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断尘殿很安静。
没有心愿传来。云灭照常来打扫,擦窗台、抹柱子、换清水。每次他擦到窗台角落那三样东西的时候,动作都会变得很慢,抹布绕过去,不碰它们。温珩坐在内殿的蒲团上,有时闭着眼,有时睁着。窗台上那三样东西并排躺着——假花、珊瑚珠、干海藻。没人动它们,它们就自己待在那里,像默认了彼此的位置。
第三天下午,温珩走出了断尘殿。说不上为什么。云层铺在脚下,灰白一片。他沿着云路往南走了一段,然后又往南走了一段,走了半个时辰后,发现方向是海边。
他在云层的边缘停住了。低头看——那片灰蓝色的海水正在底下铺开。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落了下去。
赤脚踩上沙滩的时候,沙是湿的。潮水刚刚退过,留下了一整片光滑的沙面,映着天空的颜色。温珩沿着水边走了一段,潮水时不时漫上来舔他的脚踝,凉凉的,带着细碎的沙粒。他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着。走到能看见那块礁石的地方时,他慢了下来。
礁石上有人。
墨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领口松松地敞着,搭着一件薄薄的红色外衣,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的皮肤。他坐在那里,抱着膝盖,面朝着海,没有弹琴,没有做任何事。
就是坐着。
温珩的脚步更慢了。他没有靠近,在距离礁石大约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站在水边。桑迟没有回头。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潮水和盐的气息。温珩站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往前走,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转身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坐在礁石上望着海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桑迟偏了一下头。没有转过来,只是偏了一下,像在确认身后有人。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隔着海风传过来,散了一点点:“你来了。”
温珩没有回答。
“我猜你今天会来。”桑迟把下巴搁回膝盖上,“所以在这儿坐着等。”
温珩站在水边,浪花一下一下地涌上来,打湿了他的衣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猜的。”桑迟说,“猜错了也没关系,我看看海也挺好的。”
温珩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礁石底下,抬头看着桑迟。桑迟正低头看他,桃花眼弯弯的,嘴角翘着。
“上来坐。”桑迟让出了半块礁石。
温珩爬上礁石。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这会儿已经开始凉了,但坐下去还是比地面暖和。他坐下来的位置和上次差不多——和桑迟之间隔了大约一臂。桑迟没有靠过来,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坐在那块礁石上,看着海面。
潮水在脚下不远处涨涨落落。远处有一条渔船正在收网,桅杆上站着一只海鸟。天从浅蓝变成暖金,太阳正在往海平面靠近。
“你今天没弹琴。”温珩说。
“嗯。不想弹。”
“为什么。”
桑迟沉默了一会儿。“弹琴的时候,我看着琴弦。不弹的时候,我才能看着别的东西。”
温珩没有接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袖口垂下去,被海风吹得轻轻翻动。桑迟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珊瑚珠,没有任何东西。但他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你去凡间了。”桑迟忽然说。不是问句。
温珩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衣摆上有沙子。断尘殿没有沙子。”桑迟停了一下,“还沾了一小片干海藻。”
温珩低头看了一眼。确实,衣摆下缘挂着一小片干枯的碎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可能是在渔村的时候蹭到的。他没有摘掉它。
“去了一个渔村。”温珩说,“有个人等了她丈夫七年。”
“你抽了?”
“没有。”
桑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为什么。风从海面上来,把温珩的白发吹得拂过脸侧。桑迟看着那些白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看了很久。
“温珩。”他开口了。
“嗯。”
“你说你忘了怎么笑。那你……”他顿了一下,“你还记得什么叫‘想’吗?”
温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海平面,金色的光在水面上铺成一整片碎亮。那个问题卡在他胸口,没有下去,也没有上来。
“不太记得了。”
“那如果,”桑迟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你想试试的话……可以来找我。不一定非要心愿才行。”
温珩侧过头。桑迟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捏着一小片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贝壳碎片,来回翻着。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被海风吹着,但风是凉的,那红不像是被风吹的。温珩看着那片捏来捏去的贝壳碎片,又看了看桑迟的侧脸,然后把目光转回了海面。
“知道了。”他说。
桑迟没有追问“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轻轻把那片贝壳碎片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礁石面上,然后重新把手收回去。夕阳正从海平面往下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水面上,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个是谁的影子。温珩没有坐很久。天快要黑透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了。”
桑迟坐着,仰头看他:“嗯。”
温珩走下礁石。走几步,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桑迟站着。“那片海藻,”他说,“是你放的。”
不是问句。
桑迟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断尘殿没有海藻。”
“可能是风带上去的。”
“断尘殿没有风。”
桑迟没有再说话了。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温珩背对着他,然后他说了一句:“……下次可以直接放。”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回头,没有等回应。他一步一步踩着沙滩离开,潮水从脚踝边漫过又退下去。他走到云层的边缘,踏上去之前,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那片干海藻碎片还在。他没有摘。
礁石上,桑迟还坐在原地。天已经暗下来了,海面上只剩最后一线金色的光。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那片小小的贝壳碎片,自己刚放下的那一片,还搁在石头上。他伸手把它捡起来,攥进掌心里,然后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声音,但笑得很长。
“下次可以直接放。”
他攥着那片贝壳碎片,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从礁石上站起来,跳进了海里。墨色的鲛尾在暮色中一闪而过,沉入深蓝之下。铃铛落水时轻轻响了一声,很快被海潮吞没了。他游得很快,像有什么急着要去完成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云灭推开断尘殿的门。他端着托盘走进来,惯例先看了一眼窗台——然后他停住了。
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颗新的贝壳。很小,白色的,边缘光滑,被海水冲刷得很干净。它被放在珊瑚珠的旁边,没有压到任何东西,轻轻地贴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像是一个很小心的拜访。
云灭站在那里,端着托盘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托盘放下,蹲在窗台前面,歪着头看着那四样东西——假花、珊瑚珠、海藻碎片、白贝壳。并排着。整整齐齐的。
他慢慢弯起了嘴角,然后站起来,退到外殿,把早膳摆好,轻轻敲了敲内殿的门框:“温珩君,早膳好了。”
内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温珩的声音传出来:“……窗台上怎么了。”
云灭笑了一声:“好像有人放了颗贝壳。”
里面没有再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云灭看见温珩从内殿走出来,经过窗台时脚步没有停。只是偏了一下头。很短的一下,短到几乎看不出他看过来了。但云灭看见了。云灭端起空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知道了。”
云灭没有回头,但他走的每一步都比来的时候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