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王良这几天一直在寻找逃跑的契机。
从前她不逃,因为她觉得父母已经把自己卖了,无处可去。她累是累了点,在这红姨起码提供吃喝。
但爸爸妈妈在找自己啊,还上电视找自己了啊。
我已经离开他们多久了?
不记得了。
王良醒了,是被婴儿的啼哭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铁架床上,同时侵入她感官的,还有屎臭。
又是好一阵忙活。
在院子里洗尿布时,王良看见有人抬着两个漆黑的东西从后门走了。
她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院里昨天死了两个人,被人发现的时候都烧焦了,但是两人所在的房间却安然无事,没有一点痕迹。
有人猜是红姨的仇家报仇,说她常在江湖走,哪有不湿鞋。
过了几天,院子里多了几个陌生的高大男人,各个面目严肃,在巡逻。
有次王良半夜起来冲奶粉,看见院子里巡逻的人比白天多了好多。
这两天在红姨聊天的时候,她听到红姨他们不止在买卖婴幼儿,也做一些卖小的生意。
大多是她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挎着个小篮子。情人节装玫瑰花,万圣节装小糖果,平时装些小东西,赚些年轻人的钱。
在王良的极力争取下,她得到了白天外出卖小商品的机会。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外面的世界了,自从跟红姨走后,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红姨的院子里度过的,打扫卫生、做饭以及照顾小婴儿,都是她的活。
前两天都是红姨带着她出来,并且在一旁看着她,要求王良在她的视线之内活动。
王良最开始的打算是趁着红姨不注意跑掉,但她还是有些不敢,只敢悄悄做些小动作。
一天早上临出门时,王良才堪堪赶到大门口。红姨已经有些等的不耐烦,她看见王良裤脚一边高一边低,两只鞋子左右也穿反了。
王良喘着粗气,头发也乱糟糟的,来到红姨面前乖乖请了个安。
红姨皱着眉道:“你这个样子怎么能把东西卖出去,快回去把自己收拾好。”
“昨、昨天他们闹得太厉害了,我很晚才睡……”王良解释道。
“我今天外出有点事,就不带你去那地方了。待会你自己搭车去吧。”红姨不耐。
王良点点头,转身回去了。她对着镜子整理好衣服,梳好头,跨上篮子出门。
王良在这几天已经摸清了回家的路,她在卖饰品的时候和路人问到了自己父母在网上留下的家庭住址,也查到了回家的路线。
王良在这些天也偷偷攒下了些钱,堪堪够买车票的钱。她篮子里装得也不是小饰品,是一些小零食,让她在路上吃。
王良知道红姨今天有事。
没错,这一切都是王良的计划,她回家的计划。
一辆大巴车在路上缓缓行驶着,时不时颠簸一下,车上的乘客们昏昏欲睡,只有一个小女孩,抱着篮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窗外。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一大早,王勇和杨素芬就被女儿王良欢呼的声音叫醒,笑得很开心。
杨素芬抱着女儿泣不成声,王良很疑惑,擦着妈妈的眼泪,问:“妈妈,你为什么哭了?”
杨素芬哽咽道:“我的女儿,好女儿,终于回来了。”
王勇沉默着,走过来抱住母女俩。
5.
大楼门口。
“我们女儿的医疗费……要多少钱呐?”王勇问昨天来接他们的女子。
女子今天身着一身旗袍,乖巧的过分,像是民国在读书的女学生。
女子甜甜一笑:“回家后每天做好梦,就当是给我们的医疗费用啦。”
王良躲在杨素芬身后,偷偷瞄着女子,莫名觉得她有些熟悉。
王勇一家人走后,女子独自回到楼内,刷卡,进入一间办公室。
“任务完成得不错,然梦。”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然梦转身笑答:“小女孩的心结简单,容易解开。”
“今天的装扮也不错。”男人称赞。
然梦上下打量男人,一身合身裁剪的西装,脸上架着金丝边眼镜,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她吹了声口哨,道:“你也不差。”
“你别整得跟个女流氓似的。”男人微微皱眉。
“我喜欢。”然梦龇牙。
“说说具体情况吧。”男人坐到椅子上,正色道。
然梦也严肃起来,说:“王良,八岁时被拐卖,其间逃跑数次,都被抓回去了。几个月前,警方打击犯罪团伙时将她解救出来,但她回家后一直沉浸在噩梦中,一直以为她还在被拐卖,没有逃出来。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梦里帮助她自己逃出拐卖团伙,解开她的心结。”
“我在她梦中化身成罪犯头子红姨的样子,帮她解开心结。这次任务比较简单,但是她梦中出现了异常情况。王良的怒火被放大,烧死了梦里的两个人,所以我不得不加快进程,给她制造机会,让她尽快实施自己的计划。”
男人思考了一会,问道:“最近出现几起了?”
“王良是我们接触到的第一起。综合各地区分管理局数据……各地已经出现多起,并呈指数增长。”然梦拿出平板,挑出数据给男人看。
“增长得这么快……人为的可能性太大了。然梦,通知所有员工,抓紧调查出幕后操纵者。”
“是,许总。”
6.
然梦快速走近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只手卡在门缝中间,门徐徐打开。
“许总?”然梦疑惑许敬之为什么这么匆忙。
许敬之扶了一下因奔跑有些错位的境况:“我和你一起去看看柏妍。”
柏妍是新来的困在噩梦中的人。十五年前她临近博士毕业前被人拐走,困于深山,十年生了九个孩子。但被卖得七七八八,只剩一个男孩用来养老。
一年前她被解救回来时,精神系统几近崩溃。加人将她送到医院救治,状态也恢复了些,白天能正常生活,但中日困顿在噩梦中。
梦境管理局给柏妍托梦后,她只身一人来到这里,接受“梦境治疗”。
“这是第几次失败了?”许敬之问。
然梦看了一下平板的数据:“第三次了”
许敬之皱眉思考:“奇怪,她是第一例我们这治疗三次还没从噩梦中脱离出来的。”
然梦分析了一会平板上的数据:“我认为我们没有找对她的心结。”
许敬之:“?”
然梦:“或者说是,她的心结太多了,我们没有找到主要的那一个。”
梦境管理局系统给来者做完分析后,入梦师会进入他们的梦境,帮助他们一起解开造成噩梦的心结,
第一次他们认为柏妍的心结在未能逃出深山,于是策划了助她逃出深山的梦。梦中,柏妍的怒火烧死了身后追逐的村民,他们也成功逃了出来。但柏妍的状态并没有好转。
第二次他们认为柏妍的心结在被拐卖,于是策划了提醒他不要被拐卖的梦,但柏妍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坐上了那辆面包车,如同着了魔一般。然梦拼命拽住要上车的柏妍,却被她的怒火灼伤,还修养了几天。
第三次是在昨天,他们认为柏妍的心结是博士未毕业。他们将梦境设定在柏妍毕业典礼上,为了将场景更加还原,他们还查了不少资料。
以柏妍的成绩和成果,她被安排未优秀毕业生上台讲话。
巨变就发生在她演讲开始的那一刻。
毕业典礼现场,台下坐着领导和学生,柏妍站在台上,话筒前。
她身着黑红相间黄领学士服,开口:“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你们好!我十分激动也十分荣幸站在这里……”
突然,柏妍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身影,瘦瘦小小,面庞黝黑。她感到脑中一阵剧痛。
坐在台下的然梦大感不妙,这个梦开始褪色了。原本鲜艳的毕业典礼现场从周边颜色变黄,最后变成黑白。
然梦赶紧扑向台上的柏妍,如果让褪色的梦腐蚀到做梦的人,这个人的梦境会受到不可逆的伤害。
“嗬!”柏妍猛地坐起来,双手撑在身后,大口呼吸。
“铃铃铃~”床头的电话响起。
柏妍拿起话筒:“你好?”
“柏妍,是我,然梦。”
“抱歉啊,然小姐,第三次了我还是没有走出来……”
“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问题,我刚刚从你的梦中捕捉到一些信息。今晚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找你聊聊,好吗?”然梦的声音依旧得体温柔,完全不像是刚刚从惊险的梦中脱离出来的人。
“好。”
柏妍挂掉电话,把自己埋进被子。
一会,压抑的哭声在房间内响起。
五分钟后,柏妍下床,去浴室洗把脸,换了床单被套,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