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影月徘徊 第127章 何错之有

“殿下……我不信！你别去！”李顺抓住他的手。

璟煜没动，背对他“放手”

他说，李顺犹豫片刻，还是垂下头“服从命令……”

璟煜双膝磕在青石板上，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额头重重砸在地上“这一阶，我悔出生在皇室，同皇帝流淌着同样的血……”

他爬起来，走上一步，也重重磕在上面“这一阶，我悔没有拼上性命，护阿漫周全”

“这一阶，我悔没有让苍生百姓，早些过上好日子”

“这一阶！我悔自己不够励志，不得成大器”

……

山谷的风猛烈，吹得他的嘴唇发紫干裂，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他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忏悔却越来越重。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白雪上仿佛绽开了梅花，朵朵红艳。

双膝不知道何时就血肉模糊，额头带着红印，血沾在雪上点点，风灌进他的衣衫。

曾经，他不信佛。如今，他不得不信。

“这一阶，愿万世太平，大璟安康……”

“这一阶……愿阿漫……前路漫漫亦灿灿，我愿……一命换一命，换她安宁。”

他的额头紧紧贴在雪里不抬头，整个人趴在地上。四周寂静无声，唯独风雪飘飘然。

这一生的苍凉刺进他的血脉，阵阵寒凉。冻得他刺骨，冻得他几乎没有意识了。

“我知不配与阿漫……白首不相离，只求天公护她永世平平安安，哪怕……魂飞扩散”他咬牙说。

雪盖在他的身上，他的头发被雪染白。即便寒风来，他还是一动不动的磕在地上。

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鲜血直流。阶梯上的白雪带着一条条血痕，一路蜿蜒而上。

哐当一声，一盏灯倒在他手边。

“这位公子起来吧”

璟煜抬起头，肩上的，头上的雪纷纷滑落，砸在地上。他浑身狼狈，此刻却看见一个小孩。

和那个和尚一样眯眯眼笑着，璟煜蹲下来比他还要高一些。他剃光头，脖子上带着硕大的佛珠。

手里拿着和老和尚一样的灯。

“你们那的人都喜欢磕头？”他乐呵呵的说，就好像孩童一样在玩闹。

璟煜颤颤巍巍的爬起来，猛得咳出一口血。

“很抱歉……”他说。

孩童笑着打量他，比他好许多“我叫八重，是你的引路人”他笑着说。

“你信不信鬼神？”

璟煜犹豫片刻，还可以反应过来，有些迟钝。

“信……”他说。

八重咧开一个笑“你才不信，跟我走”他说。

这里全是迷雾，完全看不清路，只有那盏灯周围看得见。

“去哪？”璟煜顺从的跟在他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要相信他。

八重不像正常的孩子，有些动作让人不能理解，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赎罪”他说。

“你不信鬼神的吧”他脚步没有停，也不回头看他。

璟煜垂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看着那个和尚如此瘦小，他觉得这条路很漫长，这么久都没有到。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八重背对着他，周身总响起他盘珠子的声音。珠子粒粒分明，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浮世的人们，分为两个等级，一个就是普通人，一个就是带有特殊血脉的人，这就是人中龙凤。”八重说，他轻轻拨开云雾，带着他一直走。

“浮世？”璟煜喃喃，眉头紧锁。

八重转给身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浮世九泉，我们现在……在边界”

他意味深长的扬起嘴角，又重新带着他走。

“像笙漫那样的女子，是天生的血脉。你也是。这样的人是不可以修行蛊术的，她的护身符已经无用了”八重说，就好像在说一件很轻的事。

“她会死掉”

璟煜顿在原地，浑身微微颤抖……“如何……让她活……？”

八重乐呵呵的回头，看着无比痛苦的璟煜，笑了出来。

“她被你父皇害死的呀！原本不会死的，是被你父皇害死的呀！”他毫不顾及的笑了出来。

“她舅舅是，母亲是，父亲是，她家人都是你父皇害死的！哈哈哈……”

这些话就好像一把刀，一直在攻击璟煜。他痛苦的捂住脸，眼泪止不住的掉。

“是我害的……阿漫……”他疯了一样的喃喃……

“对啊，连你最亲爱的祖母也是啊……”八重乐呵呵的凑到他跟前笑。

璟煜眼眶通红，他咬着嘴唇，膝盖重重摔在地上。

“求求你……救救阿漫……救救阿漫……”他祈祷到。

八重愣住了，他垂头看着他蜷缩在雪地里，身上还流淌着雪。

八重是边界的孩童，从小就是要带这些悔恨之人忏悔，要么引领他们自杀，要么引领他们复仇。

身前这个人……并无大错……

雪第一次纷纷扬扬落在他手心，他看着璟煜出神。

“八重，你是否心有疑惑？”

“师父……他并无大错”他喃喃，他看见他身上没有黑气，只有满腔的后悔与悲痛。

一位老人走了过来，他站到八重身后。老人不一样，他也笑，但是很慈祥，不是嘲弄，不是讥讽。

“八重，你太年轻了”老人说，他手上拿着巨大的毛笔，抱在胸前。大抵是神仙。

“公子，请起来”他说。

八重急忙扶他起来。

璟煜垂眸，盯着雪地。

“师父，为何？”八重看着璟煜那双手，看得出神。

“八重，他已经……听不见我们说话了。你一定知道，他就是太子殿下吧……”老人摸着胡须，看着璟煜。

璟煜双眼空洞，正如幽魂。

“他其实不算是有父母的人，只有祖母……这天下只有那位小姑娘知道，也只有她懂。他说‘为苍生，为大地，也为她’何错之有？”他笑着说。

八重皱了皱眉“他父亲杀人了！”

“他没有啊”老人指了指璟煜。

八重攥紧拳头，还想在说什么。

老人挥了挥手，八重似乎知道了什么，愣住了。

“他父亲在九泉……不……在地狱已经受罚了。我们的愿望是，将世间的苦难人救活”

八重垂头不说话，乖顺的接受师父的责怪。

“让……让笙家幸福，就必须让璟煜牺牲”他喃喃。

“真的是这样吗？”老人说。

他上前去，看着璟煜要间那枚平安扣，看了许久，指了指。

“你看，这……就是正解，八重，取他血吧，给那个女孩护命，这是他的赎罪方式”

说罢，他离开了，消失在茫茫大雪里。

八重沉默片刻“知道了……”

他走到璟煜前，用佛珠轻敲他的手背“醒醒，走吧”他说。

璟煜眼神恢复，清明起来。有些恍惚，最后点了点头，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八重差点就要处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