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魔降妖录 第154章 死生契阔

“涂山玉，”羞涩人面阴恻恻开口，“见到我们，是不是很意外？”

涂山玉面色一寒，没有应声。

当年将这并封妖砍成两截，它竟没有死，是他大意了，当初就应该毁了这妖孽的尸身。

周身的力道逐渐涣散，扼住有苏瑜咽喉的手已经抑制不住微微颤抖。

他该怎么做，才能为素素和渊儿寻得一线生机？

就在心念电转之际，一道白光倏尔从眼前窜过。

羽箭如电，挟着滔天气势直射羞涩人面侧脸。

羞涩人面心中一紧——这贱人竟妄想一箭贯穿他兄弟二人的头颅！

他当然知道这神弓的厉害，早就心生警惕，所以在箭矢疾射而出之际，他已纵身跃起，巧妙避开。

“痴心妄想！”他凉凉一笑，面上浮现阴鸷之色。

话音刚落，羽箭突然折返，“咻”的一声直直向上窜起。

凶狠人面大喝出声：“弟弟！当心！”

庞大妖身立即腾挪闪避，眼看着羽箭已经欺至面门，凶狠人面骇然暴喝，猛地伸手去抓。

利箭摩擦着粗糙的皮肉疾驰而过，只见血肉绽开，噗噗直响，就在这片刻之间，羞涩人面已经侧头闪开了去。

“哧”的一声，箭矢贯穿了凶狠人面的头颅，霎时间鲜血喷溅，疾落如雨。

涂山玉转眼望去，只见妘素衣袍猎猎，浑身肃杀，他眼前一阵眩晕，恍然又见到了她当年的模样。

这厢羞涩人面已经落地，他急退数步，喉中喘息声不断。

十年不见，这贱人的箭术又精进了！

他死死盯住妘素，面上戾气翻涌如潮，咬牙切齿地道：“贱人！你当我兄弟二人这五千多年的修炼是吃素的吗！？”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

本在拉弓张弦的妘素身形一晃，箭矢未出，便觉一股飓风犹如长蟒卷住腕骨，浓黑妖雾翻滚绞缠不休。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几不可闻的骨骼碎裂声响，她双腕剧痛无比，五指不自觉松开……

“哐当”一声，彤弓落地。

不待反应，并封妖已疾奔过来，她强忍疼痛接连闪避。

“素素，小心！”涂山玉大呼出声。

妘素浑身冷汗涔涔，眼看羞涩人面已经狞笑着欺至面门，她咬紧牙关，握拳急挡，却听“咔擦”一声脆响，她的腕骨彻底碎裂。

呼吸似乎都在刹那间停滞了，她眼前发黑，世界的嗡鸣声在耳中急窜，恍惚一片。

在这摇摇晃晃的灰黑世界里，她看到了渊儿低垂着的头颅，看到了阿玉眼中的悲痛，亦看到羞涩人面越来越近的脸……

她猛地摇了摇头，咬住自己下唇，霎时间鲜血四溢，她疼得闷哼出声。

“哈哈哈哈——再来！”羞涩人面大笑出声，眼中射出嗜血的光芒，朝着她挥出巨大的臂膀。

血肉之躯彷佛撞上坚硬山体。

只听又是几声骨骼脆响，紧接着她往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涂山玉眼中似有血泪，汹涌而出。

他勉力凝聚着渐渐涣散的气息，终于激荡出一股泼天的赤色妖气。

嘶吼之声冲天而起，他手中扼着有苏瑜，猛地窜到妘素面前，将她挡在身后。

这一下快如闪电，在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嗬……嗬……”有苏瑜双目充血，脸色发青，嘴大张着。

涂山玉的声音极其冷静，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对着羞涩人面，一字一顿道：“放了素素，不然我立即杀了他！”

“不要！”女狐妖突然厉吼出声，她一把掣住令狐渊的头发，像是拖着一个没有生气的布偶，“你若是敢杀瑜郎，我便要让你亲眼看看，这小孽种要挨多少刀才能咽气！”

她说完，右掌忽而一变，幻化出长长的狐爪，利刃一般划破了手中小儿的胸膛。

鲜血霎时间渗透了衣裳，昏迷中的小令狐渊眉头紧皱，却仍是没有睁开眼。

女狐妖神色癫狂，抬首望向涂山玉的方向，三寸来长的狐爪紧扣在令狐渊心口，将刺未刺。

“不……不要……”妘素想要撑着坐起，手臂却使不上力，闷哼一声重又摔在地上。

满头白发在风中飞舞，涂山玉看了看妻子，又转头望了望儿子，心中忽而涌出一股强烈的悲戚之感。

就在这时，只听“咔咔”几声响动，凶狠人面染血的头颅已经活了过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嘴角默契地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贤弟，”凶狠人面又转了两下脖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又倏尔松开，“那贱人伤我兄弟二人数次，待我杀了她，再来救你。”话音未落，他以随手捡起地上一把长矛。

“别过来！”涂山玉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手中力道不自觉收紧。

有苏瑜的面色已经开始发紫，眼看着就要断过气去。

“站住！”女狐妖突然暴喝出声，她心中焦急万分，求道，“先救下瑜郎，他们两个任凭妖君处置。”

凶狠人面转头邪肆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伸出大舌舔了舔唇。

与此同时，羞涩人面已经笑着开口，声音又凉又毒：“有苏兄，我保证，我们兄弟二人会为你报仇的。”

“你——”有苏瑜用尽全身地力气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你们竟然……背信弃义！”

羞涩人面抚唇咯咯一笑，淡淡地瞥他一眼：“有苏兄，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们今日可是应约了的，哪来背信一说？有苏兄也莫要担心，实在不舍这繁华人间，我看也好办。如今三只九尾狐，加上一个小孽种，还有一个大羿后人，若可尽入我兄弟二人腹中，也是尔等的造化。如此一来，我兄弟二人必定成就霸业，有苏兄也可在我们腹中享永世长生。哥哥——”他转头望向凶狠人面，“你道弟弟这主意如何？”

凶狠人面仍死死盯住女狐妖，口中涎水直流，他也没听清楚自己弟弟到底说了什么，边咽唾沫边道：“将这美人儿留给我。”

羞涩人面了然一笑，说道：“也好，等哥哥玩够了，最后一个吃她。”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扑向妘素，手中长矛如剑，直向她胸口掼去。

涂山玉心神俱震，却挡不住周身气息涣散，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在她身前，将她推开。

冷刃泛着寒光，在发黑的眼前一晃而过，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溅得四野血红一片。

他愣怔一瞬，还来不及反应，便觉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涂山玉缓缓低下头，看见自己和有苏瑜已被长矛贯穿。

“不——”妘素和女狐妖同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女狐妖缓缓转过头来，眼中的恨意犹如烈焰般升起，她反手掣出丈长匹练，倏尔缠上并封妖脖颈。

凶狠人面和羞涩人面一时不妨，被勒得目眦欲裂，周身妖气突而暴涨，高大的躯体骤而紧绷。

妘素和涂山玉在一片血污中无声对望。

她看着他被长矛贯穿的胸膛，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被贯穿了，疼得无法呼吸。

可是，她不能倒下。

她要杀了并封妖，杀了女狐妖，她要救下渊儿。

涂山玉灰败的脸上奋力扯出一抹温柔的笑。

她看懂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汹涌而出的热泪，扯出布条缠绕绷直自己的臂膀，忍着剧痛站起身来。

手中的神弓似是感应到她的不顾一切和决绝，弓身开始嗡鸣震颤。

她双眼微眯，搭弦、拉弓——

就在这时，只听“嗤啦”一声，匹练碎裂成片，羞涩人面望着疾驰而来的飞矢，面上闪过一丝恶毒，他大手一捞，抓起令狐渊挡在身前。

“不要——”妘素大吼出声，反手扔出彤弓，却听剧烈的金属撞击之声冲天而起。

神力倾泻而出，震得并封妖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城门上。

妖兽喷出大口大口的脓血，抬眼便见妘素喘息着疾奔过来。

羞涩人面脸色剧变，突然间看到不远处的小儿，立时张开巨口，伸出獠牙，向其刺去。

几乎是瞬息之间，妘素猛扑了上去。

獠牙贯穿胸膛，她恍然感觉不到疼痛，一手机械地抓起渊儿，一手执箭刺入凶兽眉心。

羞涩人面痛得嘶声怒吼，狂叫着将她甩飞了出去。

她如一只断线的风筝，在半空中斜飞出去，而后重重跌在了地上。

手中的力道也松了，剧痛刹那间袭遍全身，她闷哼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涂山玉的神思本已涣散殆尽，此时恍惚间看到妘素满脸的血污，也不知是哪里生出的力气，猛地拔出插在自己胸口的长矛。

鲜血如注般喷出，落了他满身满脸。

剧痛反而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清明，他盯住妘素的方向，看着她的眼。

世界彷佛在一瞬间静止，万物化作混沌，除了她，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伸出手，向着她的方向，缓慢地挪动身子，一寸一寸地爬过去。

她看到他了，眼中血泪交加，亦朝着他伸出了手。

可是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她动不了了。

终于，指尖碰触，似是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沧海桑田。

他们终于，又够到了彼此。

“素素……”涂山玉口中的血沫汩汩而出，鲜红刺目，“我……对不起你……”

彤弓华光更盛，刺人眼目。

妘素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渐渐变轻，目光穿透模糊的血泪，她声如蚊蚋：“我……从不后悔……遇见你……”

涂山玉的唇边勾起一抹笑，恍然间又变回十年前的那个少年：“真好……我们不能同生……但能共死……下辈子……我想……早点遇见你……”

妘素眼中的热意更加汹涌，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勾住了他的指尖：“阿玉……我舍不得渊儿……我想……将魂息留在神弓里……再见他一面……我……有预感……他会长大……我要再看一眼……我们的孩子……然后……我就来找你。”

“好……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话音未落，两人的身体中渐渐升起点点星光，在半空中纠缠良久，终又分开。

其中一缕消散于风中，另一缕凝聚成一道微小的光影，缓缓飘进弓身，化为黯淡。

并封妖虽然受了重伤，女狐妖也自知不是他们兄弟二人的对手，她强忍悲痛，一手抓着令狐渊，一手抓着有苏瑜的尸身，转瞬遁去不见。

凶狠人面捂着血流不止的眉心，咒骂几句，正待去追，起身瞥见地上那张神弓，讥嘲一笑。

兄弟二人用尽全身力气抱走神弓，只留下几声纵声狂笑。

看着神弓的画面渐渐消散，青羽久久仍未从那惨烈中回过神来。

华光逐渐黯淡，温柔的女声似乎越来越远。

“渊儿，阿娘再次见到你，真的很欢喜，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一切真相，如今见你亦有了心悦之人，阿娘也放心了。”她笑了笑，又道，“好好对叶姑娘，娘的魂息即将散尽，娘要去找你爹了……”

“再见……渊儿……再见……叶姑娘……”

“娘——”令狐渊失神地抓住弓身，华光在他眼前渐渐黯淡下去，直到归于沉寂。

四野沉静，唯有潺潺水声，青羽转头去看令狐渊，见他双目皆红，热泪汹涌，身子也在抑制不住颤抖。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手抱住了他，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肩头一片濡湿。

她听到了他极力压抑的哭声，心中一软，眼中温热，不由得将他抱得更紧。

黄昏日落，洒在二人周身，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哀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相拥的两人终于分开。

令狐渊温柔地望着她，慢慢伸出手擦拭着她洇湿的眼角。

“走吧，我们回家。”他拾起她被河水沾湿的鞋子，背起了她。

青羽揽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颈侧，安静又温柔。

夕阳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荀草摇曳着，带着微凉的水汽和若有似无的幽香，令狐渊抬首望向漫天的晚霞，说道：“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去凌云宗。”

他要活下来，不止为了自己，也为了她。

他要一生一世，永远陪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