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梦者 第4章 吴双

10.

这次的患者是两个人。

不对，不能说是患者，与其说他们是来治疗的，不如说他们是想靠做梦来实现一个愿望。

来的是一对老年夫妻，他们希望能在梦中以年轻的样子结一次婚。

两人年轻的时候条件不好，在一起之后连个证都没有，后来条件好了去领了结婚证，上面的照片却是两人垂垂老矣的模样，倍感遗憾。

后来他们听说梦境管理局可以帮人了却心结，打造美梦，就起了在梦里以年轻模样结婚的想法。

这次的梦比较特殊，特殊在需要两个人做同一个梦。

需要然梦和柏妍将两人的梦联通，入梦后也需要她们在梦中把控全局。

且她们无法化身为造成做梦者心结的人，他们的心结是彼此。

造梦室。

电子屏上显示了此次的造梦明细。

时代背景：2025年

做梦人：杨国华吴大女

入梦师：然梦 柏妍

具体内容：现在是杨国华和吴大女结婚的前一天，你们需要协助他们完成婚礼。

杨国华说，过去物质匮乏，他们没有办婚礼的条件，现在时代好了，办个新样式的婚礼也算了结一桩心愿。

现在两人躺在造梦室的床上，睡得安详。

“准备好了吗？”然梦问柏妍。

“早就准备好了，你不要小看我这个十五年前工科女的实力。”柏妍粲然一笑。

是了，柏妍这段时间已经入过不少梦，并且任务都完成得非常好。

她还根据在梦中碰到的大小状况，总结出应对的规律。

最近，柏妍就提交了一份有关梦境中做梦者怒气显化为火的报告。

许敬之从电脑屏幕后抬头，对两人说：“杨国华和吴大女都进入了深度睡眠，现在你们可以入梦了。”

“好的。”

“好。”

然梦和柏妍一人负责一个人，然梦入杨国华的梦，柏妍入吴大女的梦。

造梦前，许敬之和两位老人沟通过。他们说他们不需要特别的婚礼，就像像现在的年轻人一样，走普普通通的流程就好。

现在是结婚的前一天，杨国华和吴大女都在各自家中，对应现实中老两口住的小区和给儿子买房子的小区。

然梦变成杨国华小儿子的模样，柏妍则是他们的大女儿。

然梦给柏妍发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

-吴大女在试妆。

-OK，我这边在祭祖。

-随时保持联系。

-好的。

杨国华此时已然是二十七八的模样，正值青年，一表人才。

他此时在给祖先烧香，说明明天要结婚的事情，神情虔诚而认真。

然梦看着他爬上爬下，步履匆匆的样子，不禁开口：“爸，要不我来吧。”

杨国华爽朗一笑：“没事，我现在身体倍儿棒，这点小事我还是做得来的。”

然梦只好跟在他身后给他打下手，处理一些杂事。

看的出来杨国华此前做了很多准备，此时干起活来也很有效率，没半天就把事情都干完了。

然后他让然梦找来他的孙子，检查他“滚床祝福语”背溜顺没，又带着小孩演示几遍。

凡事杨国华都亲力亲为，看起来对结婚很是重视。

杨国华虽然身体变年轻了，但精神上还是个老头子，再加上明天要早起接亲，下午吃完晚饭就睡觉补神去了。

然梦联系柏妍一起调快梦境时间，来到杨国华该起床的时间点。

梦中梦的时间流速比梦中快，杨国华依旧能得到很好的休息，第二天他起来的时候也是神清气爽，丝毫没有察觉有不对的地方。

杨国华要求他们在梦中设置了婚礼跟拍，男女双方都有机位。

当然，杨国华也要求梦境管理局将他的好友也还原成年轻模样，只是……

然梦看着杨国华身边那六个身形年轻，面目模糊的伴郎，不禁怀疑起杨国华是否真的记得自己好友年轻时候的样子。

梦境还原的精度和两个方面有关，一个是梦世界观的大小，梦的世界越大，人物越模糊，另一个是做梦者的记忆精度。

杨国华的梦境世界观是梦境管理局的她和柏妍建造的，各个客观物品的精细程度可以称得上一比一还原，完全没有破绽的程度。

其他的人物还原都主要来自杨国华的记忆。

伴郎说年纪大了，记不清了还说得过去，自己和他孙子也面目不清晰是怎么回事？

哎呦，累死了，想这个太费脑细胞了，接着拍照吧。

“好，OK。”摄影师收起稳定器，“我们可以出发去婚礼现场了。”

然梦跟着其他人一起摆拍了不少照片和视频，早就累得够呛，上车之后她才休息了一会。

-我这边准备出发了，你们那边到哪个步骤了？

然梦发出消息后，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奇怪，柏妍明明回消息很快的，今天是怎么了？

直到车停到酒店前，她才收到柏妍的消息。

-我们到了，在现场。

-好的，我们也到酒店了。

-好。

11.

婚礼现场，场景精致华丽，台下宾客满座。

台上正进行到感人至深的环节，杨国华在给吴大女读自己的手写信。

“亲爱的吴大女，和我相伴50年的妻子，你好。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写下这几个字，因为我们今天要结婚了，我至今忘不了第一次见你时，你的面庞……”

“切，现在年轻貌美的妻子就站在你面前，你当然忘不了。”

“？”然梦很震惊柏妍说出这话。

“怎么了，你好像对杨国华很不满的样子。”

“昨天吴大女给我讲了很多他们之间的事情，她不想结这个婚，要我帮她一个忙。”

然梦一头雾水：“什么忙？”

柏妍抱臂靠墙：“继续听吧，待会有一场大戏。”

然梦没有答话，静静在一旁理梦中的不合理时间。

杨国华的信已然念至结尾：“50年来，我们一起把孩子们抚养成人，我们携手走过这么多风风雨雨，但我一直欠你一场婚礼。如今，我做到了。看着年轻的你，我心中的情绪久久不能平静，我发现，我爱你比以往更多更深。吴大女，你愿意嫁给我吗？”

吴大女从杨国华手中接过话筒，声音掷地有声：“不愿意，我，不，愿，意。”

杨国华：“……”

杨国华：“你说什么？”

但这句话没有话筒的加持，显得那么微弱。

“你今天爱我比以往更深，只是因为我变成了以前年轻的样子吧。”

说完这句话，吴大女变成了老人模样：“那我现在这样呢？你还爱我吗？你爱的，只是这个皮囊吧。”

“不，你甚至不爱这个皮囊，在我生完大女儿，怀的都是女儿之后，你就不爱我了吧。那个时候，我因为带孩子变胖，变丑，因为多次打胎，身体变得虚弱，那个时候，你还有多爱？”

然梦感觉周围的温度在升高，不妙。

远处的易燃物已经开始冒火星。

“吴！控制好情绪！”

吴大女往她们准备望了一眼，深呼吸一下，继续说：“直到我生了儿子，你才多看我几眼吧。然后呢，外出不归，全然不顾我们母子。你说你出去赚钱，你又拿回来多少？‘我们一起把孩子抚养成人’，呵，你也好意思说。”

“你欠我的不是这场婚礼，是我的一辈子。婚礼，婚礼不过是你一个人的愿望罢了，如果能重来，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吴大女摘下头纱，身上蓬蓬的婚纱裙变成了便于行动的裤装。

她向柏妍走来。

“走吧。”她说。

杨国华：“你不爱我了吗？”

吴大女转过身：“不爱了，早在几十年前，就不爱了。”

三个女子向外走，独留杨国华一人在台上。

“你们到这个年纪还会纠结爱不爱吗？”然梦问。

“只有他在纠结。”吴大女说。

梦境世界本应该崩塌了，杨国华的精神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继续这个梦。

但这个世界是吴大女和杨国华的梦一起搭建的。

厅内的灯全部熄灭，宾客都也不见，杨国华一个人留在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这是吴大女留给杨国华的体面吧。

“毕竟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想他被黑白的梦腐蚀。”

哦，应该是柏妍给吴大女说过后果。

“我们现在去哪？”然梦问。

“公安局。”柏妍答。

“？你给她显化的？”

“嗯。”

公安局。

吴大女：“警察同志你好，我想改名。”

柏妍：“需要我把你变年轻吗？”

吴大女：“不用了，我这样挺好的。”

柏妍和然梦调快了梦境时间线，吴大女在公安局取到了自己的新身份证。

她把身份证展示给柏妍和然梦看，并伸出右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吴双。”

“你好，我是然梦。”

“柏妍。”

12.

“诶，结婚前一天吴双给你说了什么？”

从梦境世界出来后，然梦问柏妍。

“她说，她之前一直对杨国华逆来顺受，听话了几十年……”

婚礼前一天。

化妆师给吴双化好妆，帮她换上婚纱，吴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愣神好久。

此前，吴双一边化妆，一边给她讲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她正靠着墙抱臂出神。

变化成吴双大女儿的柏妍是她女儿现实中的模样，四十多岁，脸上已经爬了些皱纹，皮肤也松弛了些。

但自己，是二十岁的样子，年轻，俏丽，更是因为化了适合自己的装，变得漂亮很多。

吴双沉思良久，开口：“妍妍，我不想听他的话结婚了，我想离婚。”

“好。”

“我不想叫吴大女了，这个名字是我爹娘取的，说我是家里第一个女儿，就叫大女，但是我因此自卑了很久。”

“好，我帮你实现。”

“怎么实现？”

“我们明天去警察局改名。”

“……谢谢你。”

“叮。”

柏妍的手机收到两条信息，一张图片和一句话。

图是离婚证，下面附着：我离婚了。

-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