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一灵,自得到一宁几人的秘籍之后,便立即开始齐练凌云宗最精妙的灵修、符咒、剑术以及阵法,妄图早日神功大成,接手凌云宗,乃至称霸四海八荒。
但不知是因为贪欲过重,还是这几种秘籍本就不能同练,他的体内渐渐生出魔气,渐渐控制不住自己,常想嗜血杀戮。
从最开始吸食动物之血,到后来不满足于此,常常夜间御剑数百里,于偏僻山村中吸食人血,直到昨夜,险些杀了暮初。
众弟子见一灵如今这般模样,均是惊疑不定,一时间踌躇不前,不知是该遵循他的旨意,还是应坚守斩妖除魔的修道本心。
一灵阴毒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众弟子立时觉得有一种极为骇人的压力扑面而来,不由低垂下眉眼。
沈秋鸿被反扑而来的剑气所伤,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抹去唇边血迹,冷笑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老贼,你终于露出马脚了!修道之人堕入魔道,你势必将在四海八荒内臭名昭著,为正道所不齿!”
“哦?”一灵阴恻恻一笑,“是吗?可惜——你看不到了。”
话音未落,周身气息冲天而起。
只见他衣袍猎猎,纵声狂笑,直有震山掣海之势。无数把武器被他驭使而起,随着衣袖挥舞的动作排列出精妙阵法。
青羽面色遽变,她这才意识到一灵方才并未显露出全部实力。他虽入了魔道,功力却是突飞猛进,如今连她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杀得了他。
他的面色变得狰狞可怖,整个人形容癫狂,魔气激荡如云浪翻滚。这一招下去,殿中之人怕是要死伤大半。
思及此,青羽一把掣出桃木剑,正欲催出剑灵降龙,却听令狐渊迅速道:“我来对付他,你设法挡住他的攻势。”不待回应,他抬手对着掌心吹了一口气,彤弓霎时间变大数倍。
他立即拉弓射箭,只听“咻”的一声过后,金龙窜飞而出。与此同时,桃木剑中的青龙亦朝前方疾驰而去。
双龙在空中迅速缠绕,又分头冲向目标。
一灵始料未及,倏尔被箭矢刺中,猛然向后跌倒,喷出一口血雾。
那浑如飓风的攻势亦被青龙打散,却仍是将木刹门众人震飞出去。
沈秋鸿重重撞在棺木上,呕出大口鲜血。
大羿神弓,专门射杀上古大妖,却不能杀死人族,只能重伤之。
一灵浑身气血翻涌,怒目圆睁,一边大吼着一边又挥出一掌:“杀……给我杀了他!”
他披头散发,魔障缠身,胸口鲜血直流,却被这一箭激出更大凶性,攻势不断,掌风犹如巨浪般席卷而来。
半座大殿骤然崩塌,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霎时间梁柱倾颓,尘烟四起。
木刹门余下几名弟子见沈秋鸿身负重伤、己方大势已去,便欲趁乱将其带走。
“我儿……我儿……是为父没用……”堂堂一门之主心如刀绞,眼泪纵横。
几名弟子眼眶泛红,劝道:“门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日我们定为少主报仇!”说罢一行人携着他迅速离去。
喧嚣和尘土归于沉寂,一灵也从方才的疯魔中冷静些许。
他抬眼一望,木刹门众人皆已离去。他不是不想追,只是刚才那一箭不知是何来头,竟有神力附着其上,他伤得极重。
他本不想在世人面前泄露自己已经入魔的消息,仍想做那个身负盛名、受人尊崇的凌云宗长老,甚至是凌云宗宗主。谁知沈秋鸿那厮如此厉害,若他不催魔气,恐要先丧命在那狗贼手里!
如此一来,终究没能保得住这个秘密。
眼中的阴鸷之色愈重,加上那一头染血的长发,还有乌黑的指甲,看着令人不寒而栗。
他素日里总是竭力装出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其实器量极为狭小,睚眦必报、奸邪阴狠,此刻觉得所有凌云宗弟子都在心底偷偷耻笑他堕入魔道,不将他放在眼里。
如若不然,这些弟子为何低头不敢看他?
他越想越恨,心中充满怨毒,一颗心扭曲得不成样子。
拿谁开刀呢?
好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凌云宗的主人。
他阴鸷的眼神扫视了一圈,终于落在了战战兢兢的暮初身上。
“暮初……”他阴恻恻地唤了一句。
“弟、弟子在……”暮初额上冷汗涔涔。
“你抖什么?”一灵道长的手落在暮初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害怕师伯?”
暮初只觉毛骨悚然,牙齿不住打颤:“没……没有……”
“那是不是——”一灵道长的手慢慢放在他的脖颈,“觉得师伯如今这副模样,极为丑陋?”
暮初觉得像是有一条阴冷的毒蛇缠住了他的脖子,嘶嘶地吐着信子,他汗如雨下,舌头打了结:“不……不敢……”
毒蛇越缠越紧,他渐渐透不过气,双眼开始上翻。
“师兄。”一清忽然开口,走上前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药瓶,恭声道:“这是师父留下的月魄丹。木刹门千剑阵素有煞气,霸道非常,拖得久了恐对修行不益。以此丹配合楠木林后月映泉泉水调理,定能助师兄早日痊愈。”
经一清这一提醒,一灵道长屏息感受体内气息,果然察觉到一股煞气在伤口周围乱窜,隐有侵入经脉之势,带来阵阵钝痛。
手上力道一松,暮初从鬼门关捡回条命来,立时软倒在了地上。
一灵道长眯眼打量一清,见自己这个师弟始终敛眉顺目,满面恭顺之色。
他不是没想过杀了一清和一梦。这两个最小的师弟和师妹,与他不算亲近,不过若真杀了他们,他便独木难支,毕竟还有不少门派虎视眈眈。何况这两人年纪尚轻,修为不深,对他构不成威胁。
只要他们好好听话,他大可以留他们一命。
“月魄丹?”他拿过了药瓶,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心道:这种珍贵之物,师父可从来没赏给过我们这些弟子。
也对,师父向来器重一清,一清也愿意做师父的一条狗。若是偏私赠予,他自然无从知晓。
不过——这种好东西,一清舍得给自己?
他一方面为师父的偏心心生怨怼,一方面又觉得一清定不会给他真的月魄丹,一定是在算计他。
眼底飞速掠过一丝杀意——若敢骗他,他便立刻送他这位好师弟去下去见一宁师兄。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月魄丹竟然是真的。
“师弟果真最受师父器重。”他阴阳怪气道,“这般好东西,师父他老人家可从来没曾赏给我等。”
“师兄误会了,此丹是昔日师父命我代为保管,可还没等我从诸明城回来,他老人家就闭关了。如今宗门生变,师兄身受重伤,这颗月魄丹理应由师兄所用。”
“就这一颗?”一灵仍有怀疑。
“仅此一颗。”
也罢,就算只有一颗,以月魄丹的效力,他很快就能痊愈了。
思及此,他神色稍缓,淡笑道:“师弟这般私自将丹药给我,就不怕师父出关后问你的罪?”
“事急从权,相信师父他老人家定能体谅。”
“那若是师父他——”一灵突然欺近,在一清耳边缓缓道,“出不来呢?你待如何?”
一清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镇定:“师父不在,自然是以师兄为尊。师弟一切但凭师兄吩咐。”
一灵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他自然不信一清真心归顺,毫无防备。
不过——
那又如何?只要他愿意假装,他也乐得维持同门相睦的假象。等哪天他不听话了,杀了便是。
一清见他神色转圜,又道:“师兄,我愿助你疗伤,以你我二人之力,明日师兄便可大好。”
一灵微微颔首,抬脚便行,却不料煞气突然上涌,他胸口一痛,身子半倾,藏在怀中的金玉扳指从被刺穿的襟口掉了出来。
“师兄,你的东西掉了。”一清弯腰替他捡起,在看清手中物件的那一刻,他动作一顿,瞳孔皱缩,记忆猝然飘回在诸明城降除妖魔的时候。
未及细想,一灵已迅速伸手拿过扳指,转身便走。
一清地望着他的背影,沉吟片刻,随即给一梦使了个眼色,跟了上去。
七八步远之外,柳慕宇自那枚扳指掉落之后,眼神亦开始变得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