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又是一转,妘素和令狐渊已经来到了青丘国。
三月初三,春和景明,正是青丘国一年一度的春花祭。
偌大的国都被无边无际的花海环绕,微风拂过,暗香遍野,浪漫无尽。
四周洋溢着欢声笑语,人们穿着迤逦的春衣,手中执着姹紫嫣红的花枝,如潮水一般涌上街头,在和煦的日光和漫天的温柔春意里赏美景、敬春神。
在这里,人类与狐族和平共处,许多貌美的狐妖露出长长的妖尾款款摇曳,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
大街两侧满是观礼的人群,妘素也被拥挤着不断往前,她一边护着怀中的儿子,一边寻着空隙想要离开。
有一个俊美的男狐妖见她孤身一人带着孩子,频频向她飞媚眼儿,更有人往她手中塞桃花、赠瓜果。
这里民风淳朴开放,若有好感,便可热情地表达,直接地追求。
怀中的小人儿浑然不知自己母亲此时的无措,正瞪大眼睛好奇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远处蓦然响起了清越的铃音和浑厚的钟鼓之声,两相应和,宛如天籁,紧接着一顶华丽的玉辇自长街尽头映入眼帘。
浅色的帷幔自车顶垂下,四角悬着的碧色的铜铃随着玉辇行进的动作缓缓摇摆。
车身之前足足八名执蓝的美貌侍女,一边走一边沿途洒下各色花瓣,又有八名提着花灯的俊俏侍从,口中唱着东荒的古老歌谣。
玉辇渐渐行得近了,清风徐徐,带来花香,将那帷幔轻轻揭开……
琥珀色的眼,斜飞入鬓的剑眉,还有唇边噙着的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记忆中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一如既往,只是那种肆意张扬已经褪去,变成了历经岁月的沉稳和内敛。
妘素目光一凝,心中犹如重锤敲击,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玉辇中的人,喃喃出声:“那是谁?”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风一样飘了过来:“小娘子看着是外地人氏,这可是我们青丘的国主、王后还有世子。”
国主……
妘素的眼中变得模糊一片,世界在她眼前崩塌碎裂。
原来你真的骗了我……
你不是令狐玉,你是涂山氏……
你有夫人,有孩子,那我算什么?
她的心被撕碎了,疼得弯下了腰。
令狐渊终于发觉了自己娘亲的异样。
“娘!”他惊慌失措,一双小手不停地去擦拭娘亲脸上的泪水,“娘,你怎么了?”
妘素摇了摇头,她几乎痛恨自己的脆弱,但她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
她以为经过十年的岁月,那种剜心噬骨的痛苦已经渐渐消散,却原来仍是波涛汹涌,顷刻间便将她淹没。
四周的热闹与喧嚣与她无关,那些盈着笑意的脸颊在她眼前晃动,让她恍惚眩晕。
她终是深吸了口气,抱着儿子,逆着人流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再看一眼罢,最后一眼……
春风更盛,卷起了漫天的花雨,帐幔倏尔摇曳,玉辇中的国主露出了大半身形。
妘素看到,记忆中那头乌黑的发,已经尽皆银白。
她倏尔怔住。痛苦、怨恨、心疼、思念以及不舍,种种情绪交织纠缠……
就在这愣神的片刻,那人突然转过身来。
温润的目光穿越茫茫人海,与她交汇。
涂山玉浑身剧震,抓着扶拦的手止不住颤抖。所有的声音他都听不到了,世界在他身后远去,万物变得模糊一片,除了她。
那个三千多个日夜里在他脑海中不断重现的身影,那个他魂牵梦萦的面容,恍若幻影般猝然冲入他的视野,乱了他的心神。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呼吸变得紊乱惶急,身子几乎半倾出车身。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终于,他朝思暮想的女子流下了眼泪,决绝地转身,转瞬间没入人海。
王后终于发现了自己夫君的异样,她狐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王上,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涂山玉已经踉跄着跃下了玉辇。
“素素——”他大呼出声,不顾一切地冲入人群。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稳重自持的国主发疯了一般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就在这时,紧跟在王后所承玉辇之后的一顶较小的玉辇之上,一个衣饰华贵的半老妇人缓缓撑开帷幔,声音威严而肃穆:“国主日夜操劳,以致心神恍惚、身体有恙,祭典延后三日举行。”
她刚说完,便有一个黑衣侍卫轻声唤了句:“太后。”
太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吩咐道:“让阿越跟着王上,你领一队人马疏散百姓。”
“是!”侍卫领命退下。
“母后……”涂山夫宴轻轻拽了下王后的袖子,“父王他怎么了?”
柳静婉面色惨白,浑然未能听见自己儿子的话,她身体微微颤抖,羞辱、恐惧、愤怒,还有茫然,一起撕扯着她的心神。
多年以来的那个猜想,终于在今日隐隐浮出水面……
她恍然看着四野渐渐散去的子民,心中被空洞侵蚀,那个她全心全意爱慕之人,那个淡漠、冷静、少言的夫君,何时有过这般失态?
多年来她多么用心的麻痹欺骗自己,到头来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砰然碎裂。
痛苦又失望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怨怼,她咬着牙开口:“夫宴,你先回宫,我去找你父王。”
令狐渊第一次见自己母亲落泪,他心中既害怕又难过,小心翼翼地说道:“娘……我不想找爹爹了,我们回家吧,娘,我想回家……”
妘素正失魂落魄地往城门的方向走,闻言微侧过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好……渊儿,我们回家。”
她听到令狐玉,不,是涂山玉唤她了,那声音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境里,此刻却让她溃不成军,她极力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便会心软。
离开吧,永远忘了他,此生不复相见……
就在这时,面前轰然出现一道丈高的结界,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步子一顿,那颤抖又带着试探的声音终于从身后传来——
“素素……”
她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两相沉默,过了良久,妘素的唇边浮出一抹讥嘲。
为什么要躲着他?她从来无愧于心,是他负了她,那她那有何不敢?
怕心软?不,她不会,她永远也不会二女共侍一夫。
回过头去,勇敢地面对他,她忽而很想知道他会说什么?会继续欺骗她吗?带着那种肆意与狡黠,脱口而出的甜言蜜语?还是情意消散后的冷漠疏离……
但是她从没想到,他的眼中会露出那种神色——无尽的温柔与哀伤。
那个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变了,变得沧桑。
满头的银发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终是无法狠下心肠去质问他,质问那个曾经亲密无间、让她交付了全部真心的爱人。
你……过得不好吗?
有权势,有爱人,有孩子,有了一切,为何在这而立之年便白了头。
滚烫的泪水终是汹涌而出,她无法欺骗自己,她爱他,她仍然爱他,尽管他违背了誓言,欺骗了自己。
涂山玉浑身发颤,十年光阴匆匆,当那刻骨铭心的爱人乍然出现,他的胸中激荡着一股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情意,无数个日夜的压抑痛苦以及思念,此刻如火山喷发,令他眩晕。
他看到了她的泪,像是一把利刃,一寸一寸剜在他的心上。
时间在一刹那回溯,他恍然又见到了十年前那个在雨夜里浑身湿透的女子,他的心也像那时一样,揉碎了,又疼又软。
他再没了当年尽情耍赖纠缠她的勇气,只能小心翼翼地朝她走去,试探着伸出手,他想擦拭她的眼泪,这个倔强又坚韧的女子,不该这般为他伤心,他多想看她笑,看她那浅浅的梨涡……
突然,一只小手恶狠狠地拂开了他。
“别碰我娘!你是坏人!”
涂山玉这才恍然发现她怀中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一双琥珀色的眼,脸颊微微鼓起,正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
他一时间怔住了。
为什么……这孩子……
他终于喃喃出声:“素素……他是……我的孩子吗?”
小小的令狐渊本对眼前这个讨厌的男子怒目而视,闻言不禁张大了嘴,视线在自己娘亲和疑似亲爹的男子之间来回逡巡。
他在等娘亲的回答,可是娘亲终究没有说话,而是微微侧过头去,泪水无声滚落。
何须再问呢?涂山玉恍惚地望着这个酷似自己和妘素的孩子,他知道,这一定是素素和他的骨血。
他浑身激颤,紧接着便是无尽的愤怒。
“阿越,”涂山玉隐忍着怒气,声音里满是森寒的杀意,“怎么回事?”
护在附近的侍卫突然“噗通”一声跪下,面有愧色:“王上,臣欺君罔上,罪该万死,今日以死谢罪!“说着便拔剑出鞘,准备自刎。
“慢着!”一声饱含风霜的厉喝传了过来,太后拄着拐走近,望着涂山玉沉声道,“他当年是奉我之命,何罪有之?”
她说完,顿了一下,冷哼道:“王上今日如此失态,难道不怕子民耻笑吗?”
涂山玉看着自己的母亲,忽而仰天大笑,笑里是无尽的愤恨和嘲讽。
老天的捉弄,命运的逼迫,还有身边人的欺骗,以及那些几乎将他压垮的沉甸甸的责任……
笑了许久,眼中一片潮湿温热,他的胸中被剧烈的情绪拉扯着——痛苦、甜蜜、悔恨,还有如潮水般绵绵不绝的爱意……
“素素,我带你走,我们回青要山。” 他的眼中蕴含着无限的柔情。
一向气定神闲、雍容肃穆的太后终于勃然变色:“你疯了!?”她用拐杖重重一戳青石地面,“你如此任性胡为,要置社稷和子民为何地?”
“母后,”涂山玉漠然一笑,“我本就无意于王位,如今青丘国泰民安,我已按照母后的心意成婚生子,青丘后继有人,母后身体亦是康健,我为青丘活了十年,往后的日子,我要弥补我的错误,从今日起,我不再是青丘之人。”
“涂山玉!”尽力维持着颜面和礼仪的柳静婉终于怒不可遏地放声大喊,几乎声嘶力竭,“是她吗?就是这个贱人?”
她目眦欲裂:“就是为了这个贱人,这十多年来你对我避如蛇蝎,你如何对得起我?我可是你名正言顺的王后!”
涂山玉戾气陡升:“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是吗?我偏要这么说!”柳静婉视线缓缓转向妘素,眼神怨毒又憎恶,“你我婚约是自小定下的,她与你无媒苟合,是不是贱人?”
妘素看着这一切,忽而摇头,唇边露出一抹讥诮,她觉得可笑——巨大的结界将青丘的百姓隔绝在外,他们不知这其中竟上演着如此荒诞的一幕,而她自己,正是这其中最可笑的一个。
涂山玉面上终于浮现出痛苦之色,他望向柳静婉的目光既灰败又让她心寒:“静婉,这一切的过错都在我,我先负了她,后又负了你。”他深吸口气,说出的话似一把钝刀狠狠凌迟着她的心,“当年我本欲解除婚约,却不料父兄战死,青丘情况危急。涂山氏需要金玉门相助,所以我利用了和你的婚事。静婉,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明白,我不爱你。我可以给你权势、地位,我甚至现在就可以答应你,夫宴会是青丘的下一任国主,你会是青丘的太后,可唯独除了这颗真心,我无法给你。我欺骗不了自己,我爱的人是她,一直都是她,也只有她。”
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和聊以慰藉的浅薄幻想都被他亲手打破撕碎,柳静婉终于失声痛哭,失了以往的体面:“你要抛妻弃子,随这个贱人而去,你要弥补你的过错,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她一下子扑了过来,抓住涂山玉的衣襟,状若癫狂,“你说!你说啊!我做错了什么?”
涂山玉踉跄后退,无尽的悔恨、痛苦和无力将他撕扯,是的,她没有说错,她是无辜的,可是他又该如何?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让他面对这一切?他为什么不能和相爱之人长相厮守?
终于,妖气震荡,气血翻涌,他骤然呕出一大口鲜血。
“王上!”众人齐齐色变。
“别过来……”涂山玉捂着胸口,惶然地看着这一切,面前世界的忽远忽近,他筋疲力尽,只想逃离,这个国主他做够了。
十年来,他好似一具行尸走肉,唯有那三个月的记忆苦苦支撑,让他魂牵梦萦,也让他悔恨无尽。
一朝相见,他便无法再放手。
“素素……”他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
妘素脸上的讥嘲早已被伤心所替代,她一瞬不瞬地望着涂山玉,不由得伸出手,抹去他唇角的血迹。
她看到他笑了,恍如十年前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
“阿玉,”她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声音温柔,“你我有缘无份,从今往后,忘了我吧。你有青丘,有家室,你有你的责任,我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你的妻子是无辜的,不要一错再错……”
涂山玉一怔,霎时间肝肠寸断,喉间腥甜,又是一口鲜血即将漫上来。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只听有人阴恻恻开口:“真是一场好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