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 第17章 来信

“问剑大会”创会以来，已历六届。其本意为天下剑客设立比武场，但江湖百年，门派林立，刀枪棍戟各有雄豪，为求公允，匡正山庄于后几届中陆续纳入诸般兵器，使大会名为“问剑”，实则成为天下武人共试锋芒之所。

除去十年一届的武林大会外，唯此盛会最受江湖瞩目，除仰仗赛制公平外，还在于白庄主交游广阔，镖局生意遍布南北，无论名门大派或孤岭散修，皆乐于捧场，视能问鼎大会为荣。

依据大赛章程，前两场“识器”与“论道”，分别是对诸派弟子兵刃通识与传承根基的考察，第三场“争锋”则设于山庄群英楼，楼外机关环伺，由匡正山庄布置，参赛者若无机巧识力与临阵胆魄，往往折于途中。

大会结束后，山庄将陈列由庄主亲自打造的神兵，得胜者可选择一件带走。

是以“问剑大会”不仅助年轻一辈积攒声望、斩获良器，更使得庄主白荆溪的锻造之术威名远扬，广为江湖称颂。

“朔方姐，你为啥不去参加比赛，你比云彻哥哥还厉害！”黄昏时分，云霄练完剑便没了影，再进屋时，她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白瓷碗，“我瞧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呢，便去厨房要了一碗参汤。”

滚烫的碗递到手上，李朔方揭开盖子，参汤颜色澄亮，清气飘荡，将淤积心头的阴霾稍稍冲淡了几分。

她轻轻道了声谢，回她道：“我来山庄另有要事，参加大会难免引人注意，再则也不需什么趁手的兵器。”

她语气非常平和，目光却像失了焦距一般，不知落在何处，往日温雅清透如春水般的眼神，今日却似笼着雾蒙蒙的寒气。

一整日都是这样，云霄问过几次，她只是笑着敷衍过去。云霄不好多言，却又忍不住想让她开心些，她脸上挂起微笑，挑眉向窗外望去，“朔方姐你瞧，我总觉得云彻今日练刀格外卖力呢。”

李朔方微微抬眼，云彻立于庭中，衣衫猎猎。几日过去，他伤势大有好转，步法游走也更自如，刀随身走，气势凌厉，最后一式时，他蓦地纵身半丈，刀势自上而下翻转，庭中风声骤起。

李朔方赞许地点点头，“是挺卖力的，看来明日的初试，他势在必得。”

“什么呀，两场初试上午都结束了，你今日睡过头，没有看到结果公布呢。明日是最后一场啦！”云霄轻轻晃了晃她胳臂，笑道，“我是说，昨日你不在的时候，他练得可没那么卖力，依我看，他是练给你看的呢。”

李朔方点点头，又呢喃似地重复了一遍：“初试已经比完了，明日就是最后一场了。”

“那两场比试过去，山庄可有出什么事吗？“她眉梢泛起隐隐的担忧。

云霄见她眸色仍是黯淡，轻叹一声，道：“倒是还未曾听说。”

她顿了顿，道，“匡正山庄办事向来严谨，今年防备尤严，规制也更为整肃。估计偶尔有几处小摩擦，也都被管事的人妥帖摆平了，半点风声都没传出来。”

云霄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倒也有两件让人议论的事。一是少林寺今年明明收到了请帖，却始终未见人影。众人都晓得，自从空寂大师出事后，少林与山庄虽表面往来如常，私底下已有嫌隙。只是这般明着不来，倒是头一回。”

“可奇的是——”她抬眼看向远处，“这会儿赛事已过半，偏偏今日清晨，却传出消息，说少林有人动身赶来山庄，不知意欲何为。”

“第二件，是太玄派的周云书。”她轻叹一声，“那人出身寒门，却在比试中一路名列前茅。太玄派门下弟子虽多，真正得掌门和长老青眼的，几乎都出身不凡。许多人说，她能被选派参会，又脱颖而出，恐怕也不简单……”

李朔方听出她言外之意，只是不答。江湖人崇尚门第出身，看惯名门子弟折桂，若换作寒门之子拔尖，便猜测他另有依仗，即使没有凭据，也少不了有人添枝加叶，闲言碎语。

她正要说什么，院外有门声轻叩。

木门吱呀一声开启，门外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我找李朔方李姑娘。”

李朔方应声起身，走到门口，不由微微一怔：“林伯。”

来人面色黝黑，眉间一道淡疤，这是父亲的一位贴身随从，武功高强，随行父亲多年，一向不轻易离开，如今忽然现身山庄，李朔方心中一紧——莫非遇到什么紧急之事？

“姑娘，具体我也不甚清楚，”来人低头道，“主人近日甚忙，今年收到请帖，本欲写信推辞，前日却忽然将请帖与此物一并交予我，叮嘱务必连夜赶赴山庄，亲手送到你手上。”

“家中一切安好，请姑娘放心。”林伯看出她疑虑，又补了一句，欠身离去。

李朔方摩挲着手中布包，缓缓解开，露出一只雕刻精巧的木质小狐狸，木色温润，头微微昂起，灵巧而生动。

她紧绷一日的面容，终于舒展，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父亲门下往来的重要信笺一向用机关加密，但以前所用的机关鸟造型呆板，李朔方暗暗抱怨过一次，父亲就记在了心上，后来精心发明了这些小兽偶，专门用来传递寄给她的信笺。

她指尖轻抚过兽背的纹理，隐约触到一处凹槽，小狐狸头微微一歪，滑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件。

“咦，原来是信呀，这玩偶真可爱。”云霄好奇道。

李朔方收了信件，替她将一绺乱发捻到耳后，“你若喜欢，就送给你吧。”

云霄还在犹豫，李朔方已将兽偶塞到她手中，她一怔，随即眉开眼笑：“朔方姐，那我可就真拿走了。”

“嗯。”李朔方温声应道。

她回到屋中掩上门，就要去拆那信件，指尖却蓦然一滞。

那枚旧簪此时仍藏在袖中，手腕一动，带起一点微妙的重量，无声地拨动她的心绪。

她闭了闭眼，信里是什么都好，但此时此刻，她实在很想回避，也不愿读到和姑姑有关的事了。

她将信封褶皱抚平，小心地吹走信上一痕灰尘，这才将信件拆开。

父亲的字迹熟悉，苍劲有力，但李朔方看了一眼，面色便已经凝滞。

她一字一句读过去。

阿玄：

你得此信，为父心中早已千回惶惧。只是至此，终难再瞒，唯有秉笔直端。

你母亲早逝，幼时多赖姑母抚养，你对她信若慈亲，可你姑母之为人，恐非你心中所想。她本是九黎教中人，昔年行止隐秘。我得知真相，心中惊惶，为避家门牵连，也念兄妹情谊，故而缄口不言。近日清理旧阁，我偶得你姑母所遗手稿，方知她竟在你幼时，亲手为你种下灵犀蜮。

阿玄，你可知那是何物？那是九黎秘蛊，寄息于心脉——种之者不足三十而亡，从无例外。我得此消息，肝胆俱裂。是我未能护你周全，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早逝的娘亲。

此事牵连极深。白荆溪所居匡正山庄，其诸类机关正出自我手。白荆溪与某位朝官暗有往来，那官人素与我做机关买卖。彼时他得了一宗旧案，是当年官府清查“湘阴巫蛊”时的余卷，据此追查，竟寻得你姑母旧日停留行踪，遂以此为要挟，逼我替白荆溪造那藏剑阁中机括。

阿玄，为父之过，不在今日。你姑母的事我未早察，你身上之蛊我亦未能解。如今，只盼你速速归家，为父遍访江湖名医，或尚能寻得一线生机。九黎旧脉未绝，白荆溪与那朝官皆非善类，此事若再深查，恐再生祸端。

此信阅后即焚——切记，莫入匡正山庄藏剑阁。

父，李寂

李朔方看得有些吃力，也很慢。直到读完最后一个字，她仿佛化作一个僵硬呆板的木偶，怔立着，却做不出任何表情。

苍白瘦削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信纸。原来姑姑本来是九黎教的人，给她种下灵蛊本就是个试验，只是为了害她，利用她。

原来这就是真相吗？

朦朦胧胧的，思绪飘回往昔。

她想起荒年时乞民成群，路边的乞儿被家人驱赶，只有姑姑会为他们递水送食。如果说，她今日还能对弱者生出几分体恤，对人对事愿意往好处想，那大半也是出于姑姑的言传身教。

姑姑也是对她最好的亲人。她盘发的手很巧，会帮自己把发髻整理得漂亮整齐。姑姑会花一整天时间，替她挑许多新开的花木，放在床边，那香气清新又安定，让她后来再没有头痛梦魇过。发烧的时候，姑姑也会把手轻轻按在她额头，凉丝丝的，慢慢带走身上的热气。

她自幼失母，若要想象女子最温柔、最值得亲近的一面，那就是姑姑吧，久而久之，甚至不自觉地去模仿她，想成为她。

为了寻找她的消息，她和家里人起过许多争执。

后来，她终于瞒着家人，在冬夜偷偷远行，踩着深雪出门打探她的消息。

再后来，因为姑姑提起少时在云岭生活过，她又孤身闯入云岭群山，却路遇匪帮，若非师父相救，她险些送了命。

难道这一纸信件，竟是六年苦寻的回报？

然而，这字字句句，确实出自她血亲之手。

信已送到了她手上，加上那支施法的木簪，一切似乎已经明明白白。

“朔方姐，濯灵姐姐来了。”云霄的声音低低响起。

“来了。”她迅速将信件揉作一团，收好，然后慢慢向门口走去。她自己都觉得惊讶，为什么此刻的语气竟如此平淡，平淡到，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啊，是有什么事情吗？”李朔方细声细语地问。

“我……”谢濯灵正要开口，李朔方忽觉胸口一窒。

所有的疼痛终于在这一刻炸开，泪水汹涌而出，她连抹都没来得及，意识彻底陷入了模糊。

父亲的信超级重要啊，球球看到这里的朋友不要漏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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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