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天气酷暑,微风里夹杂着一些热气。
黎梦刚从客户家那栋独栋别墅的院门里走出来,刚踏上柏油路面,额角的汗就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抬手去挡太阳,指缝间漏下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手机贴在耳边,第三遍拨出去,司机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她退回檐下的阴影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看远处柏油路面被晒出虚浮的热气。
远处的蝉鸣声此起彼伏,甚是扰耳。
黎梦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她以为是司机,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个没备注的陌生号码。
“请问是黎医生吗?。”接听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我想请你帮个忙。”
黎梦瞬间明白这是一名客户,便站直了身体:“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蝉鸣戛然而止。
“你可以在梦中杀人是吧?”电话那头传来。
“杀人?”她重复这个词的时候,觉得有些惊讶。
几秒后,她松了松肩膀,语气恢复如常:“您是指“消梦”吗?”
电话那头没有否认。
对方留下一个地址,一个姓名和联系方式,便挂了电话。
黎梦把手机和记地址的本子收进包里。
外人面前,她是一名顶尖的心理咨询师,工作室开在闹市区的一家咖啡馆旁,墙上挂着正规资质,预约表排到下个月。
但只有她和工作室的员工知道,多数预约她的人都不是冲着她心理咨询师的头衔。
工作室咨询室只是一道门,门后面,才是真正的生意。
有人想梦见逝去的亲人,有人想忘记不该记住的人,有人想在一夜之间过完一生,有人想体验人生中不敢体验的事情,这些黎梦均可以帮他们实现。
她真实身份是一名筑梦师,即以筑梦,亦可消梦。
不一会儿,司机终于回电话了,说加完油路上出了点事故马上过来,还要十分钟。
黎梦说好,挂了电话,靠在冰凉的墙面上,闭上眼。
一周后,黎梦忙完手头的预约,便让司机驱车前往那位神秘客户的住处。
住所位于A市最贵的地段,独栋别墅隐在浓荫深处。她对此并不意外,她每一次出诊费两万,不是一般家庭可以负担的。
司机将她放在门口,去找停车位。
她站在白色的门廊下,整理了一下衣服,定了定神,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年长的男人,穿着规整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看样子应该是这家的管家。
“黎医生?”他微微颔首,“请进。我这里的管家,您可以唤我老周。”
她随他穿过院门。刚踏进去,脚步便顿住了。
满院的蔷薇花。
白的,粉的,紫的,深浅不一。风从远处吹来,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香。
黎梦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恍惚。
她喜欢蔷薇花。
或者说,她的喜欢源于印象中母亲很喜欢这类的花。
小时候阳台上种过几盆,母亲每天早晨浇水,花瓣上挂着水珠,她就蹲在旁边看。
后来母亲“走了”,那些花没人管,慢慢枯死了。
父亲把它们连盆扔掉,什么都没留下。
“黎医生?”
管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应了一声,迈步往前走,目光却忍不住再望向那片花海。
她忽然想:这个客户,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种满院子的蔷薇花?
她收回目光,跟着管家走向那扇半掩的门。
进门后,管家示意她在沙发上稍坐,询问黎梦喜好后为她端来了一杯白水。
黎梦坐在那里,目光掠过客厅的陈设——老式钟柜、褪色的织锦靠垫、茶几上摊开的报纸。
没多久,一个声音从楼梯传来:“不好意思,黎医生久等了。”
黎梦听出来了,这是电话里那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黎梦她抬眸望去。
一个身穿白色衬衣、深色长裤的男子从楼梯下来,步子不快不慢。
俊朗深邃的五官倒是和电话里低沉的声音十分吻合。
“老爷子刚睡下,”他走到沙发前,“我这才得空下来。”
“没关系,周先生。”黎梦起身微微点头道。
男人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我姓顾,顾衍之。”
黎梦顿住。
电话里她似乎一直没问过他如何称呼,他们只发了病患的大概信息,她便认为这家人都姓周。
“……抱歉,顾先生。”她面不改色地重新落座,脸上漏出一丝尴尬,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顾衍之没说什么,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他坐姿很随意,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但开口时语气是认真的:“周建青是我外公,三年前确诊的阿尔茨海默病。”
顾衍之望着黎梦,将他外公的情况一一向她叙述。
顾衍之双眸清澈干净,望向黎梦,眼睛也似在说话。
这不免让黎梦想起,娱乐圈有个女艺人说娱乐圈的的男艺人眼神都会拉丝,莫非这人是一个明星。
从顾衍之的描述中她大概可以听出来,他外公三年被诊断出了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所谓的老年痴呆症。
自从确诊之后,他便不认识家里所有的人。
小时候顾衍之父母忙,没空管他,打小便是由外公和外婆身边长大,所以在这世界上,外公和外婆是对他最亲的人。
自从外婆去世后,外公变成了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一年前,他把工作中心从国外转回来,想着多陪陪他外公。
但这大半年,周建青情况越来越糟。
他经常做梦,每天睡下去就开始做梦,梦中反反复复梦到一名女子,还在梦中唤她名字沈婉君。
醒来后便大汗淋漓,喘不上气,然后一整晚再也睡不着。
医生说是情绪波动太大,但用药也压不住。
他从其他地方得知,黎梦可为人“消梦”,便托人辗转联系上了她。
黎梦听完他的叙述,从他这段话里的听到了关键词,便开口询问:“能方便问下沈婉君是谁?”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身体放松下来,交叉的双手打开放于身体两侧。
“是我外公后来娶的妻子。我外婆去世得早,我小时候很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照顾我。”
“那她……现在?”黎梦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在别人梦里反复出现的人,要么是好得让人忘不掉,要么是恨得人放不下。
她不知道这个人对于顾衍之和他外公来说还存在什么联系,只能小心试探。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她意外去世了,已经5年了。未能和我们好好告别,可能这是外公的一个心结吧。”
说完,顾衍之脸上也显示出一丝难过,可能他也还未从这悲伤中走出来。
黎梦没再继续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抬眼看向顾衍之。
“顾先生,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明白。”她顿了顿,“这个‘消梦’,不是一次就能消干净的。具体要多久,得看老爷子的执念有多深。”
“钱不是问题。”顾衍之接得很快。
黎梦摇了下头:“跟钱没关系。老爷子年纪大了,以他现在的情况,恐怕得花些时间。而且每次消梦不能超过半小时。如果时间太久,对我和他的神经系统都有损伤。”
她见顾衍之要开口,继续道:“他现在已经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如果再伤到根本,恐怕后期只会更严重。”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几秒。
“那就控制在半小时之内。”他说。
“我尽量。”
“行。”
他答得干脆,没再追问。
黎梦把资料收进包里,起身对顾衍之说:“走吧,先带我去见一下老爷子。”
顾衍之点头,起身走在前面。她跟着他穿过客厅,上楼。
楼梯拐角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她余光扫过去,脚步停了一下。
墙上留着不少相框取下的痕迹,一块一块椭圆形的、长方形的印痕,颜色比周围的墙面深。有些印子边缘还挂着细小的灰尘,看得出取下有些日子了。
走到二楼书房门口,两人停了下来。
周老爷子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黎梦脸上,忽然亮了一下。
“婉君?”他叫了一声。
黎梦站在原地,一时没动,阿尔兹海默症的人认错人是常有的事。
顾衍之上前一步,弯下腰,声音十分轻柔:“外公,这是黎医生,来陪您说说话的。”
老爷子看着他,又看看黎梦,眼神慢慢暗下去。
“哦。”他应了一声,重新把头靠回藤椅上。
黎梦在旁边坐下,没有急着开始。
她只是陪着老爷子,看窗外的天,偶尔说几句闲话。
顾衍之站在门口,没有离开,也没有进来。
半小时后,黎梦起身告辞。
下楼时,顾衍之跟在她身后。
“今天不开始吗?”他问。
“不急。”黎梦说,“先让他熟悉我。”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他。
“顾先生,老爷子梦里的那个女人。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沈婉君,您能跟我描述一下她吗?”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院子里那片蔷薇花,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在风中轻轻摇曳。
顾衍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很好。”
黎梦听得出来,这三个字里藏了很多故事,同时也包含了些许悲伤。
不管是谁,亲人的离开不是一场短暂的暴风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她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院子里的蔷薇花就是她种的。”
“她话不多,”他声音缓下来,“但你在她身边,会觉得安心。我外婆走得早,我爸妈又忙,很多年都是她陪着我。她教我认花,给我做好吃的,我生病发高烧的时候她整夜不睡,就守在我床边。”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
黎梦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片花,眼眶微红,回想起小时候她的母亲也教她认花的场景。
自己母亲离开了后,这些温情对她来说早已成为奢侈。
“有她照片吗?明天我得先看看老爷子的梦境,便于我好找到沈婉君。”黎梦整理好情绪,对顾衍之说。
“有,但是在地下库房,自从老爷子发病后,我就让周叔把所有老太太的照片收起来了。我这就差人去给你拿来。”顾衍之立马回复。
“暂时不用,明天我来了再看也可以。”黎梦对顾衍之说,“明天这个时间我再来,可以吗?”
顾衍之回应:“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