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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魔降妖录 第107章 恩断义绝

作者:春熹月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1-10 01:07:33 来源:文学城

大战过后的不姜山透着一股死寂。

鸟兽已在大火中奔逃四散,被烧焦的枯枝张牙舞爪,在这暗夜里宛如鬼魅。

风呜咽着一吹,枯枝便化为灰烬,扬进暝暝的夜色里。

天上乌云翻卷,闷雷滚滚而落。

青羽衣袍猎猎,和着风声极速奔袭。

一道劲风倏忽刮过,正在收拾残局的弟子骇然抬头,只见树影摇曳,似乎有一抹幽魂一闪而过。

青羽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令狐渊的心跳了。

他大约已经出山了,去了何处?

心底的呼唤没有回应,他像是陷入了长久的睡眠。

青羽紧握着手中的长剑,狂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心里不由得发冷。

终于,大榕树映入眼帘,还有树后的数百个坟冢。

可是,没有一个人。

没有阿远和那些弟子,也没有穆术和那些囚犯。

她不可置信地环顾四野。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了?

难道她拼尽了全力,到最后,却被这个世界遗弃了吗?

心中空荡荡的,一片灰白萧索。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从树后闪出。

青羽心中一紧,迅速拔剑戒备。

待定睛一看,那身影却颇有些熟悉。

她试探道:“师叔?”

一盈点点头:“是我。”

“师叔,你全都记起来了?”

一盈微微颔首。

青羽疾步上前:“师叔,你可曾见到一群侍从侍女,还有一群囚犯?”

“他们已经先行离山。我在等你,送你出山。”

“我还不能走,”青羽声音发紧,“我还没有找到令狐渊。”

“令狐渊?那个青丘国的狐妖?”一盈疑惑,“你找他做什么?”

青羽这才想起一盈师叔尚不知道巫及的真实身份,她解释道:“令狐渊就是巫及。此事说来话长,我之后再告诉师叔。”

一盈神色微凝,她没想到凌云宗弟子中竟然混入了妖族,怎么没有丝毫妖气泄露?但是,眼下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她也不像其他师兄那样一定就要置妖族于死地,现在救人最要紧。

“他在何处失踪的?”

“阿煞罗的地牢,听闻是被一个道士带走了。”

“钧天道人?”一盈一凛,“他已经出山了。”

青羽急道:“师叔,我们一起去救他,我告诉你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盈踟蹰了一会儿,终是开口:“我还有些事情没办完,三日后,我们在一百里外的南曜城会合。

言罢,她在青羽掌中画了道符,只见灵光一闪,之后便迅速没入掌心。

“到时若有变故,你可飞鸽传书,我在你掌上设了术法,飞鸽一触便知道该到哪里找我。”

“好。”青羽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人一路疾行,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过后,便来到了万蛊宗宗主所居的玄冥殿。

玄冥殿位于不姜山巅,隐入云海,离祭坛也就大约一里左右的距离。

一盈领着青羽,从后山绕上,悄然进入殿内。

因着今日宗门内乱,大多弟子已被调走,只剩少数留守,但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被一盈点了穴道,现在正昏迷不醒。

她轻车熟路地穿过重重殿宇,最后来到了最后一进院子里。

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屋脊,整座院中幽暗昏瞑,现出五个丈高的巨大黑影。

轰隆隆一声闷雷劈下,一道闪电刹那间划过夜空,照亮了院中的一切——

这方院中嵌了一座三丈见方的水池,其中却没有水。五毒塑像分立东西南北中央五个方位:位于北方的一只墨色的蟾蜍,用以黑色玄冰制成,冒着森寒的白气;东方是一条青色的蜈蚣,用青木雕琢而成,百足密集,让人不寒而栗;南方是一只朱红的毒蝎,赤铜炼制,长尾赤红,仿若烈焰;西方一条金石所成的长蛇,高高立起,白瞳赤舌,端的诡异;最中央是一只黄土堆成的八脚蜘蛛,肚子浑圆,眼球高凸。

这五毒契合五行方位,尽皆张着大口,其中黑洞洞的,望不见底。

“出口的关键就在这五毒阵中。”一盈忽而开口。

“我记得当初进入不姜山是从四方潭入水,然后潜到山底,难道出口却在山上?”青羽诧异道。

“不错,不姜山的出入口都是单行道,不走回头路。”

一盈说着,已走入了干涸的池中。

她走到毒蝎前,手按住蝎身:“此地五行数火,火生土。”随即发力,将铜蝎往中央土蛛的方向轻轻一推。

铜蝎移动了大约一尺的距离。

接着她又来到土蛛旁,说道:“土生金。”而后伸手将其往西方金蛇的方向推动了一尺。

“金生水。”脚步移动,将金蛇往北方蟾蜍的方向推动一尺。

“水生木。”接下来将蟾蜍往东方蜈蚣的方向推动。

最后,她将蜈蚣推向铜蝎方位,说道:“木生火。”

话音刚落,池底开始咔咔作响,一道亮光倏尔冲出,映在五毒之上。

“这就是出口,”一盈指着池中的缺口,“钧天真人腰悬一只朱漆葫芦,他离开之时,只独身一人,想来巫及已被他收进了葫芦里,有什么情况,及时传信于我,只怕太晚,巫及便会化作一滩血水。”

青羽一惊,点了点头,沉声告辞:“师叔保重。”言毕便纵身跃入亮光之中。

缺口轰隆隆阖上,五毒重新归位,院中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浓云敝月,暗夜中的不姜山显得有些阴郁。

火光已全部没入一片漆黑之中,就连烟雾也被风吹散了,除了些许烧焦的味道,瞧不出一丝异样。

风吹得愈来愈烈,怒吼着、呼啸着、嘶喊着,突然,轰隆一声,雷电交加,豆大的雨滴猛然砸了下来。

鬼面书生一脚踏入月落阁。

他边走边扯开身上玄黑的袍子,随手扔在角落里,露出里面一身朱红色的吉福来。

大雨倾盆落下,狂风吹打着池中的荷叶,月落阁在闪电中忽明忽暗。

他走出了回廊,撑开一把天蚕丝所做的雨伞,伞柄用玄铁制成,伞顶嵌了定风珠。

跨步迈入风雨之中,鬼面书生手中的宝伞仿若磐石,岿然不动。衣袍被狂风吹起,骤雨落在庄重的婚服上,鲜艳的红霎时变暗,像浸了血迹一般。

他步上拱桥,穿过层层雨幕。

只见房门洞开,里面凤冠霞披的女子正背身而坐。

烛光摇曳,映得凤冠上的宝珠熠熠生辉。

他在门外驻足,唤了声:“阿盈。”

一盈轻轻放下手中的黛笔,转过头来。

只见——

云鬓花颜、眉如远黛、朱唇点绛、睫羽轻颤,发间的步摇随着美人的动作微微摇晃。

他想起了少时父亲对母亲说的那句:芙蓉不及美人妆。

可是,那双眸子,掩在昏暗的烛光里,辨不清神色。

他压下心中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缓步走进门中,柔声道:“阿盈,我来迟了。”说着,执起她的手,放在唇间轻吻了一下,“你会不会怪我?”

一盈没有言语。

他自顾自说了下去:“按照中土的规矩,我们应当先拜天地,再拜高堂,可惜你我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人世,那我们便只拜天地。”

一盈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鬼面书生,忽而,她的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带着无尽的嘲弄。

鬼面书生视若不见,握住她的手,便要跪下行礼。

一盈猛然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正欲开口,却见鬼面书生贴到她耳畔轻声道:“玄冥殿的出口里,机关密布,更有上百名弟子把守,我可以让那些人顺利出山,也可以——”他停下来,没有再说。

一盈心头一凛,原来他早已知道了。

“有什么事,行完礼再说。”他轻抚她的脸,语气温柔却不可置疑,“只要行完礼,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拉着他一同跪在冰凉的地面上。

风挟着雨,倏而吹了进来,打湿二人的衣袂。

一盈身子僵硬,却因担心青羽一众人的安危,只能任由鬼面书生握着她的手,对着漫天雨幕,深深地拜了下去。

“拜完了天地,该喝交杯酒。”鬼面书生将一盈扶起,又将她按坐在椅子上,斟满两杯酒,递给她一杯。

手臂交缠,鬼面书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已经行完了礼,你说过,无论什么都答应我。”一盈抿紧了唇,语气冷漠而疏离,“玄冥殿出口里的那些人,你放他们出去。”

“当然,我留下他们又有何用?要是放了他们,能让你开心,那我便放。不过——”他话锋一转,“谁说这礼行完了?还有最后一步。”

一盈抬眼:“你什么意思?”

“洞房花烛夜,这最重要的洞房,我们……”

一盈已经恢复了记忆,平日里那些情意绵绵的话,此刻听起来只觉得可笑。

她直直望了过去,眸光如冰般寒冷。

鬼面书生轻笑:“也罢,这最后一步,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们早就已经……”他以手支颐,不顾一盈冷冰冰的神色,唇边带着笑,眼中似有柔情,“从今往后,你我总算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戏演完了吗?”一盈漠然出声。

鬼面书生没有接话,深深地盯了她好一会儿,终于,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知道,他们之间真的结束了,不管他愿不愿意,这场梦该醒了。

片刻之间,他恢复了他在外的狠戾和阴鸷:“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昨夜。”

“原来只差一点,”他低声喃喃,而后语气一扬,“是闯入祭司殿的那个人?是男是女?”

“与别人无关,谎言总有破灭的一天。”一盈顿了顿,而后又道,“你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羞辱我,让我以后在修道宗门中抬不起头来,是吗?”

“是又如何?” 鬼面书生嗤笑,“我就是要看着凌云宗不可一世的一盈长老落入尘埃。”

一盈摇头,看他的神色中有了丝怜悯:“恐怕不能如了你的意。我早已一心向道,尘世的浮名于我如过眼云烟,之前的种种,还有今夜所谓的拜堂,于我就像是一场梦,对我并不能造成任何阴翳。若再回到当日的西峡渡,我依然会救小玉,不管她到底是谁。”说着,她取下颈上戴着的那只扳指,“这个,还给你。”

玉色的扳指上,金线缠绕,在红烛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流光。

这光深深刺痛了鬼面书生,他心中发狠,猛地起身来到一盈面前,话语从齿间一字字迸出:“这东西,我给了你,便永远都是你的!”

一盈置若罔闻,只说道:“你最好说到做到,放了他们,我也放过你,我们从此两不相欠。”她取下头上的凤冠,脱下朱红的吉福,里面是一身素净的青袍,“以后若是遇见,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说完,转身便欲离开。

鬼面书生起身一把拽住她,牙关咬紧,用力将她箍在怀中,神色癫狂:“你我已经成了亲,今生今世,就算你去了天涯海角,也是我的人!我不许你离开!”

说完,他将她重重抵在墙上,低头吻了上去。

唇齿间顷刻漫出血腥气,鬼面书生却恍若未觉,眼中浮起一股奇异的光,他手下用力,像要把怀中之人牢牢嵌进身体里。

一盈面色一寒,浑身灵力奔涌而出,一掌拍在他胸口。

鬼面书生不妨,生生受了一掌。

但他浑不在意,抬起头咧嘴一笑,抹了一把唇上的血:“怎么?你想谋杀亲夫?”他扶着胸口,眼睛直勾勾盯着一盈,朝她又走了过去。

一盈后退了一步,掌中又聚灵力,见他仍是脚步不停,一道掌风瞬间飞了出去。

他没有躲,又受了一掌,身子微躬下来,唇边溢出一大口血。

一盈一怔,眸光微动,手僵在半空。

就在她失神的刹那,鬼面书生猛扑了过来,将她拽回屋内。一盈瞪大双眼,不及反应,两人已生生撞在一起。

随即他直直向后倒去,连带着她,狠狠地摔在他身上。

一盈顿时眼冒金星,忍不住闷哼一声。

可是下一秒,天旋地转,她已被他压在身下。

狂风骤雨般的急吻落了下来,带着报复的快感,像是漫天的烈火,燃烧在这大雨倾盆的夜晚。

一盈唇上一痛,剧烈挣扎起来。

“怎么?”他一边扯她衣服,一边凑在她耳畔剧烈喘息道,“之前不是挺受用的?现在为什么不愿意?”

“啪”的一声。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彻在昏暗的夜色里。

一盈猛地推开他,迅速起身,眼中满是怒火。

她转身急急朝外走,他又追了上来。

步入雨幕的刹那,身后之人欺身逼近,她侧身一避,转过身来又是一掌。

大雨倾盆而下,两人立时浑身湿透。

鬼面书生似是感觉不到疼痛,任掌风一道道拍在他身上,他止不住地溢出鲜血,但仍是踉跄着往前走。

“你真是疯了。”

“对……我是疯了!”

一盈倏尔拔剑,雨水顺着剑锋淌下,滴落在汇聚起水流的地面上。

鬼面书生见状,突然仰天大笑:“堂堂冰清玉洁、不可一世的凌云宗长老,还不是中了我的计,口口声声唤我夫君?”

剑尖直抵咽喉。

“来啊!杀了我!你不是早就想杀了我!你杀!你杀啊!”他声嘶力竭地大喊。

一盈久久地注视着他,最后终是收了剑,转身离去。

待看见一盈真的要走,一阵恐慌和空洞袭上鬼面书生心头:“阿盈,你别走!你别走!”他声音发颤,“你不要丢下我!难道,难道你就丝毫没有为我动心过?”

一盈脚步顿住,默了良久,终是出声道:“没有。”

而后举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雨如注,模糊了鬼面书生的双眼,他浑身如坠冰窖,奋力地向前伸着手,但终究没能抓住寸缕,那个他魂牵梦萦的身影终是消失在了茫茫大雨中。

他面朝下,无力地趴在雨水横流的地面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只金玉扳指,徒劳地想要在这冰凉的玉石上捕捉到哪怕一丁点那人留下的体温。

可是,那扳指冷得让他发寒,就像那人的话语一般,将他的心狠狠撕碎,痛得他浑身打颤。

忽而,微弱的脚步声响起,而后在他面前停下。

心中霎时闪过一丝光亮,他瞬间抬起头来。

却是一双男子皂靴赫然映入眼帘。

柳慕云缓缓俯身,声音在狂风骤雨中如幽魂一般飘过:“宗主,身为大焉国曾经尊贵无比的皇太孙,你怎能甘心屈居如此蛮荒之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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