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去见谁?”
尹少冰满头雾水:“衍昭兄,你都叫他去召人了,这北驻守不去叫人集合还能去哪?”
安文佑懒得解释,偏头看向抱胸而立的念儿和若有所思的穆飞云。
穆飞云沉吟片刻:“庄主。”
“倘若北驻守心中有鬼,出了这等事,第一反应必然是向能做主的人请示。西庄能做主的除了他和西南二驻守,便是那位郜庄主。”
尹少冰更糊涂了:“啥庄主??这西庄除了驻守地的人,不全是普通人吗?他去见个没灵力的老女人有啥用?”
一弟子小声提醒:“大师兄,西庄庄主是位夫人。”
尹少冰理所当然地反问:“我知道庄主是女的啊。她不是没修炼吗?难道我记错了?”
那弟子噎住了。他是想提醒大师兄,外人在场,措辞得风雅些。可这傻子显然没听懂。
穆飞云若有所思,看向安文佑:“衍昭兄这么问,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只见安文佑忽然举起一只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小花。西庄种了不少苦楝树,正值谷雨,花开得正好。淡紫粉白的小花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细碎的雪。听见穆飞云疑问,他先把伞递给念儿,低头捻开花瓣在指尖把玩了片刻才道:“说不定,我们能叫庄主一声妹妹呢。”
见穆飞云皱起眉,念儿解释道:“年届四十,容如少艾。”
尹少冰正学着安文佑的样子接花玩,闻言立刻插嘴:“这怎么可能?她一个老女人,看着比我还年轻?你开什么玩笑?别是你这人看走了眼。”
语气里的不屑和轻蔑毫不掩饰。
念儿看了他一眼,没有气恼,只偏头望向不远处那个撑着伞、笑得云淡风轻的人,才对尹少冰点了点头:“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尹少冰成功被这轻飘飘的态度激到了。他猛地把花一丢,手指向念儿:“我去就我去!我一定要拆穿你的谎话!到时候,你给我道歉!”
说罢,尹少冰带上剑就奔出院墙,追着北驻守的方向去了。
穆飞云只感觉额角青筋在跳,这狗怎么又跑了,如此容易被人激将。他刚要开口,却听笼中传来异响——
“安公子,穆先生,他不太对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被囚在笼中的阿氓脸色煞白,浑身剧烈颤抖抽搐。笼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滩呕吐物,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腐气味。
穆飞云厉声道:“什么情况?”
看管的弟子慌忙答道:“刚刚……刚刚大师兄说到庄主时,这人就开始抖了。”
安文佑还有心思开玩笑:“呀,你们那生息丹买到盗版了?”他嘴上调侃,手上却没闲着,招手示意人把阿氓抬出笼子。
被解放出来的阿氓平躺在地上。他仅剩的那只好手死死攥着胸前衣襟,脸色从惨白转为青紫,嘴角不断涌出白沫,整个身体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安文佑拒绝了念儿递来的伞,直接蹲到阿氓身侧。他撕开阿氓的衣袖,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几条缝合线覆在扭曲的血管上。
在场众人看清那截手臂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皮肤上横亘着数道狰狞的缝合线,线脚细密,是被人生生缝上去的。而缝线下,暗紫色的血管如同蛆虫般扭曲蠕动,一鼓一鼓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穆飞云把帕子紧紧掩在口鼻上,嫌弃道:“这是什么?”
安文佑没有回答。他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轻挑开了其中一道缝合线。皮肤上的裂缝飞速扩大。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却没有一滴血流出。那些扭曲的血管反而蠕动得更剧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想要破皮而出。
安文佑目光盯着阿氓的变化,头也不抬:“活傀儡。还是个半成品,丹药对他已经无用了。少冰喂下的那枚生息丹,反而成了催命符。所以才变成这幅死人样。”
活傀儡!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
尹氏弟子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不可置信。安氏这边也好不到哪去,几个年纪小的脸色发白。
活傀儡的制作方法早已失传。不,不是失传。是被毁了。据说此术太过惨绝人寰,需要活人全程保持清醒,在意识完好的状态下接受改造,才能得到真正有用的傀儡。当年正义之士自发组织起来,将修习此术者斩尽杀绝,相关典籍付之一炬,还了天下安宁。
那是写进史书里的事。人人都读过,人人都信了。穆飞云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此法早就毁了,衍昭兄竟了解这禁法?”
有弟子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安文佑仿佛没听见那剑出鞘的细微声响。他不咸不淡地答道:“书上看过。医书。里头写了点救治的法子。”
“原来是这样。”方才按剑的那名弟子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换上恭敬的语气,“那安公子可有办法救他一命?”
安文佑摇头摊手:“我不行。不过,救治的办法我可以告诉你,想听吗?”
那弟子愣了一下,扭捏道:“啊……晚辈请安公子赐教。”
安文佑把竖起耳朵的众人全部看了一遍。穆飞云还捏着帕子,但露出的眼睛明显闪着光。近处的念儿轻笑了下,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安文佑站起身,把伞从念儿手里要回来。他敲着酸痛的后腰,神秘地放轻声音:“帮人一把,送入轮回,投胎新生。”
弟子:“什、什么?”
认真倾听的众人:“???”
安文佑见大家脸色皆变,怕被打,赶紧往后退了半步:“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这医书上确实是这么写的,我只负责转述啊。”
他低头看了眼已经安静下来的阿氓。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那只好手还保持着攥紧衣襟的姿势,像是死前最后一刻仍在挣扎。
安文佑收起了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他若想活,恐怕只能让制作者继续制傀。目前他的情况,就算生息丹成了精也捞不回来。”
“何出此言?”
“丹药救活人,转生救死人。他这半死不活的,谁来都救不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似乎都在沉思。安文佑也不打破这份沉默,静静等着他们缓过神。他的话确实诚实,医书上确实有相关记载。
但他没说全。
他认识一位专门玩傀儡的好手,所以对活傀儡的事了解得不少。那位好手可从没用过这种邪法,说出来也是徒增麻烦,不如不讲。
诚实之外,略微保留。
很合理。
安文佑看了眼天色,对众人道,“这次历练算是废了。你们不如先送个信回去?赶紧去通知能抗事的人过来。我可不想收拾这烂摊子。”
尹氏和安氏的弟子们如梦初醒,纷纷取出传讯符和信鸽,忙活起来。
穆飞云走到安文佑身边:“衍昭兄认为,哪家最可能知道活傀儡呢?换一句话说,你认识谁,会做这东西?”
安文佑扭头打量他。穆飞云目光清冷,神色笃定,像是早就料定他有答案。
啧,聪明人啊。不好糊弄,讨厌。
念儿默不作声,只是上前半步站在安文佑身后,仿佛沉默的护卫。
安文佑伸出手,又接住一朵缓缓飘落的花。他终于道:“所有。”
“嗯?”
“所有人,所有世家。”安文佑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你很聪明,应该懂这个道理。明面上的销毁,是为了阴暗里更好的扩张。”
人是贪婪的、自利的。当诸世家踏入仙道,凌驾普通人身上时,数不清的黑暗早已经牢牢圈住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羔羊。
惨绝人寰?违背礼法?
那又怎样。
当廉价的试验品可以无限供应,邪术禁法的成本可以忽略不计时,心中那条名为“道义”的线,早就断了。
仙门百家是默契的。明面上喊着“大义”,背地里却早已铺好新的温床,等待想要的秘法落入掌中,为己所用。
百姓们所知道的“练邪术的人死了,他们安全了”,不过是他们尊敬的仙家打造的一场幻梦,把不受世俗接受的东西从他们的视线里挪走。
危险,从来没有离开过。好比牧羊人会建围栏阻挡狼群,仙家也会联手解决不受掌控的对手,防止外来者分羹。
穆飞云听着安文佑这些足以他被暗杀一百次的话语,也笑了。他收起绿绸道:“衍昭兄,你真特别。我很喜欢。”
安文佑惊吓道:“别!我可没断袖的爱好!”
穆飞云笑得更深,病容上泛起几分红晕,衬得那张脸竟有些艳丽:“衍昭兄,以后请一定来仙人崖做客。我带你看些……有趣的东西。”
安文佑头皮发麻,赶紧向念儿投去求救的眼神。念儿接收到信号,终究没忍心让安文佑为难,就道:“魔修还未解决。”
安文佑如获大赦,立刻接话:“交给我。我就先走一步了,回见。”
赶紧跑,这天再聊就不对劲了!
念儿和其余安氏弟子对穆飞云行过礼,也跟着走了。
尹氏弟子走到穆飞云身前:“穆先生,阿氓怎么办?”
穆飞云还望着安文佑远去的背影,随口答道:“留在这儿,看会不会有人来救。”
*
“没救援。”
空地上剑气纵横,喊杀声此起彼伏。几个魔修都只是筑基中期到后期。念儿一剑挑飞迎面扑来的魔修,身形急转,剑光逼得另外三人连连后退。他出手极快,剑势凌厉,每一剑都压得那几个魔修喘不过气来。
安氏弟子们围在外圈,时不时补上一剑。驻守的几个人则按安文佑说的,冲在最前面做“人肉护盾”。可惜没撑多久,就全被念儿踢出战局了。
念儿:碍事。
安文佑坐在远处屋顶上,伞靠在肩头,把自己藏在阴影里,悠哉悠哉地看着下方的战况。他偶尔伸手挡一挡飞过来的碎石残剑,动作懒洋洋的像在赶苍蝇。
心魔带来的后遗症还在,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念儿虽然已经是金丹,但平时跟着他没什么出手的机会。剩下弟子们基本修为也在筑基初期,这几个魔修沙包正好给他们练手。
下方,念儿一剑斩落最后一个魔修的头颅。鲜血喷涌,无头尸体摇晃两下,轰然倒地。安文佑站起身,欢喜地冲下面喊:“打扫下痕迹,扫完就散了吧。”
众人一边清扫,一边不住地去看灰衣剑客。面无表情的剑客已经收了剑,回到了安文佑身后。
谁能想到伞疯子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仆人居然这么强?瞧那剑法,那身手,绝对是结了丹的高手。
真是人不可貌相,难怪没被伞疯子克死。
清扫中,有弟子嘀咕:“这也太简单了吧?才四个没结丹的魔修,你们都打不过?”
驻守的人不服气:“我们派去的人也不弱啊!十个筑基中后期呢!”
安豆从旁经过,呵道:“认真干活,别聊天。”
“是,师姐。”“是,大人。”
安豆是从武陵玄都来的,此次随行历练。她是旁系里最大的女孩,今年十七岁,筑基修为。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安文佑,一直对这位“灾星”嫡子很好奇。
如今一见,也没那么恐怖嘛。族里传的那些“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果然不靠谱。人果然不能随便听信谣言,这位族兄明明生得那样好看,一点都不吓人。
可恶的天道,怎么叫如此妙人有这样的命格?害得她需要避讳灾星影响,只能唤一声“公子”,连句“族兄”都不能叫。
滴滴!
安豆低头看了眼魔气计量器,数值正在快速回落。她运起轻功,落在安文佑面前。
“公子。”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魔气正在消散,此处魔修已全部剿灭。另外,没有发现尹流夕等人的踪迹。”
安文佑停下和念儿的闲聊,低头看向面前的女修。
安豆头发束得干净利落,没有刘海,表情端庄,一派正气。只有眼尾一抹红痕,破坏了这份清冽的气质。
这不能怪人家小姑娘的审美,眼尾描红是安氏的习惯。
长老亲传弟子且未结丹者,便会在眼尾描一道红痕。旁人见了便知,此人需优先保护。
安文佑一直觉得此举很蠢。保护的事暂且不提,这不明摆着告诉敌人:这个人不仅重要,还很菜。快来捏软柿子呀!
不过此刻,他没心思计较这些。安豆似乎有些激动?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兴奋。
安文佑移开目光,问:“监视北驻守的人回来了吗?”
安豆道:“尚未。”
安文佑站起身。下方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火高高燃起,几具魔修的尸体被踢进去,皮肉很快化作灰烬。可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他想了半天,没个头绪。
“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尹氏那边,能帮就帮。”安文佑拍走屁股上的灰尘,收拾着打算撤了。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安豆:“万事小心,西庄的事还没完,别单独行动。记得给尹氏寄信,忙不能白帮。”
“是,公子慢走。”安豆又行礼。
念儿跟在安文佑身后,看他步履悠闲,忍不住开口:“你一点都不着急?”
安文佑走一步看一步风景,嘴里还哼着小曲,全然没把西庄的事放在心上。
“着急什么?”
“活傀儡。尹氏弟子失踪。你这个领队,不表示什么?前者可是个烫手山芋,麻烦。”
安文佑忽然停下,念儿还以为他良心发现,结果这人只是因为鞋里进了石头。
安文佑弯腰把石子倒出来,说:“我和穆飞云说的话,你没听?”
“听了。就像你说的,明面上,总得有人负责。”
“但不会落在我头上。活傀儡是烫手山芋,在他们眼里,我也是个烫手的。他们疯了才会让我负责事情。”
只有亲身与安文佑相处过,才会知道他情绪还算稳定。可他多年拘在安魂殿,与外界交流极少。在外人看来,一个自小被嫌弃的灾星,没有爹娘,家族避讳,见了面就是撑着伞闲逛……第一印象只能是:这人已经有些疯癫了。而且一个被孤立的落魄公子,必然憎恨仙门世家,不会维护修仙者的利益。
反正能少干活,安文佑乐得自在,还会主动去加深别人对他的“疯子”印象。
安文佑眉头一挑:“没看出来,你这么想干活啊。是不是天天给我写报告写出瘾来了?要不我回去再为你接几个任务?”
念儿冷哼:“滚蛋。”
事务堂前些年新出了个规定:凡接任务者,不论完成与否,都得提交一份报告。
让安文佑出门干活已经是大不情愿,写报告就更不可能了。所以这些年的文字工作,全是念儿在做。安文佑还美其名曰“给你增加文学底蕴,提供练字机会”。
念儿每次都拒绝,可事后还是全写了。安文佑也懒地戳穿他的口是心非。
两人沿着庄内的主河慢慢走着,看着村民为生计奔波。安文佑步子慢,念儿便也跟着放慢脚步。
西庄是个典型的水乡,粉墙黛瓦,枕河而居。沿岸的苦楝树挨着,远处看粉白一片,给风景添了笔诗情画意。因为苦楝树是凶树,寓意不好,很少有地方会种。难得这里不忌讳,家家户户门前几乎都能被花照拂。
走着走着,撑伞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感慨:“还算漂亮,比桃花强。”一阵风过,头顶一枝苦楝忽然摇晃着倾向他,像是听懂了他的赞美。
听者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无名剑上不知何时多了朵粉紫色的小花。
*
“几位公子放心,我一定尽力追查此事。”
“我不管!今天必须给尹氏一个交代!”
“那是自然。还请公子们先喝杯茶,消消气。”
这里是哪儿?
尹流夕强撑着身体坐起,意识渐渐恢复。他扫视一圈,自己的衣物被换过,佩剑和原来的衣服都搁在床头。屋内装潢不算差,柜子和桌椅都是新的,还雕着吉祥的花纹。
咔哒。
门开了,一个身影快步奔过来。尹少冰满脸焦急和担忧,凑到床前,“师弟,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紧随其后,一位少女和其他尹氏弟子也鱼贯而入,围到床边。
尹流夕先向尹少冰点头:“师兄,我没事。”然后他目光投向陌生的少女,“这位姑娘是……”
对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容貌秀丽,眉眼温婉,正带着关切望他。
尹少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破地方的庄主。”他的语气满是厌恶,连“庄主”两个字都说得像在骂人。
仙人崖的环境,师父师叔的宠溺,还有师弟师妹们的包容让尹少冰保持着游戏人间的心态,想去哪就去哪,即便自身实力不到位,也敢满天下乱逛。对尹少冰而言,人只有两种。
他在意的,和不在意的。
对不在意的人,尹少冰的处事风格全凭心情。他可以因为一时心软,把价值连城的生息丹喂给一个来路不明的路人;也可以因为对方是安文佑的仆人,就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大部分时间,尹少冰都愿意从好的方向去待人处事。但西庄让他的人昏迷晕厥,即使没受伤,已经足够消耗掉他所有的耐心和好脾气。
听到尹少冰的贬低,郜春潮依然堆着笑脸,主动欠身:“尹公子,在下是西庄庄主郜春潮。您和两位公子在庄内受袭是我们的疏忽,我和驻守们真心表示歉意。我保证,西庄会尽快给尹氏一个交代。”
尹少冰又瞪了她一眼,才转向尹流夕:“流夕,你还记得是谁袭击了你们吗?”
尹流夕的目光刚从郜春潮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收回。听见问话他定了定神,回忆当时的遭遇,“我记得当时领着师弟们进了后院,刚过石阶就有一种奇异的香气弥漫,我就失去了意识。师弟们可还好?”
尹少冰语气里还残留着后怕:“他们和你一样没受外伤,医师说马上就会苏醒。”
他对郜春潮就没什么好脸色了,冷声道:“听见没,去查香气。我师弟给了这么重要的线索,要是你们今天还查不出来——”
“我不介意让西庄改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