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陈默手里抖得厉害,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滴在他西装袖口上,他浑然不觉。
竹刃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他们站在一条极长的走廊里,两侧墙壁上挂满了相框,框里全是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脸都被刮花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婚礼进行曲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旋律断断续续,像卡住的磁带。
“那个……”竹刃开口。
陈默猛地回头:“别拍我肩膀!”
竹刃眨了眨眼:“我没拍。”
陈默低头一看,自己肩膀上什么都没有。他咽了口唾沫,把烛台举高了一些:“你刚才要说什么?”
“我想说,你踩到东西了。”
陈默低头。他左脚正踩在一只干枯的手掌上,手掌从地板缝隙里伸出来,五指蜷曲,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陈默整个人僵住,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往后猛退三步,后背撞上墙壁,相框哗啦啦晃了一排。
竹刃蹲下去看了一眼:“假的。”
“什、什么?”
“塑料的。”竹刃用指尖碰了碰那只手,指甲敲上去发出空洞的塑料声,“道具。涂了红色颜料。应该是副本场景布置。”
陈默脸涨得通红:“我知道是假的!我就是……就是配合一下气氛。”
竹刃抬起头,露出那种温顺的笑容:“嗯,陈默哥胆子真大。”
陈默把烛台换了一只手拿,清了清嗓子:“你一个新人,观察力倒挺强。以前做什么的?”
“学生。”竹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休学过一段时间。”
“休学?生病了?”
竹刃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他的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的门上。那扇门后面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烛光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走廊地面上。
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音:“有NPC?”
“不确定。”竹刃侧耳听了一会儿,“婚礼进行曲停了。”
走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然后——
“砰!”
那扇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穿白色婚纱的女人踉跄着冲出来。她的婚纱下摆全是泥和血,头纱撕裂了一半,脸上妆容糊成一片,眼线液顺着脸颊淌下来,像两道黑色的泪。她看见走廊里的两个人,瞳孔骤缩,张嘴发出沙哑的喊声:“跑!快跑!”
陈默下意识挡在竹刃前面,举起烛台:“什么情况——”
婚纱女人身后,门里涌出大片阴影。竹刃看见了——那是很多人,穿着西装和礼服,但他们的脸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皮肤像被揉皱的纸,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动。它们挤在一起,互相推搡,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纸人。”竹刃轻声说。
陈默骂了一声,扭头抓住竹刃的手腕就跑。竹刃被他拽着往前冲,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重心。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纸人没有追出走廊,它们挤在门口,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堵会呼吸的墙。婚纱女人摔倒在地,纸人涌上去,把她淹没在白色里。
她的尖叫声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默拽着竹刃冲进楼梯间,反手把门摔上,整个人抵在门板上喘气。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他手里的烛台照明,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冷汗把额发粘成一绺一绺的。
“那是什么鬼东西……”他喘着气,“纸人?你怎么知道是纸人?”
竹刃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陈默刚才抓得太用力,手环边缘硌出一圈红印。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看它们走路的姿势,关节不会弯,而且相互之间摩擦有声音。”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真的是新人?”
“嗯。”竹刃抬起头,又露出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可能我比较冷静?”
陈默想说“你这不叫冷静叫冷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松开抵着门的手,摸了摸西装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副本开始时系统给他的提示。
【S级副本《血色婚礼》背景提示:新娘林晚秋在婚礼当天被未婚夫杀害,婚礼现场所有人无人生还。请收集七枚剧情碎片,还原完整故事。】
“七枚碎片。”陈默把纸折好塞回去,“刚才那个女鬼——可能是新娘。她说‘跑’,说明她还有意识,不想害我们。但那些纸人……”
“纸人是来杀她的。”竹刃接话,“我们只是顺带被清理的。”
陈默瞪他:“你能不能别说这么直白?”
“那陈默哥觉得,它们会放过我们吗?”
陈默沉默。答案显然是“不会”。他叹了口气,举起烛台照了照楼梯间。楼梯往上往下都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发霉的水泥,角落里堆着几把生锈的折叠椅。
“先找线索。”陈默恢复了那副嘴硬的架势,把西装领口整了整,“你跟着我,别乱跑。新人容易触发死亡flag,尤其这种S级副本。”
竹刃乖乖点头:“好。”
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二楼走廊比一楼更破败,天花板塌了一半,碎砖块散落一地。墙上的相框更多了,密密麻麻从地面排到天花板,竹刃注意到其中几张照片里,模糊的人脸上有被指甲抓过的痕迹,有人试图把自己的脸从照片里抠出来。
他停下脚步,盯着一张照片看了很久。
“怎么了?”陈默回头。
“没什么。”竹刃收回视线,“就是觉得这些照片挂得太整齐了,像是有人定期整理。”
陈默后背发毛:“别说了别说了,赶紧走。”
他们穿过走廊,进到一间类似宴会厅的大房间。里面摆着十几张圆桌,桌上铺着褪色的红桌布,摆着发霉的菜肴模型,塑料水果和蜡制烧鸡上落满灰尘。正前方有个小舞台,舞台上立着两个人形纸板——新郎和新娘。新娘纸板的脸被撕掉了,新郎纸板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
陈默在桌底找到第一枚剧情碎片。
那是一张照片,嵌在桌布下面,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男的身穿白西装,女的穿红裙子,两人站在一座桥上,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晚秋,等我回来娶你。周明远。”
“周明远。”竹刃念出这个名字,“新郎?”
“应该是。”陈默把照片收好,手环上显示【剧情碎片:1/7】,“看来新郎就是凶手。婚礼当天杀了新娘和所有宾客。”
竹刃走到舞台旁边,蹲下来看新郎纸板。他伸手摸了摸纸板胸口的破洞,手指碰到里面的硬纸壳,突然顿住。纸板夹层里有东西。他撕开纸板表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是一页日记。
“七月十三日。明远最近很不对劲。他总说有人跟踪他,晚上睡不着,说听见墙里有声音。今天他居然把家里的镜子全砸了,说镜子里有别人。我害怕。”
竹刃把日记递给陈默。陈默看完,脸色更白了:“新郎精神失常?那这个故事——”
“还不完整。”竹刃说,“林晚秋写的是‘有人跟踪’,说明还有第三方。”
陈默把日记和照片收在一起:“走吧,这层没别的了,上三楼看看。”
他们往楼梯走的时候,竹刃落在后面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那些圆桌在烛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仿佛桌边坐满了看不见的宾客。他微微一笑,对着空荡荡的大厅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谢谢款待。”
然后他转身跟上陈默,步伐轻快得像来春游。
三楼是化妆间和更衣室。化妆间的镜子全碎了,碎玻璃铺满地面,踩上去咯吱作响。更衣室挂着十几件礼服,红白相间,有一件白色婚纱被剪刀剪成碎片,散落在角落里。
竹刃在梳妆台抽屉里找到第二枚碎片。是半张请柬,烫金字体写着“周明远先生与林晚秋女士婚礼请柬”,地点是“长明路47号”。日期是七月十四日——正好是林晚秋日记的后一天。
他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有人用血写了个字。
“救。”
陈默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发抖:“……她写的?”
“不知道。”竹刃说,“但地点对上了。这个副本的场景就是按照现实里那家废弃医院还原的。”
陈默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现实里长明路47号是废弃医院?”
竹刃动作一顿。他眨了一下眼,很快恢复平静:“因为我进游戏的地方就是那里。系统把我传送进来之前,我在那扇铁门后面。”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竹刃的眼神变了,那种看新人的轻视少了一些,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陈默最后说,“运气真差。”
“嗯。”竹刃笑了,“但匹配到陈默哥,运气就变好了。”
陈默别过脸,耳根有点红:“少拍马屁。走,还有五枚碎片,天快黑了。”
他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窗户——唯一一扇完整的窗户——外面的天色瞬间暗下来。橙红的晚霞像被泼了墨,迅速染成漆黑。然后月光亮起来,惨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陈默僵住。
竹刃歪头看窗外,语气轻飘飘的:“陈默哥,你说的天,是外面的天吗?”
陈默没回答。因为他看见月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一楼的门缝里,正有白色的纸片一张一张挤进来。
它们开始往楼上走了。
【当前存活玩家:竹刃(祭品)、陈默(祭师)、???(玩家NPC)】
竹刃低头扫了一眼手环上的“???”,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陈默哥,”他说,“你站我后面。”
陈默瞪眼:“说什么呢,我是祭师,我保护你——”
竹刃侧过头,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嘴角扬着一点弧度,眼睛弯弯的,笑容温和得像是要帮陈默理领带。
“陈默哥,”他轻声说,“你站我后面。好吗?”
陈默喉咙里的话被那个笑容堵了回去。他鬼使神差地退了一步,退到竹刃身后。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竹刃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他和走廊之间。
竹刃背对着他,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陈默哥,如果等会儿我让你跑,你就跑。别回头。”
陈默攥紧烛台:“你一个祭品——”
竹刃没接话。他看着走廊尽头越挤越多的白色纸片,听着它们发出的沙沙声越来越响,手指无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关节。
他想起八岁那年,母亲把他塞进衣柜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刃,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他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等了三个小时才推开柜门。
竹刃收起笑容,眼神冷下来。
“来吧。”他对着走廊尽头轻声说。
沙沙声骤然逼近。
而此刻,在副本最高处——那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七面落地镜拼成的监视墙前,有人正翘着腿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托着腮看画面里的两个人。
“陈默?”那人念着手环上显示的名字,嗤笑一声,“什么破名字。”
他的目光移到竹刃脸上。
画面里的少年正抬起头,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大祭司眯起眼,往前倾了倾身。
“这个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叫什么来着……竹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面跳动着匹配列表。他伸手点了一下屏幕,系统弹出提示:
【警告:大祭司权限可进入任意副本,但降级后永久生效,无法恢复。是否确认?】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确认”。
【权限变更:大祭司·辞宴→祭师·辞宴。】
“别急。”辞宴对着画面里那个少年的背影笑了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我来了。”
画面里的竹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了偏头。但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有走廊尽头越来越多的纸人,和月光下越来越长的影子。
他收回视线,活动了一下手腕。
“陈默哥,”他最后说了一句,“闭眼。”
然后他冲了出去。
陈默没闭眼。
他眼睁睁看着竹刃冲进走廊尽头那片白色里,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体弱多病”的新人。竹刃没有正面撞上那些纸人,他在距离纸人堆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猛地侧身,一脚蹬在墙壁上,借力弹向走廊另一侧的窗户。
窗户是封死的,外面钉着铁皮。竹刃整个人撞上去,铁皮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没破。
但他目的本来就不是破窗。
他借着反弹的力落回地面,顺手抄起走廊边翻倒的金属输液架。输液架锈迹斑斑,底部是沉重的十字底座,竹刃抡起来横扫了一圈,把最前面几个纸人逼退了两步。
纸人没有脸,但它们的“头”齐刷刷转向竹刃。
“陈默哥,”竹刃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慌不忙的,“一楼那扇门,能锁吗?”
陈默反应过来。他转身冲进楼梯间,连跑带跳往下冲,烛台的火苗被风带得几乎熄灭。一楼那扇门还开着,门后面那些没挤出来的纸人正一张一张往门缝外蹭。陈默一脚踹在门上,门板拍扁了几个纸人的“脸”,发出纸张被压皱的脆响。他摸到门把手旁边有个插销,用力一推——
插销卡住了。锈死了。
“锁不了!”陈默朝楼上喊,嗓子都劈了,“锈住了!”
楼上传来竹刃的声音,还是平稳的:“那你上来吧。慢慢走,别跑。”
陈默骂了一声,三步并两步窜上楼梯。回到二楼走廊时他差点撞上竹刃的后背。竹刃正一步一步往后退,手里那根输液架横在身前,纸人像潮水一样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挤满了整个通道。它们没有攻击,只是越挤越近,那种纸张相互摩擦的沙沙声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不攻击。”竹刃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突然说。
陈默喘着气:“什么?”
“它们只是挤,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竹刃退到陈默身边,“陈默哥,你刚才进的楼梯间,往上走的楼梯还在吗?”
“在。三楼往上的通道被塌下来的天花板堵了,但一楼到三楼是通的。”
“那我们从三楼找别的路下去。”
陈默愣了一下:“为什么要下去?我们往上走才对——”
竹刃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户打进来,竹刃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那个笑容又浮上来,轻轻的,像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它们是往上挤的。”竹刃说,“从一楼往上挤。我们越往上走,纸人就越多。往下走,反而能绕到它们后面。”
陈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逻辑没问题。他闭上嘴,脸色复杂地看了竹刃一眼,转头往楼梯间跑。竹刃跟在他后面,依然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输液架在地面拖出刺耳的金属声。
两人回到一楼楼梯间,纸人已经挤满了走廊。但楼梯间里暂时是空的——纸人好像只沿着走廊移动,对封闭的楼梯间视而不见。陈默靠在墙上喘气,西装后背全汗湿了。
“它们好像……不认路。”陈默喘匀了气,说。
竹刃点头:“纸人嘛。没有脑子。”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冷笑话?”
“我没说笑话。”竹刃蹲下来看楼梯间的门缝,“陈默哥,你看,纸人经过门口的时候,是贴着门过去的。它们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只是被推着往前走。”
陈默也蹲下来看。果然,透过门缝,能看见白色的纸片一张张从门前滑过,像被传送带送着走。没有一个纸人拐进楼梯间。
“所以它们真的有固定的路线。”陈默的声音稳下来了,那种“嘴硬第一名”的架势慢慢回来,“也就是说,这场婚礼的‘流程’是有顺序的,新娘出场、宾客入场、仪式、宴席……纸人沿着仪式路线走,不会偏离。”
竹刃转过头看他,眼神亮了一下:“陈默哥很聪明嘛。”
“我是祭师。”陈默哼了一声,把领带扯松,“比你多活了好几个副本,这点规律还看不出来?”
竹刃笑了笑,没戳破他刚才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事。
两人在楼梯间等了几分钟。纸人的沙沙声渐渐远了,往三楼的方向去了。陈默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确认走廊里安静下来,才推开门。
走廊里一片狼藉。相框全被撞歪了,有几幅掉在地上,碎玻璃混着木框散了一地。但纸人确实走了,只剩空气中还飘着细碎的纸屑。
“趁它们在三楼,我们找一楼。”竹刃站起来,“新娘是从一楼那个门跑出来的,一楼应该还有线索。”
陈默点头,两人沿走廊往回走。路过宴会厅门口时,竹刃往里瞟了一眼,脚步顿住。
宴会厅变了。
圆桌上的桌布被掀开了,那些发霉的菜肴模型全被扫到地上,正中央的圆桌上摆着一样东西。竹刃走进去,陈默跟在后面,烛台的光照亮了桌面。
是一本相册。红色绒面,烫金的花体字写着“周&林”。相册封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刀劈过。
竹刃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周明远和林晚秋的合照,从小到大,从校服到便装。照片里的周明远一直在笑,露出一口白牙,林晚秋靠在他肩上,眼睛弯成月牙。翻到中间一页,照片风格突然变了。周明远的笑容变得勉强,眼下有青黑,林晚秋的姿势从依偎变成正襟危坐,嘴角绷紧。
翻到最后一页。
照片被撕掉了一大半,只剩边角里一只女人的手,攥着红色裙摆。
照片旁边夹着一张字条,钢笔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她说镜子里有人,她说墙里有声音,她说是我想多了,可我知道不是,它们来了。它们从镜子里爬出来。我要保护她,我要把镜子全部打碎,我要把所有门都关上,我要——”
字条到这里断了,纸面有一个洞,像是被笔尖戳穿的。
陈默凑过来看完,咽了口唾沫:“周明远疯了。”
竹刃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
“请柬上的‘救’是我写的。他没疯。是它们在害他。有人在婚礼上做了手脚。”
林晚秋的字。
竹刃把字条递给陈默,指尖轻轻敲了敲相册封面。他的目光扫过宴会厅,那些空荡荡的圆桌,塑料水果,蜡制烧鸡,还有舞台上的新娘纸板。新娘纸板的红裙子被撕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硬纸壳。
他忽然转头看陈默:“陈默哥,请柬上写的婚礼时间是几点?”
陈默掏出半张请柬看了一眼:“下午三点。七月十四日,下午三点。”
竹刃看了一眼手环。上面有一行小字——他从进副本就注意到了,但一直没提。
【副本内时间:第1天·夜·23:47】
“婚礼是下午三点。”竹刃说,“但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副本开始的时候,系统说是‘婚礼当天’,所以我们现在就在七月十四日。”
陈默愣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纸人在重复婚礼那天的流程。”竹刃站起来,走到舞台旁边,指着新郎纸板上的破洞,“下午三点仪式开始,四点宴席,五点……出事。纸人现在走的是‘出事之后’的路线。它们在往上走,从一楼到三楼,像是在——”
“逃。”陈默接上。
竹刃点头:“对,在逃。从一楼的门进来,沿着婚礼当天的动线往上跑,最后会到哪里?”
陈默看着楼梯的方向:“三楼更衣室,新娘换衣服的地方。”
“那新娘最后在哪里被杀的?”
两人对视一眼。陈默脱口而出:“更衣室。”
竹刃把相册合上,拎在手里:“走吧,纸人去了更衣室,说明那里有最后一枚碎片,七枚碎片全在的话,故事就能拼完整。”
陈默看了看他手里的相册:“这本相册算一枚吗?”
竹刃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面显示【剧情碎片:2/7】。
“相册是第三枚。”竹刃说,“请柬和日记各自算一枚。”
陈默算了算:“那还有四枚。更衣室最多有一枚,剩下的三枚在哪?”
竹刃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柔:“陈默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那些纸人为什么要逃。”竹刃说,“如果只是重复婚礼流程,它们应该一直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才对。新郎、宾客、司仪……各就各位。但它们全在往楼上挤,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陈默后颈一凉:“什么东西能让纸人害怕?”
竹刃歪了歪头,没回答。他走出宴会厅,站在走廊里往两头看。走廊一头通往楼梯间,另一头通往他们最开始来的那扇铁门。铁门后面是未知区域,竹刃进副本的时候就直接落在铁门外面的走廊里,没往那头走过。
“陈默哥,”他说,“你来的时候,是在哪个位置?”
陈默想了想:“一楼大厅。系统把我扔在大厅正中间。然后我听见走廊有声音,举着烛台过来,就碰到你了。”
“一楼大厅。”竹刃重复了一遍,“大厅在哪?”
陈默指了一个方向。竹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扇紧闭的铁门后面。
“那扇门后面是大厅?”
陈默点头:“对。我进来的时候门是开的,后来纸人从大厅方向涌过来,我跑到走廊里,门自己关上了。”
竹刃走过去,站在铁门前。门板是铁包木的,表面锈成暗红色,门缝里渗出冷气。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把手,金属冰凉,但手上没有灰。
“这扇门没人开过。”竹刃说,“但上面有新鲜的指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碰门的地方,铁锈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但除此之外,门把手上干干净净。
陈默脸色变了:“所以有人在我们之前开过这扇门?”
竹刃没回答。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陈默看见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里面有东西。”竹刃退后一步,“不是纸人,是更沉的东西。”
陈默攥紧烛台:“那要不要开?”
竹刃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陈默哥怕了?”
“谁怕了!”陈默把烛台举高,“我是祭师,我走在前面。”
他说着就去推门。竹刃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拦他。陈默用力一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厅。比宴会厅大两倍,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烛光只能照亮最近的一小片区域,陈默看见地面上铺着白色地砖,砖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厅中央立着一样东西,被白布盖着,轮廓方方正正。
一张桌子?还是一口棺材?
陈默往前走了两步。竹刃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大厅墙壁上也有相框,但这里的相框是固定住的,钉死在墙上。每张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周明远。穿着不同的衣服,在不同的地方,但每一张照片里,周明远的眼睛都被涂成了黑色。
“陈默哥。”竹刃轻声说。
“嗯?”
“你看相框里的周明远。每一张都是他被涂黑眼睛之前的照片。”竹刃指着一张照片,“这张是他在桥上,就是林晚秋日记里说的那座桥。这张是他在家里,背后有镜子。这张——”
他停住了。最后一张照片里,周明远站在人群中间,周围全是模糊的人脸。但周明远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把剪刀。剪刀正对着林晚秋的后背。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七月十四日,下午五点。他剪断了她的头纱,然后剪断了别的。”
陈默手里的烛台差点掉了。
竹刃抬头看厅中央那个盖着白布的东西。白布下面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
“陈默哥,”竹刃说,“你猜白布下面是周明远,还是林晚秋?”
陈默没回答,因为他看见白布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的手从白布边缘伸出来,指甲很长,刮在桌面上发出吱嘎声。然后另一只手。两只手撑着白布,慢慢往上顶。
白布下面有人坐起来了。
烛光晃了晃。陈默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竹刃的脚。竹刃没动,他盯着白布下面那个坐起来的人影,眼神很亮。
“别出声。”竹刃轻声说。
白布滑落。坐在桌子上的人穿着破碎的白色婚纱,头纱只剩一半,脸上妆容全花了。但她的眼睛是完整的,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她转过头,空洞的眼眶对准门口的两个人。
然后她张开嘴。
嘴里塞满了纸。
竹刃往前迈了一步。陈默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干什么——”
“她不是鬼。”竹刃说,“她是剧情碎片。”
他挣开陈默的手,朝新娘走过去。新娘坐在桌上没有动,空洞的眼眶追随着竹刃的身影。竹刃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林晚秋?”他轻声问。
新娘歪了歪头。嘴里的纸片簌簌往下掉。她伸出手,指尖指向自己的胸口。婚纱胸口的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什么东西。
竹刃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婚纱布料的一瞬间,新娘整个人僵住,然后从嘴里发出一个气音。
“跑。”
竹刃抽出手。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他展开一看,是婚礼的座位表。正中央的桌子上,新郎的位置画了个叉。新娘的位置也被画了叉。但宾客的座位旁边,有人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名字。
“周明远旁边的位置——‘周明月’。”
陈默凑过来看:“周明月?周明远的姐妹?”
竹刃把座位表翻过来。背面画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穿白西装,一个穿红裙子。但镜子外面只站着一个人——穿白西装的周明远。
红裙子的林晚秋,在镜子里。
竹刃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陈默不敢出声,他看见竹刃的嘴角慢慢扬起来,那个笑容又浮上来,带着一种陈默说不清的意味。
“陈默哥。”竹刃把座位表收好,“我知道周明远为什么要砸镜子了。”
“为什么?”
“因为他把林晚秋关在镜子里了。”竹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婚礼那天,有人利用镜子做了手脚。周明远以为自己在保护林晚秋,把家里所有镜子都砸了——但砸镜子等于杀她。他亲手杀了她。”
陈默愣了半天:“那周明月呢?”
竹刃看了一眼手环。上面剧情碎片跳到了【4/7】。还差三枚。
“周明月是关键。”竹刃说,“找到周明月,故事就完整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陈默跟在后面,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就凭一张座位表?”
竹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新娘一眼。她还坐在桌上,空洞的眼眶对着门口的方向,嘴里的纸片已经掉光了。她慢慢躺回去,白布重新盖住她的身体。
“因为她在指路。”竹刃轻声说,“林晚秋在帮我们。”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蹲在她面前的时候,不怕她突然咬你?”
竹刃笑了笑:“她咬我之前,我能先拧断她的脖子。”
陈默:“…………”
竹刃又露出那种温顺无害的笑容:“开玩笑的,陈默哥。我们去找周明月吧。”
他推开门,走回走廊。陈默跟在后面,盯着竹刃的后脑勺看了半天,嘴里嘟囔了一句。
“什么?”竹刃回头。
“我说,”陈默把领带扯下来塞进口袋,板着脸,“下次你要干什么危险的事,提前说一声。我是祭师,你是祭品,按规矩我保护你。”
竹刃歪头看他:“那刚才谁站在谁后面?”
陈默脸一红:“那是因为……那是因为你突然冲出去!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嗯。”竹刃点头,很认真地说,“陈默哥反应很快。”
陈默:“…………”
他决定闭嘴。
两人回到走廊,往一楼大厅方向走。路过楼梯间的时候,竹刃停了一下。他侧耳听了听,三楼方向的纸人沙沙声还在继续,密密麻麻的,像下雨。
“它们还在三楼。”竹刃说,“应该是在更衣室,等它们散了我们再上去。”
陈默点头,两人走进一楼大厅。大厅比走廊宽敞得多,地面铺着碎裂的大理石砖,前台倒在地上,电脑显示器碎了。竹刃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前台后面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周明远和林晚秋站在花架下面,周明远搂着林晚秋的腰,两人都在笑。但照片玻璃上有一条裂缝,从左到右横贯整张照片,正好把两个人分开。
竹刃走过去,把照片摘下来。照片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塞着一本笔记本。黑色硬壳,封面写着一个“明”字。
周明远的日记。
竹刃翻开第一页。日期比林晚秋的日记早半个月。
“七月一日,姐姐回来了,她说要参加我的婚礼,我很高兴,但晚秋不太高兴,她说姐姐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竹刃往下翻。
“七月五日,晚秋说姐姐在镜子前站了一整夜,我让她别多想,姐姐从小就喜欢照镜子。”
“七月八日,姐姐送了一面镜子给我们做结婚礼物,晚秋不肯收。姐姐生气了,她说‘不照镜子的人,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自己’。”
“七月十日,晚秋把镜子砸了,她哭着说镜子里的人不是她,我抱住她,说没事,我们把所有镜子都扔掉。姐姐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在笑。”
竹刃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七月十三日,姐姐说,婚礼那天,她要送我们一份大礼。”
陈默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冷气:“周明月……有问题。”
竹刃合上日记。手环显示【剧情碎片:5/7】。
“还差两枚。”他说,“一枚在三楼更衣室,最后一枚——”
他抬头看大厅天花板。吊灯早就掉了,只剩一个铁架子挂在顶上,摇摇欲坠。铁架子上面,隐约卡着什么东西,白色的,像一封信。
“在那儿。”竹刃指了指吊灯铁架。
陈默仰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那么高,怎么上去?”
竹刃环顾四周。大厅角落有一架铝合金梯子,横在墙边,被灰尘盖了厚厚一层。他走过去把梯子拖出来,架在吊灯正下方。梯子只有三米高,离铁架还差两米多。
“不够。”陈默说。
竹刃没说话。他踩着梯子往上爬,爬到最顶一阶,整个人站直。梯子晃了晃,陈默在下面扶着,手心全是汗。
竹刃伸手够了一下。指尖离铁架还有半臂的距离。他眯了眯眼,忽然往上一跃,单手抓住铁架边缘,整个人荡了上去。铁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灰尘簌簌往下落。
“竹刃!”陈默压低声音喊,“你疯了!”
竹刃没理他。他另一只手伸进铁架缝隙里,把那个白色信封抽了出来。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竹刃用牙咬住信封,腾出手来抓住铁架,翻身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他膝盖弯了一下卸力,几乎没有声音。陈默冲过来拽住他胳膊,上下检查:“摔着没有?”
“没有。”竹刃把信封递给他,“最后一枚。”
陈默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红裙子,站在镜子前。但镜子里映出来的脸,和周明远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
“周明月。七月十四日。婚礼当天。她取代了林晚秋。”
手环震动。【剧情碎片:6/7】。
陈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差一枚。最后一枚在哪?”
竹刃抬头看三楼。纸人的沙沙声停了。
“更衣室。”竹刃说,“最后一枚在更衣室。纸人已经替我们开路过了。”
陈默攥紧照片:“那走吧。”
两人往楼梯走。竹刃走在后面,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通往未知区域的铁门。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但他刚才注意到一件事——门把手上的指纹不见了。
有人擦掉了。
竹刃收回视线,跟上陈默的脚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座位表。周明月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姐姐送的镜子。镜子里的林晚秋。周明远砸镜子。婚礼当天林晚秋消失,周明月取代了她。
故事快完整了。
但竹刃总觉得少了一块。一块关键的、最暗的碎片。
三楼更衣室的门虚掩着。陈默推开门,纸屑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更衣室里挂满了礼服,那件被剪碎的婚纱还在地上。梳妆台的镜子碎成蛛网,但镜子后面的墙皮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面小镜子。巴掌大,铜框,镜面完好无损。
镜子上贴着一张纸条。
竹刃把纸条揭下来。上面是林晚秋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
“别碰镜子。碰了就回不来了。”
竹刃把镜子翻过来。镜背刻着一行小字——“周明月赠”。
手环震动。【剧情碎片:7/7】。
【剧情收集完毕。开始还原故事——】
竹刃把镜子放回暗格,退后一步。陈默站在他旁边,两人看着暗格里的镜子,等着系统播放完整剧情。
但系统没有播放剧情。
系统说了一句话:
【警告:检测到副本内存在未登记玩家。身份:玩家NPC。位置:当前副本。请所有玩家保持警惕。】
陈默愣住:“玩家NPC?这副本有玩家NPC?”
竹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上面那行“玩家NPC:待定”已经变了。
【玩家NPC:已进入副本。身份:未解锁。】
竹刃抬起头,看向更衣室门口。
走廊尽头,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有脚步声正在靠近。
很轻,很慢,像是在散步。
竹刃眯起眼。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哟。这么热闹啊?”
陈默猛地转身,烛台举在身前。竹刃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影。
月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
来人站在走廊尽头,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
很年轻,看着比竹刃大不了几岁。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手环——和竹刃、陈默的一模一样。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姿态懒散,像是不小心路过进来看看热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陈默的烛台举得稳稳的,但竹刃注意到他握烛台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是谁?”陈默的声音绷得很紧,“报等级。”
来人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一下:“你猜。”
陈默脸色变了。在游戏里,不报等级的玩家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新人不懂规矩,要么是等级高到不需要报。而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新人的慌张,他站在那里,像回自己家一样随意。
竹刃没说话。他在观察。这个人身上的衬衫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血迹,连褶皱都很少——在副本里待了这么久,走廊到处都是灰,更衣室满地纸屑,这个人却干净得不正常。
除非他刚进副本。或者,他根本不需要费力。
“你是玩家NPC。”竹刃开口了,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来人把目光移向他。那目光在竹刃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弯了弯眼睛,笑得更深了:“聪明。”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把竹刃挡在身后:“玩家NPC为什么会出现在S级副本?系统没有提前通知——”
“通知了。”竹刃说,“刚才手环上跳了提醒。”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果然,上面那行【玩家NPC:待定】已经变成了【玩家NPC:已进入副本】。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玩家NPC意味着什么,他比竹刃清楚。在副本里,玩家NPC不受玩家规则约束,他们既不算队友也不算敌人,立场完全取决于系统给的任务。有些玩家NPC是来帮忙的,有些是来杀人的。
而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帮忙的。
“别紧张。”来人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动作懒洋洋的,完全没有诚意,“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陈默问。
“看你们。”他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指了指竹刃,“主要是看他。”
竹刃眨了一下眼。陈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来人坦然道,“但他挺有意思的。一个祭品,在S级副本里冲得比祭师还快,还把剧情碎片收集全了,这种事十年也碰不上一次。”
竹刃听到“十年”两个字的时候,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歪了歪头,用那种温顺无害的语气说:“那你是来帮我们的?”
来人笑了一声,没回答。他直起身,从墙上离开,慢悠悠地往更衣室方向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陈默下意识让了一步——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让。来人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像老朋友一样自然:“放松,我说了,就是来看看。”
他走到更衣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梳妆台暗格里那面小镜子上。他挑了挑眉,回头看向竹刃:“故事收集完了?”
竹刃点头。
“七枚碎片,全了?”
“全了。”
来人“啧”了一声,语气有点惋惜:“那我来晚了。”
竹刃看着他,没说话。他总觉得这个人的态度很奇怪,像是早就知道副本的进度,专门卡着这个时间点来的。但他的表情滴水不漏,什么都看不出来。
“系统应该要播放完整剧情了吧。”来人靠在更衣室门框上,双手插兜,“听听故事也不错。”
他话音刚落,手环震动了。三个人的手环同时震动,竹刃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剧情碎片收集完毕。开始还原故事……】
【还原中断。】
竹刃瞳孔一缩。
【检测到未登记玩家NPC进入副本。根据系统规则第零七条,玩家NPC进入副本后,所有玩家收集的剧情碎片自动清零,副本剧情强制更换。】
“什么?”陈默失声叫出来,“清零?!我们收集了半天——”
他话没说完,更衣室里传来碎裂声。竹刃猛地转头,看见暗格里那面小镜子正在龟裂,镜面从中心向外炸开蛛网状的裂纹,然后“啪”的一声碎成粉末。碎片的光点飘散在空气里,像萤火虫一样闪了几下,消失了。
手环上的数字从【7/7】跳回了【0/7】。
陈默的脸白了。他猛地转向门口那个人:“你——是你害的!”
来人摊了摊手,表情无辜:“系统规则,我也没办法。玩家NPC进副本就会触发这个。你们早该在提醒弹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
陈默气得发抖,但他知道发脾气没用。系统规则不可违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现在怎么办?剧情换了,我们收集的碎片全废了,等于白干。”
竹刃没说话。他低着头看手环,屏幕上正在刷新新的提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陈默觉得有点不对劲。
【新剧情载入中——】
【副本《血色婚礼》剧情重置。新剧情:婚礼没有结束。所有宾客都还在等待。请找到真正的凶手,完成婚礼仪式。】
陈默愣住了:“什么意思?婚礼没有结束?”
竹刃抬起头,看向走廊深处。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楼的方向传来了声音。是脚步声,很密集,很多人一起走路的声音。还有说话声,嗡嗡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是很多人在低声交谈。
婚礼进行曲重新响起来了。但这次不是从生锈的音乐盒里挤出来的,而是完整的、清晰的、有人在现场演奏的。钢琴声从楼下飘上来,伴随着宾客的笑声和掌声。
陈默攥紧烛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些纸人……”
“不是纸人了。”竹刃走到走廊窗边往下看。一楼大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大厅里有人影晃动,穿着礼服的男人女人端着酒杯走来走去,侍者托着盘子穿梭其间。一切都正常得诡异。
竹刃眯起眼。他看见了那些人的脸——有五官,在笑,在说话。但在烛光和灯光的交界处,竹刃注意到一件事:那些人的影子方向不对。灯光从东边来,影子却往东边倒。
“陈默哥。”竹刃轻声说,“别下楼。”
“为什么?”
“楼下那些东西不是活人。”竹刃从窗边退开,“它们没有影子。”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果然,一楼窗户透出来的光在地面上投射出无数影子,但那些影子不是人的形状。有的像树枝,有的像刀刃,有的像扭曲的蛇。
“它们是——”
“剧情重置之后的新怪物。”竹刃说,“比纸人高级。”
他低头看手环。新的提示已经刷新完毕——
【剧情碎片:0/7。新剧情目标:找到凶手,完成婚礼仪式。提示:凶手在宾客之中。】
【副本时限:三小时。超时未完成,全体玩家抹杀。】
陈默倒吸一口冷气:“三小时?”
竹刃把手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袖子。他转过头,看向还靠在更衣室门框上的那个人。
“你叫什么?”竹刃问。
来人眨了眨眼:“问这个干什么?”
“你触发了剧情重置,总得留个名字。”竹刃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然我不好记账。”
来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看着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辞宴。”他说,“辞别的辞,宴会的宴。”
陈默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什么破名字……”
辞宴的目光扫过去,陈默立刻闭嘴了。不是他想闭嘴,而是那个眼神让他喉咙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只有一瞬间,但陈默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竹刃把“辞宴”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他转向陈默:“陈默哥,我们得重新开始。但这次有基础——我们知道故事的大致脉络,只是最后的碎片换了。”
陈默定了定神:“你的意思是,这次我们直接去找凶手,不用再从头收集?”
“对。”竹刃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一楼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宾客们在推杯换盏,笑声此起彼伏。他们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楼上有人。竹刃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凶手在宾客里,我们要混进去。”
“怎么混?我们又没有请柬。”
“有。”竹刃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座位表。还好,剧情重置只清零了碎片,他们之前找到的实物还在。竹刃把座位表展开,指着上面周明远的名字,“新郎的位置是空的。剧情重置了,但设定没变——周明远在婚礼当天消失,林晚秋被关在镜子里。那这个婚宴上,新郎的位置没人坐。”
陈默明白了:“你要扮成周明远?”
“我们两个都得扮。”竹刃说,“我扮周明远,你扮周明月。”
陈默瞪眼:“周明月是女人!”
竹刃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陈默:“……你不会让我扮女人吧。”
竹刃没回答。他转头看向辞宴,后者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商量对策,像在看戏。
“你。”竹刃叫他。
辞宴指了指自己:“我?”
“你是玩家NPC。”竹刃说,“系统给你任务了吧,你的任务是什么?”
辞宴歪了歪头,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竹刃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收回视线:“不说也行,但你既然进了这个副本,总得做点什么,跟我们下去。”
辞宴挑眉:“你这是命令我?”
“邀请。”竹刃纠正,“你可以拒绝。但剧情重置是你触发的,三小时时限也是你带来的,你总不能白看戏。”
辞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懒洋洋地直起身,朝楼梯口走过来:“行啊。陪你下去。不过——”
他走到竹刃面前,微微低头,压低了声音,只有竹刃能听见:“你欠我一个人情。”
竹刃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近得能看见辞宴眼底细碎的光。他弯起嘴角,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等你有本事让我欠的时候再说。”
辞宴愣了一下,然后闷笑出声。他退开一步,拍了拍手:“有意思。”
陈默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竹刃和陈默同时说。
陈默:“…………”
三人沿楼梯往下走。越靠近一楼,宴会的喧闹声越清晰。竹刃走在最前面,陈默中间,辞宴落在最后。辞宴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路过墙上相框的时候还停下来评头论足:“这张拍得不行,光线太差,这张构图有问题……”
陈默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辞宴干脆利落地回答,“我嘴巴闲不住。”
陈默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个玩家NPC当成空气。
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竹刃停下来。宴会厅就在走廊尽头,暖光从门缝里涌出来,饭菜的香气和人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真正的婚宴。但竹刃注意到走廊墙壁上有新的东西——宾客名单。
贴在墙上,红纸黑字。竹刃凑近看了一遍,找到了周明远和周明月的名字。周明远的座位在正中央的主桌,周明月的座位在宾客区第二排。
“凶手在主桌。”竹刃说,“或者离主桌很近的地方。”
陈默点头:“那怎么办?我们坐哪里?”
竹刃把座位表收好,转头看了辞宴一眼。辞宴正靠着墙研究一幅挂歪的画,察觉到竹刃的目光,偏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竹刃收回视线,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暖光涌出来,人声扑面而来。宴会厅里坐了满满十几桌人,所有人都穿着正装,举杯交错。他们进门的一瞬间,离门最近的几个宾客转过头来——
有脸,有五官,在笑。
但竹刃注意到他们的眼球不会转动。所有宾客的眼球都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
主桌的方向。
竹刃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主桌上,新郎的位置空着。新娘的位置也空着。但主桌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背对着门口。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发尾湿漉漉的,像是在滴水。
陈默攥住竹刃的袖子:“那是谁?”
竹刃没有回答,因为那个红裙女人正在慢慢转过头来。
而在他身后,辞宴轻声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愉悦:
“哟,开局就是大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