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枕刚踏进中医诊所大门,正巧遇上外出归来的易景行。
今日的他褪去了诊室里严谨的白大褂,一身干净素净的白衬衫搭配黑色长裤,身姿清挺修长,眉眼温和温润,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和煦笑意,气质干净得让人如沐春风,完全是一副温文无害的少年模样。
“来找你舅舅?”易景行轻声开口。
“嗯!”沈安枕点头,随即垮下脸,“我舅舅呢?我们约好他今天下午开车陪我帮时了搬宿舍的,人又不见了!”
“你舅舅临时去隔壁市出诊,大概要两三天才能回来。”易景行淡淡解释。
沈安枕气得原地跺脚,满脸无奈:“怎么又临时有事!太不靠谱了,我和时了都约好了的!”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易景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温柔主动:“正巧我今天下午休假,空得很。要不,我陪你过去帮忙?”
“真的可以吗?!”沈安枕瞬间眼睛一亮,一扫方才的郁闷,“太好了!那我们快出发,她们上午的毕业典礼差不多结束了!”
一路奔波,两人总算将时了宿舍的行李尽数搬上车。
女生宿舍楼男生不便入内,全程都是沈安枕推着小推车一趟趟来回搬运,累得满头大汗,最后由易景行在楼下统一装车。
忙完一切,沈安枕瘫在后座大口喘气,累得浑身发软。
车里安静下来,易景行状似随意地轻声询问:“看时了平时一个人居多,今天毕业典礼,她父母怎么没来陪她?”
这话瞬间戳中了沈安枕的怒火。
她嗤了一声,语气满是愤懑与凉薄:“父母?他们也配!”
提及时了的原生家庭,沈安枕满心堵得慌,不愿多提,只草草带过:“不提他们了,糟心得很。对了易医生,你人这么温柔体贴,长得又这么帅,肯定很多人追吧?有没有女朋友啊?”
她一脸八卦地转头看向前座的男人。
易景行目视前方,唇角笑意浅浅,音色温和清淡:“没有。”
“怎么可能!”沈安枕满脸不信,“你现在可是我舅舅诊所的招牌!多少漂亮女生专门抢号来看你,排队都排不上,这么多人喜欢你,就没有一个入眼的?”
易景行轻轻低笑一声,目光微沉,语气轻得近乎呢喃: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声音太轻,被窗外风声浅浅盖过。
“啊?你说啥?我没听清!”沈安枕连忙坐直身子往前探头,正要追问,余光忽然瞥见远处走来的熟人,当即惊喜招手,“欸!时了的室友,李娇!”
她立刻推门下车跑过去:“李娇!毕业典礼早就结束了吧?时了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消息也不回我!”
李娇一脸茫然,疑惑道:“你还没见到她?典礼结束好久了,我们早就散了。刚结束那会儿,她爸妈突然过来找她,她就跟我们分开先走了。我都吃完饭午休了,她还没回宿舍?”
“她爸妈来了?”
沈安枕心头骤然一沉,脸色瞬间严肃下来。
时了从来不会无故失联,更不会不回她消息,尤其今天说好一起搬宿舍。
这里面绝对不对劲。
她匆匆谢过李娇,快步折返跑回车上,一屁股坐进副驾,语气急促凝重:“快走!快去时了家里!”
易景行满脸诧异:“去哪?出什么事了?”
“肯定出事了!”沈安枕急得手心冒汗,“她爸妈突然出现,绝对没好事!时了不可能故意不回我消息,一定是被他们困住了!”
她焦急地催促:“快点开车!”
易景行语气平稳:“没有地址,怎么走?”
“去庆市!直接上高速!”沈安枕语速飞快,“我等会跟我舅舅说,给你批三天假!现在真的来不及耽误,这情况跟绑架没两样!”
易景行眼底暗光微闪,不动声色地发动车子,引擎低鸣,急速驶离。
——
另一边,庆市。
时了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缓缓醒过来的。
脑袋昏沉胀痛,像是被人下了药,浑身发软无力。她茫然抬眼,环顾四周,整个人瞬间僵住。
房间被布置得一片大红,四处挂满喜庆的红气球、大红喜字,刺眼的红色铺满眼底,浓烈的婚嫁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夜色漆黑,已然是深夜。
她想张口呼喊,却发现嘴巴被胶带死死封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手脚更是被柔软的布条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沉闷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越来越近。
推门而入的,竟是许久不见的母亲。
看见睁眼的她,女人脸上立刻堆起刻意温柔的笑意,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撕下她嘴上的胶带,柔声唤道:“了了,醒啦?”
时了浑身紧绷,下意识往后缩,眼底满是冰冷的戒备:“你们想干什么?”
女人顺势坐在床边,伸手想去抚她的脸颊,语气装得慈爱又感慨:“傻孩子,妈能干什么?你终于毕业了,也算圆了心愿。现在学业结束,也该安安稳稳成家了,妈也能彻底放心。”
时了只觉得荒谬又刺骨的冷,冷冷扯出一抹笑:“成家?说到底,是把我卖了多少钱?”
这话瞬间戳破女人的伪装。
她脸色微僵,随即故作痛心,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跟妈妈说话呢?”
她抬手轻轻捋过时了的发丝,语气带着一丝自以为是的劝说:“对方人家条件很好,给了两百八十八万彩礼。我替你看过人了,虽然长相普通,但老实本分,往后肯定会好好疼你、护着你的。”
“做梦。”时了眼神决绝,字字冰冷,“我死都不会嫁!实在逼我,我直接从这里跳下去。”
见她态度强硬,女人脸上的温柔瞬间碎裂。
她猛地站起身,下一秒,竟直直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地上,瞬间红了眼眶,声泪俱下:
“了了!妈求你了!算妈求求你行不行!
你弟弟出了严重车祸,急需一大笔手术费!我和你爸实在凑不出来,走投无路了!
你是姐姐,你救救你弟弟!
当年生你,我难产整整一天一夜,九死一生把你生下来,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上大学四年,不回家、不打电话、不发消息,妈日日担心夜夜牵挂!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去死?”
熟悉的道德绑架、熟悉的卖惨说辞。
时了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瞬间席卷全身。
她最吃这一套,也最恨自己吃这一套。
父母极度偏心、常年忽视她、压榨她,她从小到大受尽委屈,心里清清楚楚。
可弟弟……是她从小抱大、一路看着长大的孩子。
哪怕家里万般不公,唯有年幼的弟弟,曾给过她为数不多、真切的温暖与亲近。
她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弟弟丧命。
时了浑身力气被抽空,木木靠在床头,眼底一片死寂,再也无力争辩。
见她终于沉默妥协,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得逞,假意哭嚎几句,起身朝外开口:“化妆师可以进来了。”
此后整整半夜,父母再也没有露面。
想来,是满心扑在医院里他们最宝贝的小儿子身上,早已将这个被他们用来换救命钱的女儿抛之脑后。
天蒙蒙亮时,一身精致繁复的大红婚服被套在时了身上。
沉重华丽的凤冠压在头顶,鎏金缀玉,流光璀璨,做工极尽奢华,足以窥见男方家底极其殷实。
她的双手双脚依旧被牢牢绑着,端坐在大红喜床中央,安静得近乎死寂。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彻底明白:哭闹、挣扎、反抗,从来都没用。
眼泪和委屈,只对爱你的人有效。
可这世上,最不该伤她的家人,偏偏伤她最深。
她心里万般抗拒、千万个不愿嫁,可那一丝软肋死死困住了她。
罢了。
时了闭了闭眼,心底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颓然。
就当,用这一场婚事,还清他们的生养之恩。
从此,两不相欠。
——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划破死寂。
时了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
昨夜母亲临走前明明说过,已经把钥匙给了男方,对方随时可以进来。
这时候敲门的,绝对不是迎亲的人。
是谁?!
门外,沈安枕急得满头冷汗,在走廊里团团转,焦灼不已:“怎么办怎么办!打不开门!我马上打电话叫开锁师傅!”
“不用。”
身侧的易景行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他低头摸了摸空空的口袋,略一颔首,略带几分随意的尴尬:“出来太急,什么都没带。你身上有没有卡片?身份证、银行卡都可以。”
“有有有!”
沈安枕立刻从手机壳夹层里抽出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
她原本以为顶多是简单撬锁,下一秒,却彻底看呆了。
只见易景行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指尖捏着薄薄一张身份证,动作熟练至极,顺着门缝轻轻一滑,手腕微转。
咔哒——
门锁应声弹开。
他长腿一抬,极其自然地推门而入,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根本不像第一次做。
沈安枕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沈安枕当场看愣在原地,满脸不可思议。
平日里温柔斯文、清雅如玉的温润中医,居然会这么熟练地撬锁?
她一直觉得易景行是最温柔守礼、斯文端正的君子,温温吞吞、恪守分寸,是绝对不会做撬门这种逾矩“缺德事”的人。
谁能想到这般规整温润的人,做起这种事居然这么熟练,巨大的反差让她又惊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