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不遇走在下山的乱石小径上,布靴与积雪摩擦出的“吱呀”声。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在此之前,他的世界只有师父独孤长风、那挂终年不息的飞流瀑布,以及手中这柄日夜相伴的重剑。
他身后背着通体乌黑的“断念”剑。剑鞘是由寒铁打造,没有一丝多余的纹路,在暗淡的雪色下透着肃杀
山风凛冽,他穿着一身紧束的青色窄袖劲装,袖口用熟牛皮护腕勒着,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墨竹簪子挽起,在风雪中偶尔散落几缕。
少年下山后,在离开隐云峰地界后的第三个时辰,便遇上了最俗世的麻烦——他迷路了。
肖不遇停在一个被积雪掩盖的三岔路口,眉头微蹙。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那是师父临走前潦草勾勒的,上面的线条此刻显得模糊不清。师父说,下山之后顺着东南方向走,便能见到官道。可眼下,入目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混沌,别说东南西北,连脚下的路都快被厚雪抹平了。
“难道,师父的卦象也有错的时候?”肖不遇喃喃自语。
此时,腹中传来一阵雷鸣般的抗议。下山时师父只给了他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此时早已在半途消耗殆尽。
肖不遇下意识地伸手抚摸向心口的位置。在锦衣之下,藏着一叠泛黄丝帛。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物件。每当感到孤独迷茫时,他总会隔着衣物摩挲,仿佛那是母亲掌心的余温。
他从未见过母亲。在师父那些隐晦莫测的描述中,母亲肖若离是一个有着凌冽美感的女人。,却生生掐断了母子缘分,给他赐名“不遇”。
“不遇……是不再相遇,也是此生不复见。”
肖不遇闭上眼,任由雪花落在睫毛上,化作冰凉的水渍。不知道她偶尔会不会想起自己,这个未谋面的儿子此刻正背着一把剑,风雪中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犬。
“如果母亲见了我……她会见我吗?”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就在肖不遇打算原路折返寻找避风石洞时,一抹极微弱昏黄灯火,映入眼帘。
坡下一座孤零零立在官道转角处的建筑。
枯败的藤蔓爬满墙壁。木质的招牌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上面写着三个已经掉漆的大字——“避风驿”。
檐下挂着两盏残破的红灯笼,里面的烛火忽明忽暗,只是在这方圆十里不见人烟的荒野,透着股诡异与阴森。
肖不遇并不懂得什么是黑店,但他懂得什么是饿了和困了。他按住剑柄,快步走向那点火光。
“吱呀——”
推开沉重油腻的木门,一股夹杂着劣质烟草、经年汗臭以及一种极为浓郁、甚至有些发甜的肉香的热浪扑面而来。肖不遇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这股混浊的气味对他而言简直如毒气般刺鼻。
屋内烧着两盆炭火,正中摆着几张油腻发黑的木桌。柜台后,一个身形佝偻、面色蜡黄的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指尖下时不时传出“哒哒”声。
在阴影的角落里,坐着四个汉子。满脸横肉,腰间半露着粗笨的砍刀,正大口嚼着肥腻的猪肉,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后院的方向,眼中闪烁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精光。
肖不遇的闯入,让这原本就不太正常的客栈瞬间死寂。
无视众人的目光,他径直走进去,选了一个靠窗、离大门最近的位置坐下。他将背后的“断念”剑解下轻放在桌上,一声低沉的“咚”响,竟震得桌上的空茶杯微微一跳,甚至连厚实的桌面都隐约裂开了一丝缝隙。
掌柜的算盘声停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陷在褶皱里的三角眼掠过一抹贪婪。他在这荒郊野外开了十几年的驿站,眼睛比鹰还要毒。他一眼便看出,那少年的剑鞘是极为罕见的寒铁,单是这副皮壳拿出去熔了,也够他吃上几辈子。
他对着阴影里的四个大汉使了个眼神。
“哎呦,这位小哥儿,好大的力气,好俊的一柄宝剑呐!”掌柜的堆起一脸虚伪笑意,从柜台后拎起一壶冒着热气的茶,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
肖不遇没有说话,只是侧目静静地打量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让见惯了亡命徒的掌柜心头一颤,笑容在那张枯脸上僵了半秒。
但又很快回过神来,“这大雪天的,官道都封了,小哥儿一个人打哪儿来啊?”掌柜的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在肖不遇面前摆开茶碗,哗啦啦倒上一碗茶。
“打山上来。去京城。”肖不遇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去京城?那可远着呐,没个十天半个月走不到。”掌柜的嘿嘿干笑着,将茶碗往肖不遇面前推了推,“来,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是咱们小店特有的‘雪里红’,最是驱寒健胃。”
肖不遇接过茶碗,指尖微不可察地在碗沿轻轻一划。
在隐云峰枯燥岁月里,独孤长风教他的不只是剑术,为了防止他被山里的毒虫瘴气所伤,师父曾让他闭眼辨别上千种药草。此时,端起茶碗,肖不遇的鼻翼微动,他捕捉到了茶香里藏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那不是茶叶的苦,而是蒙汗药中极烈的一种,名唤“梦黄粱”。只需两钱,就能让一头成年的牯牛昏睡三天三夜。
肖不遇心中泛起一丝嘲弄。师父临别时说,下山之后,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真。原来,这就是师父口中的“人间”。
他佯装不知,端起茶碗,在众人贪婪注视的目光下,借着仰头和袖口的掩护,手腕一抖,滚烫的茶水便顺着他的领口,尽数倾入他在里衣特制的油皮水袋之中。
“好茶。”肖不遇放下空碗,面不改色,“再来两份热食,今晚住店。”
“好嘞!这就给您安排二楼的上房!”闻言,掌柜的眼底透出一股志在必得的狠戾,转头对厨房吼道,“快!给这位少侠上肉!”
就在掌柜转身的一刹那,二楼的某个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肖不遇摩挲着剑鞘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拔剑。师父说过,剑客的最高境界是“不动如山”,在没摸清敌人底牌之前,过早暴露杀意是愚蠢的。他要看看,这红灯笼下的避风驿,到底藏了多少鬼。
半个时辰后,肖不遇在掌柜的引路下,走上了咯吱作响的二楼。
房间很破,木床上的被褥散发着一股经年不洗的霉味。掌柜的“贴心”地在屋里也点了一盆炭火,那红彤彤的火光映照在肖不遇脸上,衬得他神色愈发孤冷。
“小哥儿,药力……哦不,天色不早了,您早点歇息。”掌柜的说完,眼神又不自觉地在那柄黑剑上剜了一眼,才倒退着带上房门。
肖不遇并没有躺下。他坐在床沿,在黑暗中闭目凝神。
他的耳力在瀑布的轰鸣下练到了极致,此时即便是风声呼啸,他也清晰地听到楼下大厅传来的细微密谋声。
“大哥,那小子喝了整整一碗。算算时间,这会儿药劲儿该上头了。”这是一个嗓音粗哑的汉子。
“别急,那小子虽然看起来面生,但那柄剑压在桌子上的动静你们也瞧见了,绝非凡铁。这等人物,怕是有些内功底子,等再过两刻钟,等他彻底睡死过去。”这是掌柜的声音,阴冷而毒辣。
“大哥,顺手把那马车里的俩人也处理了吧?留着活口始终是个祸害。”
“急什么。等拿了这小子的宝剑,连同王家那丫头一起送去黑市卖了。至于那老头儿,宰了做成酱肉,正好省了明儿的买卖。”
肖不遇坐在黑暗里,听着这些令人作呕的对话,心脏跳动得极缓。他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独孤长风的那张脸。师父说:“不遇,你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正直,就是路见不平;善良,就是不能让恶人舒坦。
他突然有些想笑。这个世间原来如此奇妙,他不过是下山问路,却撞见了一窝要把活人做成酱肉的畜生。
肖不遇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叠丝帛因为他的心跳加快而微微起伏。
他缓缓起身,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将“断念”剑背在身后,并没有拔剑,而是走到了门后。
门外长廊,传来了如同老鼠爬行般的窸窣声。五个人影,提着剔骨尖刀和短弩,正悄无声息地向这间房靠近。掌柜的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管,正顺着门缝准备往里吹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迷香。
这是双重保险。他们对那柄重剑实在是势在必得,不容许任何意外。
肖不遇站在门后,冷眼看着那根竹管伸了进来。他没有任何动作,将呼吸调整到若有若无的状态。
人物关系:肖不遇,字无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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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侠客初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