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都城的那一天,沈缔莲身体里的竹露刚刚好够用。俯下身,她用半只边缘柔润的葫芦把兑了竹露的汤药喂给她丈夫。带着晶莹翠绿的液体滑进李壑嘴里,他呻吟了一声,“好苦啊。”沈缔莲不由撇嘴——“在战场上凛然无惧的大将,竟然怕一点点竹露的苦?”她打趣地问,然后帮他掖好绒毯一角,马车便启程了。一路上她只温声细语地和他说话,直到他昏昏沉沉睡过去。她嘴角微微上扬,还记得第一次她喂给他竹露。异常痛苦的回忆。
十年前的那时,已经势迫眉睫,她把她自己的命许给了他,心想他要的是一点疗伤的竹露罢了;谁知他却得到了她的一切。
包括她那颗本来坚硬的心。
而他的每一次心跳,竹丝都慢慢缠向她的命脉。
从来——都是同生共死。
车外的雨渐大,远处的竹林在风中起伏。她知道到了都城便不会是雨,而是雪。车里的温暖让她眯起双眼,也希冀着能够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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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壑从来都不喜欢沈缔莲不声不响地偷偷给他的药里掺竹露。他想,他应当知道,应当阻止她。诅咒是他的,不是她的。她日渐虚弱,竹叶干涩的纹理近来总是浮现在她手指指肚上。他懂她是为他好,但消耗她的灵力,给李壑换来的却只有昏睡过去时漫长的噩梦。
马车的颠簸让他今日的梦格外剧烈。
他……回想起了中了诅咒的那天。
北塞的漫天黄沙,他站在低矮的丘陵上,手里是皇帝赐给名为剑心的长刀,带着沉重的头盔,他朝着那野兽之灵喊:“在那边,左手边——”
然后他的回忆变成了兽的回忆。
一张苍白细长的面孔,一顶雕铸精美的银冠,精灵的身形随沙土的扭曲而骤然浮现。兽扑向那苍白的生灵,咬住它纤细的脖颈,囫囵地啃食它的身躯。那精灵还没死,只剩下半个身子,在兽强壮的下颔下发出惨笑。
“兽,兽,哈哈,你这愚蠢的混蛋!”
然后它的手臂抬起,一把巨剑抽向兽的脊背……
“啊啊啊啊啊!”兽发出濒死的咆哮。
“啊啊啊啊……”咆哮渐渐融入李壑的血脉。他身体里的每一个印记都变成了兽的。突然惊醒,他能听见兽在他左臂间心房里的叹息。睁开眼,是缔莲平静淡漠的面孔,坐在他对面,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膝头,温声说:
“夫君,你终于醒了。我们到了。”
已经有皇宫的侍从为他们掀开车帘,李壑咕哝了一声:“为何不早些叫我……”便沉重地起身。缔莲陪在他负伤的左腰腰侧,既是搀扶,又是无言的守护。她的身体亦是如竹叶般轻袅,但却也柔韧。她挑起一条柳叶眉,沉默乌黑的眼眸看向站在几名侍卫后方的黑衣男子。
那黑衣并不显得平庸,在那男子身上有种妖异和深邃的优雅。
“沈臻。”李壑朝他略一点头行礼。
但那皇子却只看向缔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姐姐。你回来了。”
常人都厌恶沈臻身上的那妖精的气质,但唯独沈缔莲能面不改色地看着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光洁面庞。虽说确实他是缔莲的表弟,但这声姐姐叫得如此黏腻,还是让李壑心下不爽,觉得这小子总心思不正。
沈臻朝他们走来,手越过李壑,就伸向缔莲。李壑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嘶了一声,“姐夫还是如此霸道呢,”他手上的温度凉得吓人,“我不过是想和姐姐单独叙叙旧。”
兽在李壑体内膨胀着叫嚣,它的怒火渗透条条血脉,他发出一声低吼:“你有任何话,都可当着我的面说。”
沈臻微微眯眼,眸光流转;
缔莲却手放在李壑肩上,平静道:“旅途劳顿,我们先安顿好我再与你谈。”
就当李壑觉得沈臻会再执拗下去,他却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凉薄地说:“那好啊。”便转头对侍从说,“提上侯爵和夫人的行李,带他们去房间。”
皇宫一如既往,在冬日里烧着旺盛的煤炭,即使他们被安排到了北殿也并不觉得寒冷。窗外的雪色反着亮晃晃的光,李壑在榻上半倚半坐下,咳嗽两声,缔莲立即蹙眉,过来想给他披上外衣,他颔首,略有酸味地问:“三皇子想和你说些什么?”
她低低轻笑,“莫非你在吃醋?”
“我怎会吃醋……我是担忧他对你无理……”
缔莲的声音冷下去:“我能照料好我自己。”
见她不悦,李壑失笑,再次摇头:“罢了,莲儿。实话说,你是我的人,我岂有不吃醋之理?”
“你无需担心,他是我表弟。”
“若我没记错,你们并无血缘关系……”
沈臻是现皇后的第一子,并非真正皇帝的孩子;但他手段高明,狡黠伶俐,多年来还是得到了皇帝的几分宠信。先前人们都说沈臻是妖精之子,但皇后抽掉了几个多嘴用人的舌头后,便没人再敢怀疑沈臻不是人类。
他自己却毫不在乎流言蜚语,从小便接触咒术。
李壑想到这里,心里一动,“莲儿,兴许他有方法解开诅咒。”
“诅咒?有何不好的,”缔莲道,“把你我的命脉绑在一起,看你还如何吃醋。”
他哑声地笑,笑到一半腰侧阵痛,便噤了声。
缔莲走出房间,心里却想:
果真是天真啊,她的夫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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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仆从引她走到皇宫里温暖的那一侧,沈臻已经等在茶室,袅袅的烟气从茶杯口升腾,他的一双凌厉蛇眸瞥过来。在她面前,他从不掩饰自己是妖精的本性,却也显得妖冶色气。
缔莲坐在他对面柔软的席子上,手指摩挲杯缘,没有好气地道:“你最好有合适的理由,让我甩下一个病人过来和你叙旧。”
不慌不忙地,他放下茶杯:“姐姐,你夫君知晓你的身孕?”
缔莲脸色剧变,指尖抽了一下,尖锐的痛感刺破皮肤,竹子干枯细微的枝节抵在茶杯壁上,她立即松手,把手指蜷缩握紧。
沈臻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
稍作停顿,他倒是有胆量露出粲然微笑,“喏,他可知你最近的人形如此不稳么?”
“少废话,”缔莲冷声说,“若是你告诉阿壑孩子的事……”
“你已然称那东西为‘孩子’了啊,”沈臻道,把手收进袖口,笑容没了,唇泯成一线,“我本以为你会尽快处理掉呢。这不像你,姐姐,你应当知道任何你们之间的骨肉都会加速你竹魂开花的速度——”
乒地一声,缔莲捏碎了茶杯的柄。
“不准……不准在我面前提那个词。”她喘息。
竹花即死亡。
不仅是她的,亦是李壑的。
沈臻依然在看她,神色莫测。
“我会处理掉这胎儿。”她容自己平静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已满是冰霜,“你无需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