宿怨之中,她是书生的母亲。
都是可怜人。他终于是停了下来,在老人一遍遍询问中往前走去,黑夜里村民们都走了出来,青白的皮肤在月光下仿佛透着森森荧光,他们褪去了白日里的和善笑容,一个个面目狰狞,张着血盆大口,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朝朱三袭来。
这场面更加熟悉了。朱三恍惚了一瞬,这不正是在魇兽局中,他被拖入枯井之中时,见到的那些行尸走肉……霎时间,皮肉撕咬的剧痛再度浮现,让他已经难以分清今夕何夕。难道他就从未走出来过?后面的这一切才是场梦?
而今只有他一人,除了挥鞭别无他法,鲜血淋漓浇打在身上,是冷的还是热的都分不清,只感觉如雨滴一般。
“对,就这样,把他们全都杀光,现在的你可以做到……”
耳边出现了一道声音,朱三恍恍惚惚,根本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他面上染血,灰色衣服也被染成一身朱红,那个声音继续道:“对嘛,对嘛,这才是我的好朱三,你就该被他人的血染红,多好看啊……”
但是他们是杀不死的,朱三觉得有些累了,很累很累,甚至想他们要咬就让他们去咬好了,反正他杀不死他们,他们也咬不死自己。
就在这时,又有一道声音出现:“朱三!”
那声音隐约和魇兽局中那一声急切惊呼重叠,朱三惘然回望,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有那么一刻似乎在那张无脸之脸上看到了路凛的脸,再一眨眼却仍是什么都没有。
先前那个声音于是蛊惑道:“来得正好,点燃它的身躯,让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去死!他们是有罪之身,就该用火烧净一切罪恶,偿还你所受到的一切痛苦——不能只有你一个人经历那样的痛苦,火光满天,你被活生生烧成一块黑炭,无人理会——把他们全都烧死!”
是啊,为什么只有他承受了那样的痛苦?为什么这一路走来他除了痛苦什么也没得到?为什么老天爷就逮着他一个人欺负?
他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为什么还要继续经历别人的苦痛,一遍又一遍地走着千疮百孔的尘世路?
他眼中迷惘褪去,被恨意席卷,这让他再也看不清其他任何东西,骨鞭带着如血色一般浓郁的火光,如水袖一般一圈圈荡开,被染得更加浓郁,沉进一片无尽的黑中。黑气弥漫,那是入魔之兆。
“朱三!”那道身影更加焦急地唤着,却在下一刻被骨鞭穿透了身躯,瞬间粉碎开来,带着火星飞落在各个地方,将那些在地上匍匐的村民点燃,彻底如石蒜花绽放。
终于织就了好一番人间炼狱之景,朱三的眼眸被愈燃愈烈的火光照亮,眼里满是兴奋与疯狂。
那声音也跟着他欢喜地笑:“朱三哥,你做的真好~你瞧呀,那好不容易固魂归来找你的路凛,又被你打散了!他敢再来一次我们就打他一次,直到他再也不敢缠着你,直到你只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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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人间尽负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