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列车 第3章 隧道

“哈？所以这就是你们绑我的原因？”基地的新任治安队大队长，也是谢云归离开后的临时替位者杨明被绑在椅子上，打了抑制剂，提出了这个灵魂深处的问题。“他失控你们找他去啊！绑我做什么？”

“这不是你好抓吗？请你过来问几个问题，不耽误事儿。”

杨明挣扎了两下，椅子腿在铁皮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捆在手腕上的工业扎带，又抬头看了看面前一排表情各异的列车乘员，最后把目光落在许微身上，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你管这叫请阿？你们列车不是有那个什么……预言吗？直接预一下不就完了？”

许微坐在他对面，翘着腿，十指交叠搁在膝盖上：“预言不是这么用的。我只能看见‘可能发生的事’，看不见‘为什么发生’。”她偏了偏头，“你作为治安队成员，谢云归异能失控的当晚，你在场吧？”

杨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叶莲娜靠在车厢壁上，半瓶伏特加已经见底了。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眯着灰眼睛上下打量杨明：“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那你腿抖什么？”

杨明把腿绷住了。

米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着个小本子和铅笔头，摆出一副要记录口供的架势。卫文卫理俩一左一右站在杨明身后，双手抱胸，活像两尊门神，虽然卫理站了五分钟就开始偷偷揉腰，被卫文面无表情地踩了一脚。谢归云靠在一边的车厢上，明明是当事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在旧时期，人类创作了种类繁多的侦探小说，”许微抬起眼看着杨明，“获益最大的人往往就是凶手，你说我说得对吗，新任治安官？”

杨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但嘴上还硬着：“你这话什么意思？谢云归异能失控是他自己压不住力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去救火的，要不是我带人及时疏散，西城墙那片营房全得烧光。”

许微没接话，从医药箱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发皱的基地布告，展开铺在杨明面前的矮桌上。那是谢云归被审判当日的通告，上面列着三条罪状：异能失控致伤七人、毁坏城墙一段、威胁基地安全，落款处盖着灰炽基地治安所的章。

“疏散得挺及时，杨大队长年轻有为。”许微指尖点了点布告上“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平日出一次任务，基地的伤亡都不止这个数吧？或者换个说法，他们本来也不会受伤的。”

杨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肩膀一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椅背上。“我没想伤他们。”他声音闷闷的，“那七个人是我手底下的，平时就跟我走得近。谢云归在的时候，他们服他比服我多。那天晚上他异能暴走，我本来只想趁乱做点手脚，给他们点教训。我没想到火势会窜到那排营房……”

谢归云看着杨明，眼里含着谴责，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人命关天，你怎么能这样？好歹我们也做了几年战友。”

杨明把头埋得更低了。

米沙的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写到这儿笔尖顿了顿，抬头问：“那你知不知道谢云归异能为什么会失控？”

杨明闷声道：“我怎么知道？他那天晚上从外面巡逻回来就不对劲，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手一直在抖。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回屋就把门锁了。半夜就炸了。”

许微和谢云归交换了一个眼神。谢云归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

“巡逻。”许微把这个词重复一遍，“他那天巡逻去的哪个方向？”

杨明想了想：“北边，靠近旧隧道那片。但那条线其实没什么好查的，荒了好几年了。”

是隧道阿。

“你知道他在隧道那边做什么吗？”许微问。

杨明摇头：“我哪知道。”他犹豫了一下，“一般来说，巡逻路线都是安排好的，几年前基地建立的时候，大伙儿都好好的。我也没细问。”

“行了，”许微拍了拍手上的灰，“杨治安官，你可以走了。”

杨明愣了一下：“就……就这么放我走？”

“扎带自己剪。”许微从医药箱里摸出把剪刀扔给他。剪刀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杨明手忙脚乱地用被捆着的手接住，差点掉地上。

杨明拿着剪刀，割开扎带，揉着发红的手腕站起来，走到车厢门口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谢云归一眼，嘴唇嚅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谢哥，对不住。”

谢云归没看他，只是摆了摆手：“走吧。”

杨明灰溜溜地下了车，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狗撵。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米沙合上本舒了口气：“所以，谢哥的异能失控跟隧道有关？”

“**不离十。”许微把医药箱合上，扣好锁扣，“我昨晚预知里也看到了隧道。明天我们去北边那条隧道看看。”

谢云归忽然开口：“不用明天。”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现在就去。”他把地图折好揣进兜里，“那条隧道我熟，我进去看看就出来。再说了，这些东西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吗？绕这么大一圈子。”

“我问你你会说吗，”许微伸手拦住他，“你异能还没恢复，一个人进去找死吗？”

“你问我我当然会说啊，我不用异能不就行了？”

“你不用异能更找死！”

“就不能盼点好的吗？”

米沙悄悄去问叶莲娜：“他们是在吵架吗？”

叶莲娜白了他一眼：“你见过哪个人吵架吵得这么事事有回应的？”

谢云归到底没能一个人去。

许微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理由很充分：一个异能被封了的人非要往可能有变异生物盘踞的旧隧道里钻，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你要么带上我，要么带上卫文卫理，要么别去。”许微竖起三根手指，“三选一。”

谢云归看了她一眼：“你枪法怎么样？”

“打移动靶不算顶尖，打固定靶倒还可以。”

“那还是带卫文卫理吧，物理系异能者要方便一点。”

许微嘴角抽了抽。卫理在身后发出了一声没憋住的闷笑，被卫文面无表情地一肘子怼在肋条上。他们兄弟两个一个是土系异能，一个是木系异能，可以说列车上至今不缺蔬菜，两人功不可没。

最终成行的是四个人：许微、谢云归、卫文、卫理。叶莲娜被留在车上守着，她对此表示了极大的满意，开了一瓶新的伏特加表示庆祝。

废弃站台在他们开着摩托车一个小时后到达。燧火号停在了基地附近，这里的轨道被塌方的土石堵了大半，列车也过不来。许微跳下车，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一声。

“隧道入口在东边，直线距离大概一公里。”谢云归已经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了，他穿了一身许微从储备车厢翻出来的旧工装，深灰色的布料衬得他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跟紧，这一片有变异鼠的巢穴，别踩到松动的土块。”

“你等一下，”许微小跑两步追上他，“你异能恢复了？”

“你打的药，你问我？”

“按理说不该那么快失效，”许微皱起眉，伸手去探他的脉搏。谢云归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被她一把拽住手腕，指腹压在桡动脉上，“你的异能波动还是太活跃了，抑制针的效果在减弱。按理说浓缩版至少能压住三五天，你这……”

“我体质特殊。”谢云归抽回手，“异能恢复比一般人快。所以你看，我跟你说了别用麻醉枪，药效过了就是过了，下次想绑我得更费点劲。”

按照现有经验总结，异能失控无非两种情况，一种的是过度消耗异能导致精神崩溃无法控制异能，另一种是精神受到剧烈刺激后无法控制异能，但显然谢云归的情况并不在这两者之间。

“如果将异能者的身体比作水池的话，那么精神就相当于水库上的坝，坝体稳固，水池里的水再多也能兜住，坝体裂了，水就会漫出来。”许微一边走一边说，“因此我很少让乘客大量使用异能。”

“真是神奇，这些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卫文从后面赶上来，沉默地走在谢云归另一侧，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卫理跟在许微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收了个干净。

隧道入口比想象中要完整。混凝土拱门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门楣上还残留着旧时代的标识。风从隧道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

谢云归摸出打火机，火苗跳了跳，照亮了他半张脸。四个人鱼贯而入。

隧道比外面看着深得多。混凝土壁面上爬满深褐色的菌斑，头顶的灯管早烂成了铁架子，偶尔有水滴从裂缝里落下来，砸在积水的坑洼里，回声在拱顶下荡开老远。

“你以前巡逻常来这儿？”许微跟在他半步之后，枪已经上了膛，枪口斜指地面。

“嗯。基地北边这条线归我管，一个月少说走七八趟。”谢云归顿了顿，“但也不会进这么深。通常到前面那个岔口就折返了。”

“为什么？”

“因为岔口往里的路段，没人去过。”他偏了偏头，“基地的人管那截叫‘烂肠子’，意思是走进去就跟肠子烂在肚子里一样，有去无回。”

卫理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名字起得真不吉利。”

走到岔口时，谢云归停下了。打火机的光映出两条分支：左边一条拱顶塌了半边，碎石堆到腰高，勉强能翻过去，右边一条完好无损，洞口却黑得异常。谢云归沉默了几秒。打火机的火苗在他瞳孔里晃，那双墨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天巡逻，”他慢慢开口，“我到岔口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不太对，但也没多想，后来果然酿下大祸。”

“所以我自己进去就行，就当是赔罪吧。”

“不。”许微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岔口正中，左看看右看看，“我也得和你一起进去。到时候你在列车上炸了，我这一车人往哪儿跑？”

“列车长。”谢云归的声音沉下来，“我说，万一我在里面又失控。”

许微从医药箱侧兜里摸出两支抑制针，一支别在自己腰带上，一支递给他，“你感觉不对就喊我扎你。”许微顺手拍了拍自己的腰侧：“再说我还有麻醉枪。打不死你，还打不晕你？效果你也是试过的。”

谢云归盯着她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倒是比之前真诚了几分，嘴角扯开的弧度带着点认栽的意味：“行。你赢了。”

“我好像就没输过。”许微冲卫文卫理一挥手，“你俩守岔口，我们很快回来。”

谢云归重新举起打火机，火苗往里一探，光还没照到三步外，就被那片浓稠的黑吞掉了。他迈出第一步，许微紧跟在后，两人并肩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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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