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怪旅 第2章 旧时代的盗贼

三年后，温国首都，极京。

大量人口在市中心的商业街中穿梭，两侧鳞次栉比的商店齐刷刷将招牌朝着中间挂，商铺背面的那条巷子则被用来堆放货物。

与繁华的主街道不同，被货物和废品塞满的后巷狼藉不堪，鲜少有人踏足，也就鲜少有人知道这破旧的街道里还藏了一家铺子。

那赫然是一节被改造成咖啡馆的绿皮车厢。

车厢空间有限，进门后就能看见一条横作前台的木桌。木桌后的咖啡店员戴着墨绿色的小礼帽，正专心致志地埋着头，比划着要在刚泡好的咖啡表面拉花。

木桌角落摆着一台复古的老电视，屏幕上的新闻女主持正衔着职业微笑播报时事：

“近日，由计算机科学家南常博士研发的万象转译技术已经进入测试阶段。如果测试结果成功，将极大地改变人类未来的命运......”

闻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店员将手上的工作结了个尾，如释重负般抬起头。

“同时，南常先生与虚......虚拟游戏玩具公......司合作开发的新游戏也会在测试结束的同一时......时间公布......”

屏幕顿然开始闪烁，厚重的方机盒子里传出运行过载的嗡嗡声，在短暂的挣扎过后彻底寿终正寝。

寒酸过头了，店员想。

他回归正务，把刚刚泡好的咖啡端到唯一有人的那个座位上，绷着张脸将马克杯置下。“组织为什么安排我住在这个破烂地方？”

座位上的人没接茬，只兀自端起杯子送到嘴边，在看到咖啡表面那浑不似花的奶泡之后拧了拧眉，又恨铁不成钢地放下了。

见其不应，店员摘下礼帽，露出白金色的齐颈卷发，一绺稍长的刘海摆烂地搭在左脸边。

他面色憔悴，下三白的碧眼底部已经熬出了深红的眼圈，任谁见了都会认定其就是个被生活压榨的打工青年。但店员自己却明白，无论是他还是现在座位上的人，都是为了保卫祖国而深入敌地盗取文明的特工。他们身负重任，是无名的英雄。

“我听说有个前辈从刚潜入敌国起就一直住在五星级大酒店，为什么我不行？”刚来的底层小特工牢骚满腹。

“由于时间流速有差别，各个国家基本都是独立发展，不进行对外贸易。组织获取经费的渠道十分有限，能提供给特工的住所条件基本都是这样，你得体谅。”

座位上的女人翘着二郎腿，懒散地往后一靠，露出精致明艳却也挂着黑眼圈的脸，就像一块锃锃发亮却粗心烤焦了的面包。

“不仅如此，由于时速差无法克服，很多特工都猝死在了岗位上，造成人手大量短缺。本着一人多用的原则，特工们的居地都处在鱼龙混杂的商业经营场所，以方便兼任情报中转的任务。”

见小特工面生怀疑，女人无奈嗤笑了一声，道：“如果你想换去住五星级酒店的保洁房，我猜那个前辈会非常乐意。”她狡黠地勾起红唇，“怎么样？柏诺。”

柏诺德尔不自在地扶了扶礼帽，不只是因为保洁房......他显然还没习惯这个假名。顶着411这个代号被叫了十多年，骤然变了称谓，总是别扭。

他曾经一度渴望有个名字，认为那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前提，也是这人间唯一的平等。但当他真正拥有那个衡量平等的砝码时，又只觉得局促，觉得不可思议。

“先不说这个......”柏诺正了正身板，尽量让自己显得严肃。“你让我去偷那个南博士的研发成果？”

“对，在黑马巷的那家科研所里，公交车程一小时就到了。”仿佛是个极为简单的任务，卡座上的领导不过多嘱咐，只轻描淡写地把地点和待偷物品敲定下来。

“进入核心研发室后，你会看到几台大型计算机。找到主计算机，把我给你的硬盘插进那台机子的接口里，然后把那门技术复制下来就行。”

复制下来就行。

柏诺把这话放在后槽牙上咀嚼一番，将目光投放到了手中那个两块大白兔奶糖大小的硬盘上，表情异常耐人寻味。

女领导一下瞧出了他的顾虑：“你别看它体积小，它自带的新型压缩功能可以打破物理存储极限，存储容量和效率都是全世界最先进的。”

她说到这儿，生怕对方不信，又添了句：“这可是我上个月刚从温国北边一个军事基地偷来的。”

柏诺凝视着她布满血丝又真挚澄澈的双眼，略带迟疑地点了个头，就算把这任务接下了。

按理说，从16世纪前半叶时速差开始出现直到现在，他所属的默国才刚跨进19世纪，和温国的发展进程相差了两百多年，硬盘、计算机这一类信息时代的名词还不该出现在这个国度。但伴随着无数特工的前仆后继，默国整体大环境已经发展到了电气时代末期，而特工情报局更是掌握了一系列跨时代的信息技术，就待在全国范围内应用。所以这次对于新型技术的盗取确有必要。

柏诺拿上硬盘和礼帽准备出门。

“等等。”女领导抬眼，将柏诺的衣着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苔藓绿长衬衣外笼了件亚麻米白背心，背心外头又叠穿了件竖纹墨绿马甲，下身精纺的炭黑西装裤垂坠如瀑，全身粗粝的针脚纹理平添几分旧时代的粗犷。其甚至还在略显单调的脖颈上歪打了个酒红色小方巾，一种上世纪的时髦感与此处的复古咖啡厅默契呼应。“你这身行头太正式了，咱换个低调点的。”她朝面相商业街的窗口指去:“去买套打折的卫衣和运动裤，追随一下这边年轻人的潮流。”

特工不解地低下头去度量自己的打扮，自觉没什么不妥。但人在领导前不得不低头，柏诺极不情愿地搁下礼帽，便朝人头攒动的地方去了。

在高倍速国生活有个好处，就是等人坐车的时间由于时速差而大打折扣，一小时的车程在特工看来不过是三十分钟的功夫。

柏诺走下公车，他此刻已经换上了这个时代的便装。

介于在培训时期就已将首都极京的地图背得滚瓜烂熟，柏诺拉了拉头上的卫衣帽子，目的明确地迈出了职业级别的竞走步伐。不过脚下踩着风火轮并不妨碍人的好奇心泛滥——特工边走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陌生国度的寻常巷陌，并腾出精力去控制自己的眨眼速率，以防被当地人看出端倪。

异乡人的瞳孔下，本该减速慢行的轿车像赶着去投胎似的疯狂逃窜，天网中本该悄然挪动的浮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草草退场。对街长椅上，白裙少女的腮帮高速颤动，手中的全素三明治以惊人的速度被吃干抹净，生菜与番茄酱的残渣如电影掉帧般断续溅落。再远些的餐店门口，男人指间的香烟违背常理地急速燃烧，刚吸进半口的蓝灰色雾团迫不及待地从其唇间泄出，仿佛连尼古丁都失去了耐心......在这里，一切都转瞬即逝，又有迹可循。

柏诺很快来到了科研所对面。

说是科研所，但眼前这栋大厦目测得有三十层高，闪闪发光的石材外观和楼下可观的保安人数都显示出该所的森严与豪气。

旧时代的小盗贼诚然是不敢横冲直撞闯进去的，谁晓得这栋大楼里有多少高科技防备武器。况且温国那个叫“监控”的东西早已遍布大街小巷，他们的人脸识别技术也已然发展成熟，只要在行动时被拍到了脸，自己的名字就会永垂犯罪史。

好在柏诺德尔精通易容。

他掀开兜帽，兜帽下亮出了一张亚洲皮囊。这皮囊轮廓大气，挺翘的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略被其额前杂碎的黑发遮掩，两颊淡淡的雀斑让这脸的气质更显独特。

对街某个满脸透着阅历的老保安眼神倒好，一望就明了这是他家小老板回来了，便堆着笑要跨过街来迎：“哎哟，南少！啥大风把您给刮来啦？”

保安口中的南少是南常的独生子，名为南里昂。此人从高等学府的计算机科学专业毕业后并未去哪儿高就，只是偶尔来自己父亲这儿帮忙打打下手，目前的主营业务为奔波四处花天酒地，是个“悟彻”较晚的纨绔子弟。

保安欲上前接驾，却觉耳边掀起一阵微风：一个略微伛偻的身影领先其一步，迈着钝钝的老腿火急火燎地快步走出，恰巧这时一辆大巴从远处驶来，眼见得就要撞上——

柏诺瞳孔骤缩，大巴在撞上的前一秒猛然缓冲在其的视线中，他周遭运行的事物也蓦地在这一瞬停滞不前......准确来说是以极其缓慢的方式进行移动。

柏诺趁此暇机跑上前，捞起那身影的两条胳膊，将其光明正大地往前搬动了几步，使此人恰巧与那辆大巴错开，随即退回到方才矗立的位置。

南北东西的事物在打烊片刻后重新开张运转，恍若无事发生。

柏诺德尔与生俱来一种特殊能力，那便是能在短时间内调节自身的时间流速快慢。方才他便是凭此异能，将自身的时间流速提高到了平常的两百倍，在监控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身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411是天选之人。”当年默国特工总部的理事在听闻此事后曾这样评价，“他今后必将为默国文明的发展做出巨大贡献。”

柏诺德尔对这话不置可否。

嘴快咧到耳根的保安对刚才发生的事浑然不察，正踏着他外八明显的步子颠簸而来。那个略显伛偻的身影则在跨过马路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刚那人是谁？”柏诺游刃有余地操着一口低沉浑厚的腔调，问道。

“哦，是老板的朋友，前几天预约要见面来着。”老保安一边答，一边顺着话题朝那人离去的方向望去。“您瞧这朋友倒也有些年纪了，身子骨倒硬朗，走个路还带风，不像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保安老实诚恳地夸赞道，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纠正，“不是不是，我身体也倍儿棒，干工作从来都是尽职尽责......”

柏诺顶着南里昂的壳子，却摸不准这姓南的爱不爱管闲事，不好随便发表言论，只得少言少语回了一句：“先进去吧。”

保安干脆利落地通知其他人让道。

一楼的接待厅砌得简洁精良，纵观四下也只有一个机器人孤零零杵在角落，白色调的大堂冷清得就像无声的默片。

特工矗立在大门处，和默不作声的机器人对峙在大厅两端，他的眸子却越过对面那堆破铜烂铁，与机器人身后的那扇电梯门遥遥相望。

核心研发室在大厦最高层，要想抵达，最方便最快捷的方式无疑是乘坐电梯。但柏诺对电梯前的那款机器人却有所耳闻——这是种类似于前台的接待机器人，可以识别来人的身份信息，从而方便员工打卡，并对提前预约过的访客起接待引导的作用。与监控不同，这种机器人除了能进行面部扫描，还综合了虹膜识别技术，对来人身份的误识率仅有百万分之一，无法用易容术来做出混淆。

门口的冒牌货倒也不假思索便开始了动作。仗着有“出老千”的伎俩，其的瞳孔再次骤缩，提速，奔跑一气呵成，悄无声息便偷渡至对岸，并在机器人未作出反应前套上手套，趁热打铁摁下了电梯的上行按钮。

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过了多久，特工作弊的底牌已然用光，其缩短的瞳径也再度回归正常。可身前的电梯门却犹自矜持，在受到漫长的凝视后仍不妥协，两块铁板依旧贴得严丝合缝。

为避免留下指纹，柏诺又戴上手套几番尝试，但这倔电梯却油盐不进，愣是熬到了那个接待机器人后知后觉出异常，将安装了摄像头的眼睛朝柏诺转去。

柏诺的大脑皮层颤动出一片空白。

半个人高的机器卖弄着人造假眼，装模作样地将来人从上到下打量一番。

柏诺戒备性后退，机器人却意外地没响起警报，反而将电子嘴角上扬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识别成功。您的预约编号是4728，预约层数为32层。将为您自动开启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