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应迎面便刺,逼得匪人忙横斧去挡。
契血后的竹矛坚如钢铁,境界压制带来的力量差异似乎蛮横得不讲道理,匪人硬接这一击后被捅得连连倒退,脚在泥地犁出两道深渠,直至后背猛地撞在一颗粗竹上才停下。
她匆匆吞下一口带雨的凉气,咬牙鼓腮,发力间只觉一股子腥味灌进喉咙,眼看不妙,不得已地往下窜去,竹矛咚的一声捅穿背后粗竹。
关应立刻拔回竹矛,那粗竹立现一个大洞,大风争先恐后地往里钻去。
“过来,都给我过来!”
见近身搏斗占不到便宜,匪人将双斧飞劈出去,斧锋在半空中砍出十字,黑压压一片细竹轰然倒地,落在那些零落的尸僵身上,使得他们如梦初醒般扭动关节,等待主人的下一声召唤。
匪人翻滚后连忙爬起,将两指狠狠塞进口中,发出一声急促的口哨。
“唬——”
刚吹一半,有衣袂擦脸而过,匪人甚至未看清对手来向,便被竹矛的另一头重锤腹部。她的两根手指从嘴里猛地掉出,带着丝丝涎液。
关应随即猛踹她的膝盖,使其狠狠栽倒在地。
那人如饼般摊在泥地里,疼痛万分,却连哀嚎声都无力喊出,余力只够干呕后喉咙里涌出一口酸水。
因其学艺不精,尸僵受主人力竭的影响,再不受其驱使,如断了线的风筝,停在奔来的那一刻后便径直倒下,哗啦啦几声,清脆得如白骨落地。
“刚才吹哨子的,哪只手?”关应也不指望她回答,提腿踩在她两只手腕骨,那人痛得大叫,瞬间通了言语的灵窍。
“我招,我都招!饶我一命吧,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做你的奴仆来抵罪……”
“别杀别杀,虽然你那群同伙确实是被我所炼,但杀了他们的并不是我啊!是那……”
那人突然出不了声,徒劳地张大嘴,用尽浑身肌肉扯动脸皮,试图在这急迫关头再叫喊出保命的关键。
关应略松脚下的力道,紧闭嘴唇,心扑通乱跳,仿佛世间只剩下那张开合的嘴。
音核被大人震碎了,她在心里痛呼,最终没能再发出半分声响,如坠冰窟地想:是我想直呼名讳的举动惊动了大人……若我早知最后一人有这等功力就不会被她激来,若我早知……
东门虞,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那人泪流满面,抽噎了几声,如一条上岸的大鱼,扭动间居然用脚踝去钩近在咫尺的那把赤斧,饮鸠止渴般寻求一线生机。
“够了,我最恨别人骗我。”
关应沉下眼眸,脚跟实实地踩下,双手高举起竹矛,轻声道:“张嘴。”
刹那间,如红绸散落满地,满腔怒火也一同消逝在天地间。
雨渐渐歇了,月光透过竹林,关应的身上好似被泼了重彩,短打上泥水和殷红混作一团,雨蓑破烂不堪,斗笠在打斗中也不知掉在哪处。她手脚冰凉,头次觉得自己像个乞人。
恍惚地走向那片黑布坨,她轻轻掀开离自己最近的脸帘,本以为是一张长满尸斑的熟悉面孔,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再解开她的披风,白骨连着一块披着护心镜的胸膛,竟是只有佩戴法宝的部位还勉强留有尸僵的皮肉,那匪人甚至不愿意多费妖力维持尸僵的完整躯壳。
关应落下一声轻叹,认出这是衡泉师尊最优秀的徒儿,这护心镜是她师尊在大比后所赠。
境内之人可与法宝契血,契约成后,除非主人主动解开血契,法宝在世就只会认定一个主人,不能为第二人所用,主人身死也无法撼动契约。同样,人也只能契血一个法宝,在解契前不得和第二个法宝契血。
似是在印证她的猜想,待她慢慢掀开第二个黑披风,便看到这位前席大徒也只有佩戴解金环的那节手臂还堪入目,其余部位同样腐烂成白骨一具。
关应捧起他的手,察觉那节手臂居然比常人多出一块像关节的地方,她凑近细看,发现竟是被铁钉硬接上去的。
想来那畜生原本是想砍下他的小臂后直接拿走法宝,结果发现法宝离主人体后便不听她使唤,才又把这截残臂安了回去。
关应眼神晦暗不明,念头一闪而过:让那匪人死得如此痛快,真是便宜了她。
她解开雨蓑、脱下外衣,胸膛那块皮肤还在暗自浸血,眼下无甚好办法医治这无伤之病,便视若无睹,专心将雨蓑和外衣捆起来,勉强绑成一个粗袋。
要一起带回去,落叶归根,她思量着,有条不紊地辨认出亡者身份,将一团团装着白骨的黑布扎好,齐整地放进粗袋。
粗袋很快就满到袋口,泥地上还剩下最后一包,应当是燕师妹的遗骸。
燕龙玉同她师从一脉,两人自幼便亲密无间,老师被捕后更是相依为命。
那日世子命人将七人从东、南、西、北四境八门中分开投出境外,关应在出境前便被堵嘴束目,尚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忧心忡忡,没想到再逢已是凡体见骸骨。
关应慢慢蹲近那丛披风,快要贴近黑帘布的手将落未落,最终只落得一声轻叹,将其妥帖理好后便放进麻袋。
她做不到直面师妹那张变得静默的脸,心中一片悲凉。人生时能放声大哭,死了便只能这么安静么。
忽然间,震耳欲聋的轰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天地被黑压一片轻易罩住,月光被吹灭了。
关应的五脏六腑都为此颤动,骨骼吱嘎作响,无一不对来者展现极致的臣服,她连跪坐都做不到,整个躯体被死死钉在泥地里,吃了好几口泥。
好强……甚至比老师还要……
奋力挣扎两下,发现依旧受制于境界威压,既然站不得,她便干脆给自己翻了个面,躺在泥地里。
睁开眼皮,肉眼只能看出一团模糊的东西虚虚浮在半空中。
关应不由咬紧牙关,心想自己居然连看清它的资格都没有。
“东西,交出来。”
那声音不像是从一张能喘气的嘴里发出的,没有丝毫感情可言,丧事的唢呐都比它悦耳。
“我没有。”关应虚弱地回答。
轮不到她加以狡辩,还春丹竟应声般泛起淡淡金光,轻易在她腰间的锁囊里融出一个孔,身子一滚便从鎏金里落出。
关应的十指抠进泥地,心里不甘道:不能让它带走,没了还春丹,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闭目运力,大着胆子用自己那点微薄的灵气松动那物的霸道威压。
仅是察觉到那如蜗牛触手般的试探,惩罚就铺天盖地袭来。
她被重重摔回泥地,整个身子往泥地里嵌,这东西居然真因为察觉到弱者那一丝丝的忤逆,就要毫不留情地把自己活埋。
关应呕出一口浓稠的鲜血,五感几乎尽失,微薄的视力固执地追随着那一抹光,像飞虫追逐烛火。
她见还春丹随着泥坡渐渐滚落自己身旁,再不多想,在脖子也被沉入泥地前将其一口吞下。
“什么?”
好似是幻觉,她竟从那无波无澜的语调里听出几丝惊讶之味。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应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从泥地里硬生生扯出来,四肢差点被拔断,在它眼里如拽出一颗野草那样,脆弱又不值一提。
一团模糊的东西朝自己徐徐伸来,关应早就失血过多,在昏迷和清醒中徘徊,恍惚间只觉那团模糊和老师的手渐渐重叠起来,透着熟悉的温暖。
还没等她消化这值得温存的幻觉,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啊!”她痛得大叫。
关应顿时清醒,瞪大双眼,看着那团依旧失真的模糊,竟是它的触手穿透了自己的腹部。
它要将这还春丹取出来。
要死了。
再不能动弹,她的痛觉逐渐消散,生的气息也随之淡去了。
她看着那双触手为了还春丹在自己的肉身里掏来掏去,觉得这副场景,与旁观集市上的屠户宰杀一只牲畜后掏出它们的内脏也无甚区别。
她慢慢闭上双眼,像等待这场长眠已久。
彭的一声巨响,它没能将其取出,那东西被捏碎了。
“什么!”关应被摔在地上,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那是还春丹碎了的声音吗。
待她挣扎着爬起,那团模糊早已不见人影,月亮依旧高悬,竹林的微光依旧透彻,像是宣告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只有脖颈处的污泥还留有死的触感。
她急忙去看那只粗袋,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自己如水般化开。
她努力驱动四肢,笨拙得像个不会走路的孩子,竟感觉自己的腿在天上、手在地下、躯干在泥地里翻滚。
她向下看去,一片触目惊心的白。
她的皮呢?
她的肉呢?
她的骨呢?
你把我变成了什么怪物……是因为还春丹吗?
她六神无主地趴倒在地,水坑映出此时的模样,发绳早不知断在何处,一头披散着的白发飘在肩上,双手正被纸爬满。
她情难自抑地发出呜咽,宛若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要赶快回去,回去之后一切还有救。
关应扛起粗袋,刚迈出第一步却突然停下,记忆如流沙般逝于指缝。
她不知该去往何方。
粗袋掉在地上,黑布团七零八落地在地上散开。
我带着这东西干嘛?关应迷茫地想。
五官渐渐淡去,只剩下一张净白纸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