鸷途 第39章 一诺不负百年心，物归原主叩魔门（2）

樊孟止暗自算了算时间，猜到这两天就是魔君出关的日子，不然平时冷清的殿宇外，也不会聚集如此多的护法以及驻守将士。

魔界上上下下，大概猜不到他们的老大早死在几百年前了，而如今现身的，只不过是一个死里逃生的二次轮回。

樊孟止没有出去的打算，一门心思想快点离开这里。他闭上眼，渡尘岛的样子快速在脑中浮现，即刻将黑羽掷了出去。睁眼，只见羽毛转瞬在眼前消失了。他满心欢喜，以为能立刻离开，可一眨眼，黑羽却突然凭空从头上方落了下来。

折返回来了。为何传不过去？樊孟止大失所望地将黑羽接到手中，看了又看。这时，石室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移开的声音。樊孟止闻声前去查看，发现了一道半掩的石门，忙不迭地推门而入。

门被完全打开的瞬间，头顶上方传来“咔嚓”几声脆响，一大截树枝伴随几朵枯萎的花落了下来，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樊孟止愣了一瞬，转身回望，石门已经自动合上；再一转头，一株株早已枯萎的山茶花树——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各种各样——瞬间填满了他的视线。

门后竟还有一个小院。这院子不大，却被各类山茶花占得满满当当，一看便是久无人照料的模样。枯树旁还生着许多野花杂草，把整个小院衬得愈发杂乱。

樊孟止在错综的院子里乱走，心道：“奇怪，明明有了大部分的记忆。记得石屋内的陈设，记得出入的机关，却记不得最熟悉的地方，旁边还有一个小院。”他走一步看一步，时而张望，时而仰头，有意无意地开启了鬼眼，却看不穿这周遭的布局，还有没有别的出口，走得越是深入，越觉得此地诡异，清冷，孤寂。直到心生不耐烦的时候，一堵突然出现的壁墙，挡在了面前。

壁上的图绘引起了樊孟止的注意。他走上前仔细端详，发现墙质与雕刻的纹路，与之前禁地里的相近，同样刻着许多的人文故事。

樊孟止的指尖恰好落在一片雕刻的树叶上，顺着纹路尚清晰的图案往下探，先触过一片片树叶，再摸到枝丫，接着是一瓣残缺的花，最后落到了一只人的手上。

这人是谁？樊孟止定睛细辨，心头一沉，几乎不敢置信：“隐娘……”那是只在战乱现世的魔物，由无数惨死母亲的怨念魂魄凝聚而生，她存在的唯一职责，便是指引夭折孩童的魂魄投胎转世。她名字里虽带个“娘”字，形貌也属女子，却并无生育能力。

既是“隐”，她的存在，她的身影，一般不为他人所知道。再者说，她功法卓绝，放在魔界也找不出几个对手，可为什么壁绘上的她会这么虚弱。

衣着破烂，左右脸颊满是刀痕，满是泪痕，神态尽显绝望。像是在一处峭壁上发现了一朵山茶。她将它取了下来。

樊孟止往左挪了几步，目光落到另一幅雕刻上。画中隐娘行至一口井边，蹲下身掀开脚边的菜篮子，里面躺着一个瘦弱的婴孩。

这、这是她的孩子？樊孟止心头大惊，她竟然怀孕了……

婴儿不哭不闹也不笑，看见母亲将山茶花递到了眼前，好奇地伸手握住了那朵花。

樊孟止脑中忽然闪过一瞬画面：婴孩握住花的刹那，一滴泪从母亲颚下滑落，滴在花瓣上，也落在婴孩的脸颊上。

樊孟止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母亲把婴儿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轻哄，没多久孩子就睡着了。整个过程里她始终低着头，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孩子脸上挪开。又不知过了多久，她仍旧保持着哄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想到这里，樊孟止心头一阵酸楚，呼吸也变得格外沉重。回过神后，他沿着壁墙又走了几步，壁墙上随之浮现出一个三四岁孩子的身影。

是了，这个孩子……就是魔君。他是隐娘的孩子，那他的父亲又是谁？

这壁墙上记录的，正是魔君诞生的缘起。樊孟止侧身撑着壁墙，低着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来：魔界应当爆发过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无数魔族人死于战乱，魔界根基几乎被毁于一旦，这才催生出滔天怨念，孕育出隐娘这类万年不遇的魔种。

刚出生不久的婴孩还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醒来时，眼前唯一熟悉的人再也不会回应自己，母亲的气息也在一点点消散，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学会了啼哭。

他饿了，饿得受不了，自己爬出了菜篮，朝身后黑暗的深处爬去。

一晃眼，孩子已经长到三四岁的模样。他无人收养、无人照看，樊孟止已经记不清，这孩子究竟是怎么独自活下来、长到这么大的。

这孩子太过懂事、太过老成、太过敏锐，独自在动乱的魔都流浪数年后，瘸着一条腿，被一位神秘人哄进了九幽炼狱。

九幽炼狱是历届魔君都绕不开的修炼禁地，每一层遍布刀山血海，藏匿了不少太古的凶物。要闯这种地方精进魔功，就算没有在位魔君的境界，自身实力至少也要能和仙家名门的祖师比肩，否则多半只会落得有去无回的下场。

要说那家伙命大，竟真活了下来，不仅没死，还独自在炼狱里熬了数百年。这绝非运气，只能是使命使然。

他孤身一人杀穿了九幽炼狱，甚至冲破了最后一关——那是前几任魔君都没能突破的“妄境”，一时轰动了整个魔界。在魔族百姓的殷切期盼中，他甫一出世便被拥立为魔君。可这位尊上，却一直驻守在眼前这处昏暗的鬼地方，既从未踏出殿宇半步，也从来没在众魔族面前露过面。

自己之所以这么怕蛇，也是受他的影响，这种恐惧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樊孟止能想象第二十八层炼狱里，住的都是些什么怪物凶兽。

起初还不清楚他的身份，只当是魔界的寻常守卫，如今知晓他的来历，樊孟止心里便对他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正出神间，樊孟止忽然察觉到指尖传来异样，转头一看，壁墙竟突然消失了，他恍惚心道：“是幻物。”

壁墙消失后，前方只剩一片空茫茫的昏暗，一眼望过去，竟还有些瘆人。

实在看不分明，樊孟止眯眼往前凑了几步，等看清前方景象，登时被那片若明若暗、如烟似影的物质唬住，连忙收脚，狼狈地跌坐在地。

樊孟止心中暗骂：“什么鬼东西！”他定了定神，慌忙从地上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朝前方扔去。

没声音。

他又搬来一块大石，用力扔过去。

还是没声音。

他突然想起了在息山显露的虿痕。方才看到的奇怪东西，跟虿痕结界之上的魔障，很像。

樊孟止心中已知大概，他站稳了，提了一口气，才敢踏入前方的一片黑暗。

这次早有准备，再次看向脚下的虚空景象时，害怕也减去了大半。

果然全都是瘴气。瘴气之下，应该就是魔君要守住的东西。

樊孟止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虚浮的瘴气，再用力按下。

无法穿透，说明这里的魔法对他没有作用。

樊孟止放心地走在瘴气之上，走了许久，才发现这里竟是没有尽头的。

真的没有尽头？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就在不远处的天边，发出了一阵光芒。

樊孟止虽已拿回心脏，眼睛仍分辨不出颜色，因此对光芒的感知格外敏锐。

他快步朝光亮处奔去。虽说看着是在天边，其实那亮光就在不远处的高处。

那道光与周遭的昏暗，形成了极其鲜明的两个对立面。

樊孟止又往前跑了几步，晃神间，那处竟现出一个红衣少年，他大吃一惊，再眨眨眼，少年却已不见了。

他急忙朝着光亮处狂奔，刚到光的脚下，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他顿了顿，转头望向了来时的路。

身后那片院子已经离自己很远很远，渐渐有些模糊不清了。

漆黑之中，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收回目光，樊孟止带着疑惑怔了怔，还是毅然爬了上去。

他撑着半截身子爬上去，人还没站稳，猝不及防被一阵明灿的光芒晃迷了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试着睁开眼——

一片烂漫花野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里是……在梦中见过的地方，是他待过的地方。

满山的野花，一坡叠着一坡，从脚下一直铺到看不到尽头的尽头，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把整个九州的花儿都倾泻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他愣在原地，看见前方有一方大石，石上放着一对用草编的娃娃。

这对娃娃很旧了，不过还算完整。一个留着长发，穿着一身红色衣裳。一个留着蓬蓬的短发，穿着一身蓝荧色的衣裳。而短发的这只娃娃，嘴里塞满了山茶花的花瓣。

樊孟止苦笑一声，只觉十分搞怪，顺手把娃娃嘴里的花瓣一片片取出来，举到眼前看了又看；这娃娃的模样，怎么那么像自己。

他这样想，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你终于来了。”

樊孟止猛地回头，看见的却是一缕魔息幻化的人像。他认出了对方，颤声道：“你是……”

眼前人垂眸扫了一眼樊孟止手里的娃娃，溺爱地笑了笑，抬眼说道：“他闹脾气了，用花瓣堵住我的嘴，我没法开口，也就不能指引你了。”

樊孟止张着嘴，心想这山茶花到底有什么魔力，心道：“难怪了。难怪那次在虿痕，这家伙惜字如金，不肯多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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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一诺不负百年心，物归原主叩魔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