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 第27章 此去不复归

路凛发现朱三很不对劲。那天回来时，朱三的眼角像血一样红，脖子也红红的被咬出了口子，他问朱三，朱三没答他，只是紧紧埋在他怀里，像受伤的幼兽。

路凛温柔地轻拍着他的背：“没事，我在呢。”

他虽然失了金丹，但还有保护爱人的能力，何况那狐妖怀了孕，那堪重击？只是剑抵上狐妖咽喉的瞬间，那狐妖笑了：”我怀的是朱三的孩子。”

他知道怎么拿捏朱三，也知道怎么拿捏路凛，自然有恃无恐。果不其然，剑铛地一声落在地上，路凛眸色深沉，像一汪深渊。

路凛向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但凡事遇到朱三，就要另当别论。心里有个声音叫道，孩子不一定要比他在朱三心里重要。可是谁知道呢？他怎么舍得看朱三伤心，他和朱三相处这么久，早就看出来朱三最渴望的是一个家。

“我放过你，但你别想再欺负他。”

最后他只能放走狐妖，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回去拥着朱三。他道：“朱三，你不论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所以在我这里，你不用害怕。”

我给你我所有的包容和放任。

只要见到朱三在他怀里轻颤的模样，他好像什么都会为他做了。

但是朱三还是不太对劲。

路凛经常见到他切菜时看着菜刀发呆，在那菜刀快要割上手腕时，路凛迅速夺了菜刀，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来切吧，你休息一会儿。”

不止如此，朱三还时常盯着他挂在墙上的佩剑，然后路凛走过去将他的视线遮住，同他耳鬓厮磨一番。待朱三被哄的迷迷糊糊时，他把剑收了起来。

这样平淡却幸福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路凛将目光从仅离自己几米远的人脸上平静地收回。

走之前，吻了好一会儿朱三，直吻的朱三喘不过气，手指无力地捏着他的衣角。路凛不舍地抚摸他的脸，一直到颈间，他重重地亲吻，好像要在上面留下永远的印记。

可是印记会淡，人也会散。

他在朱三耳边温声道：“我走了……等我回来。”

他没有抱有能回来的想法，只是想让他安心。

于是朱三还傻傻地以为他只是如平常一样下山买菜，顺便带点诸如糖葫芦一般的小吃回来。

没有路凛陪着的时间很漫长，朱三手里的话本都已翻看了第三遍，太阳落山也不见路凛的身影。他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在屋子里找了半天果然没见路凛的佩剑——路凛下山买菜是不佩剑的。

朱三心慌意乱，拿了菜刀就冲出屋子，然而他没想到，他在山下的一处山洞里遇到了流殷，且是正要分娩的流殷，神色痛苦，下身流血不止，朱三吓得腿都软了，磕磕绊绊地走近了，一把握住流殷的手：“我、我能做些什么吗？”

流殷努力睁开眼，见到是朱三，顿觉心安不少，他嘶声道：“抱着我……”

早说生孩子这么痛，他就不生了，痛得他连原身都回不去，只能就着人形受罪。

朱三的气息萦绕身边，稍微减轻了他一丝痛苦。流殷用尽全力，腿上青筋都一根根暴起了，紧紧抓着朱三的手，指甲戳进了朱三的肉中，朱三忍着痛安抚他，同时紧张地查看流殷身下。

他知道女人生孩子是需要产婆的，那男人呢？男人要怎么生……见流殷满头大汗，朱三怜惜地拿衣袖为他擦拭。

“死路凛……”却没想到，流殷挤出吃奶的力气痛骂了一声，“他设了阵法，不让我找你！……”说着，眼睛噙着泪，好像特别委屈。

朱三不知道怎么缓解他的痛，流殷在这时伸头索吻，他便也不忍拒绝了。流殷的唇因为疼痛被咬烂了，碰上朱三的嘴还隐隐作痛，但比起朱三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这点痛也不算什么了。两人的手十指相扣，扣的紧密，像是嵌合的榫卯一样牢固。

他心里担心流殷，又担心路凛，不知过了多久，见到流殷身下滚出一只小小的幼狐，这才松了口气，道：“我去去就回，你等我！”

“还没、还没完——”流殷艰难发声，但是朱三已经急匆匆地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流殷差点被气死过去，无力地骂道：“负心汉、无耻之徒！”

其实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所有这一切不过都是他和顾绝做的一场交易，真要追根溯源倒是顾绝更堪此大骂。但流殷已是神志不清，气得一用力，居然又挤出一只来。

朱三找了半天，总算在村子深处的林子里，找到了路凛，与那日在云水城一样，一张巨大的人脸漂浮在半空，只是没有那日那般大了。他瞳孔猛地收紧，一时大骇，只因那张人脸口中咬着路凛的半具身体。

“路凛！”

他来晚了吗？！朱三不敢置信地想，要是路凛死了，他该怎么办，不行，不行，路凛不能死……

“朱三……”路凛听到声音，虚弱地应了一声，“把剑给我……”

路凛的佩剑掉落在地上，朱三刚想抬脚，却发现脚软得不行，他几经惊吓，身子僵得像一节死去多日的尸体。

都这种时候了！朱三在心里狠狠戳着自己的脊梁骨，顾绝说的没错，他朱三一点用没有，一点忙也帮不上……朱三咬着牙，倾身一把向前倒去，脸砸在地上好像被砸烂了一般，很快湿润成泥，既然下半身动不了，他就只能动上半身，身体在地上磨过大大小小的石子，膝盖也被刺伤，但朱三一点也感觉不到了，他艰难捡到了那把剑。

但他没打算给路凛，他举着剑，正想往自己胸口捅去，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僵硬了，还在微微发抖，有些拿不稳似的。

他太害怕了。

他既害怕路凛死，又害怕自己死，他可以被人像蝼蚁一般烧死、杀死，却不能自己决定自己的死，剑尖已经到了胸前，他却狠不下心。

他不够爱路凛吗？还是他太没用了？朱三脸色惨白如蜡，已经不敢去看路凛怎样了。

不就是死么，路凛死了他便和他一起死，路凛活他也要和路凛一起活——

这次他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他还有什么犹豫的，难道他朱三只配被人当做玩物一般活活整死？

他爱路凛、他自然是爱的，路凛不嫌弃他低贱，教他写字、教他练功，他说他喜欢朱三这个名字；路凛对他那么温柔，还总是对着他脸红，笑起来比太阳还好看、还暖和，足以胜过所有春光，路凛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也喜欢路凛抱他、亲他，喜欢早晨起床，两人的头发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可是当朱三下定决心时，那把已刺开他胸口的剑，忽然被拔了出去。

路凛不知何时挣扎了出来，撑着半只身体爬过来，将朱三手里的剑夺过，他的身上满是啃咬着他血肉和魂魄的人脸，密密麻麻的眼睛和带血的嘴，像数不清的蜘蛛，但是这副身体抱住朱三时，朱三一点没感到害怕，路凛吻住他的嘴，将嘴里撕咬下的魇兽分身渡给他吃。

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但是朱三感受到他的嘴唇紧贴着自己蠕动，他知道路凛没有说出口的话。

可朱三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已经回到了现世。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心口也酸涩得厉害，好像一并被那密密麻麻的人脸撕咬开了。

他的魂魄回来了，可是人已经永远留在过去了。

顾绝瞧他这痴傻模样，莫名不爽，那路凛死了便死了，有这般伤心吗？还是和路凛待的太久了，一时不习惯？没关系，以后有他陪着便是。顾绝正要开口哄哄他，就见朱三掌中蓄了气力，往胸口打去，顾绝一惊，却没有动作，于是下一刻，朱三的身体荡开一阵魔气，将他决心自裁的拳掌击开。

他原先在朱三体内种下的那颗蛇蛋，孵化之后能让朱三免受一些伤害，但也仅限于金丹期的伤害，若是还有境界在此之上的伤害，顾绝也是无力回天。但他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大能要杀了朱三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顾绝捏起他的脸：“你对路凛还真是用情至深。”他咬牙切齿，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

他想，等把朱三带回去，他有的是办法让朱三忘掉路凛。

只是想法不尽如人意，在他正抱了朱三离开时，一道强劲的飞剑破空而来，气势滔天，几乎将空气都斩开来。

顾绝脸色一凛。

“魔物，岂容你在九藏山胡作非为！”来者正是九藏山掌门柳应辰。

顾绝没有想到，柳应辰分身闯入过去，舍了不少修为强势救回柳焉然，还要用分身来拦他。

他当真以为一个分身就拦得住他？顾绝放下朱三，同时召了手下趁机攻入九藏山。

“掌门何必大动干戈，我不过是来接我夫人罢了。”

“哼，你若敢带走他，那就把你留下来！”

“没想到贱内对掌门如此重要。怕不是掌门要杀了我夫人，替爱子续命吧？”

“轰——”

一声巨响，九藏山的护山大阵轰然破碎。漆黑的魔气如潮水般涌入山门，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山石崩裂。顾绝轻笑一声，抬手间，一道漆黑的魔气化作巨蛇，咆哮着冲向柳应辰。柳应辰拂尘一抖，金光化作万千剑影，与魔蛇相撞。

桃花林中九藏山弟子已悉数赶来，却被不知从何涌现的毒蛇缠住。

“掌门，你若是执意留我在此，只怕九嶷玄渊就封不住了。”顾绝道，“我何德何能，能以一人换玄渊魔物。”

柳应辰冷声道：“你走可以，但人，你带不走。”

“那我也不走了，我要和我夫人同生共死……”

剑光蛇影，缠斗不休，但是谁都没发现，朱三已经不见了。

众所周知，贱内意思是“我这个低贱之人的妻子”，但顾绝的意思一定是“我这个低贱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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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唯恐人间君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