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 第13章 尸猴

再往前走，就是后山西侧望川崖。在这里，那股奇异的甜味更加浓烈，莫说此时的李朔方，杨缓也不得不时时运功抵挡，才不至于受其侵扰。

在崖边俯瞰，不见谷中全貌，只闻崖壁野藤沙沙，大风刮过，似有鬼啸。

杨缓回头看了李朔方一眼，此时她脸上几无血色。山路崎岖，她一路翻越乱石陡坡，又要勉力跟上他的速度，以她今日的内力而言，实在消耗过大。

“你受伤了。”他轻声道。

“你之前拉我那一下，不就已经试出来了吗。”李朔方顿住脚步，淡淡道。

“所以我并未用疑问句呀，”杨缓不甚介意地一笑，“你受的是什么伤？”

“陈年旧伤。”李朔方一笔带过。

“你既然受了伤，却不担心我会趁机加害你吗？”杨缓想了想，又问。

“我既然受了伤，你却不担心我会趁机拖累你吗？”李朔方反问。

“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吧，”杨缓歪头思索，“免得过会我忘了自己问过什么。”

李朔方点点头。“你若要害我，早就可以动手了，可你不仅没有动手，还告知我山庄内的机关。照影机关中的利害，你应该是很清楚的。你愿意告诉我，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吃冰酥酪。”

照影机关是一种已被大凉禁用的机关。设计它的前朝机关师名叫天机子，他曾在两国交战之际，将其作为传递军情的枢纽，其奇妙诡异，足以扭转战局。若此机关重新现世且为私家占有，其后果不堪设想。

这对于匡正山庄是极其机密的事情，杨缓能将照影机关的存在告诉李朔方，就默认了她绝不会将此事泄露给山庄。

也就是说，他认为在匡正山庄这块地盘上，李朔方是暂时可信赖的。

杨缓笑了:“你好了解我的想法啊。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又笨又坏，烦人得很，但你跟他们不太一样。虽然不知此地有什么可怕的怪物，但我并不担心你会拖累我。”

这句话音刚落，悬崖下忽然传来怪异的“咯咯”声。那声音像在拼命抓挠石壁，伴着碎石的滚落，刺得人牙酸。

有危险在逼近。

与此同时，那股浓烈的香扑面而来，冲得李朔方脑海眩晕，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几乎要跌倒。

下一瞬，黑影急窜而起。

这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长毛怪物，四肢极长，毛皮散发出不正常的幽蓝，双眼通红，像两枚强行嵌上的血玉石。

这怪物现身的一刹，李朔方立即意识到，它就是那股奇怪甜香的源头。朦胧中，两个字无端划过她的脑海，仿佛碎裂的水镜被重新拼凑——尸香。

寻常死物只会散发腐臭，但若巫者下咒于死物，强行让死物以某种方式“复生”，这种半死半生之物的怨气反会幻化为一种怪香。尸香在无形之中压抑损耗人的神识，若接触久了，可能会引发幻觉、晕厥，甚至窒息而亡。

相传前朝有一巫女的丈夫死于某村村民之手，她夜里潜入村中祠堂，将施了傀儡咒的尸体供奉于神像的泥座下。尸香随香火焚烧四散，村民本以为是神灵显威，人人求拜，反而加速了尸香的扩散。不久，整个村子的人都逐渐失了神智。

后巫女改进咒法，炼出一批这种邪物，成为御敌战斗的尸傀，她携尸傀行走江湖，自号“幽傀仙子”，一时间竟引得无数白道侠客丧命于她手下。只是供养尸傀极耗气血，短短几年，她就苍颜白发，短寿而亡。她死后，失去操纵的尸傀便被群侠联手剿灭。

大凉建国后，朝廷禁绝民间巫道，焚毁巫书，自此除去苟延南海的九黎教以外，能驭尸傀的巫者几乎已经绝迹。

也就是说，这怪物并非寻常活物，而是尸傀。

山庄出现了尸傀，难道是因为九黎教潜入了山庄设伏？

李朔方还要再想，却莫名觉得头痛欲裂，加之那股气味于她尤为敏感，此时她双膝一软，意识逐渐摇摇欲坠。

崖边，就在这怪物掠起的瞬间，杨缓一刀出手，重重横削过去。

这一刀削出，劲力翻卷，化为数重刀气，轰然撞上它手臂。若是常物，早已被震得粉碎，但那刀气撞上那怪物，却如同陷入棉花一般，皮肉瞬间凹陷又瞬间回弹，它的趾爪如钉子一般牢牢楔入崖石，竟借力一跃，手指屈起呈鹰爪状，再度攻向杨缓的面门。

这一击带起腥风扑面，电光火石中，杨缓也蓦然醒悟——这怪物竟是少林空寂大师生前豢养的灵猴！空寂一身金钟罩横练功夫，刀剑不入，他所养的灵畜也同样习得。

练金钟罩者，全身皮肉如铜墙铁壁，据说空寂已经练得全身无隙，但寻常修炼者若未臻化境，仍有三处破绽，分别是身前的巨阙、气海和背后风池穴，随着境界精进才能一一闭合。虽不知这猴子成为傀儡后是否还能受制于此，但目前来讲，也只能一试。

眼前这一抓快如雷霆，若被击中，立时脑浆迸裂。杨缓不敢硬接，就地一滚，长刀已在掌中翻转，反手劈出。

尸猴身形古怪，硬挨了一刀，又闪电般欺身而上，长臂翻飞宛如两条铁钩，杨缓刀路看似朴拙无奇，却似水流转自如，无隙可入，每一落又必在关节筋骨处，尸猴虽力大无穷，一时也不能完全撕开他的刀势。

缠斗一阵，杨缓忽的变了步法，脚步微移，滑入猿臂之下，刀尖点在尸猴身前罩门，尸猴却全然无觉，他刀锋一转，又自下去挑它脊背，这下尸猴却倏然一扭，宁可侧身受刀，也绝不背转。

杨缓心下了然，它后背风池穴仍留罩门，但这猴反复腾挪，每次落地都不让脊背落在刀锋前，一时竟奈何不了它。

杨缓见状不急出刀，在尸猴一记猛扑之时，顺着它的扑势微微后仰，将身体压低，同时用肩膀轻轻撞向尸猴胸口一点。

这一下用力极巧，尸猴还未卸去劲力，直直往他身上落去，顺势将他压倒在地。熏人的甜香扑面而来，杨缓暗自运气抵挡，又以肘部抵地支撑，下颌便微微扬起，自然而然地把咽喉送到尸猴眼前。

这一步走得实在凶险。趁那通红兽眼一眨不眨盯着他颈侧，他暗中将腿伸出，勾住了尸猴一侧髋部。

尸猴毕竟灵智不如人类，它此时饥饿难耐，便放松了警惕，只顾张着血盆大口重重咬向咽喉，却没有意识到，它的脊背在月色下微微拱起，已经露出脊柱之间一道狭窄的凹陷——那正是风池穴的位置。

就在这一瞬，杨缓腰间一扭，一手已经空出，掌缘贴着尸猴背后凹陷随意一抹，这一抹无声无息，在触及到穴道时却骤然爆发出一股汹涌暗劲，尸猴动作骤然一顿，整个猴像被卸去劲力一般僵住了。

杨缓心里却暗道不妙，他使的是左手刀，方才情急之下无法弃刀，只能腾出右手点穴，终究力道有限，未能一击致命。

尸猴怪吼一声，痛得面颊扭曲，一股诡异的液体自口角涌出，杨缓不等它再动，一腿疾扫勾住其髋部，将它头朝下掀翻在地，长刀霍然挥向其命门。

他这一下出手极重，尸猴几乎必死无疑，但就在这时，方才被击穿的背部伤口中竟然喷出一蓬蠕动的尸虫！

杨缓横刀一振，刀势密不透风，将尸虫的轨迹阻隔在半空，但虫群似乎是循活物气息而动，它们随即又顺着他的气息兜头而来，竟比那尸猴更加难缠，他只得刀锋横移，半圈半引，步法游走间仍防那尸猴半路偷袭。

正当此时，他袖口一抖，一条银蛇倏然钻出，昂首吐信，竟将尸虫尽数吞噬，怪声嗤嗤。

杨缓刀势一收，心下微讶，他虽随身携带银羽蛇，对它的习性却也不甚熟悉，不想这小蛇竟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吞食怪虫。

正当他和尸虫缠斗之际，那尸猴却注意到了地上的李朔方。

若此时出手攻击，杨缓必然赶不及回防，更别提这人看起来比它还虚弱，这显然是个更便捷的选择。

受伤的尸猴目泛幽光，索性舍了杨缓，拼尽全力，猛然转身，直扑向一旁的李朔方！

李朔方胸口艰难起伏着，意识在昏沉里忽远忽近，但或许是习武多年，此时竟在朦胧中意识到危险，她猛地一咬舌尖，刺痛中，眼皮硬生生抬起一线。

几乎是本能的，手中长剑虚虚一抹，剑光疾闪，直指尸猴眼睛！

她此时浑身疲软，这一招其实并未蓄力，只有空影划过，但尸猴方才与杨缓过招已心存忌惮，这时只知捂眼防御。

这一瞬间，李朔方一抖袖，一个圆物骨碌碌掉入手中，她猛然抛出。

这是一枚带着甜香的，熟透的桃子。

空寂大师爱猴如命，所豢养的灵猴极爱吃桃，据传少林寺后山的十亩桃林就是为这爱猴所栽。李朔方出门前在桌上摸了个桃子，当时没来得及吃，顺手揣在袖中，没想到此时竟派上用场。

尸猴虽已被制成傀儡，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它眼神骤然一变，本能地伸手去接。

赌对了。

李朔方身体一沉，彻底昏死过去。

黑爪捧着甜香的桃子，鼻翼抽动，尸猴眼神专注而贪婪，连身后飘下一片落叶都丝毫没有觉察。

这本来也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只是落到半空，却被一股劲气裹挟住，和那劲气一起往前送去。

随后精准地嵌入了尸猴背后伤口。

这片叶子灌注的内力瞬间浸透了筋骨，劲力散在庞大的身体里，却像剪碎一张薄纸那样，摧枯拉朽却无声。

筋骨寸寸断裂，尸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哀，便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杨缓拍了拍衣上灰尘，圆圆的桃子在满地落叶中打了几个滚，停在他脚边。

他见地上叶丛尚干净，便觉那桃子丢了可惜，正要弯腰去捡，却发现那上面粘了一滴晶莹——那是尸猴方才淌下的口水。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急忙缩回手。

就在这时，那尸猴的身体骤然一震，竟又生变，先是一缕浓雾般的气体从中溢出，紧接着，令人作呕的尸香开始无孔不入地扩散蔓延，迅速笼罩了整座山头。

风势顺山脊吹动，将尸香卷起，又沿坡向山前翻滚，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退后，找一个地势低的地方作藏身之处。

杨缓急掠到崖边，又顺着石壁往下摩挲，摸到了一条粗壮的老藤。

藤蔓交织缠绕在石壁上，他猛一拉扯，藤蔓并未松动，用脚踩压也听不见纤维断裂的声音，大概能连通谷底，作为临时的下行之道。

谷底风静，形成天然的缓冲，尸香暂时难以侵入，虽然下面有什么也难说，但总比原地坐以待毙的好。

杨缓一回身，猛地将昏倒的李朔方自地上揽起，又顺手摸过她丢在地上的剑，几乎未作停顿，整个人便带着她扑向崖边。

藤蔓被猛力一拉，抖出颤响，二人已离开崖面，直垂而下。

四面岩壁高耸，月光微弱，视野变得极其有限，但崖下空气清冽，寒意更重，李朔方也终于在寒冷中捡回了几分意识。

混沌中，她本能地偏头想要呼吸几口空气，但微微一挣之下，身体已骤然往下滑脱。

刹那间，胸口被及时一勒，阻挡了下坠的趋势。

“喂，如果你再乱动的话，就真的要掉下去啦。”

这下李朔方终于彻底清醒，不仅因为猝不及防的下坠感，还因为她现在正被严丝合缝按在杨缓怀里，胸腹紧贴，让她几乎窒息。

“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掉下去的。”杨缓补充道。

这句话的语气仿佛一个孩童随意的保证。他看起来既没有对目前处境的担忧，也无与异性身体相贴的赧然，更没有察觉到，李朔方本身就很虚弱，目前来说，她被勒死的风险显然比摔下去更大。

“不……你先松开……”李朔方挣扎了两下，声音已经变得极其细微。

杨缓愣了愣，随即微微撒手，语气带着一丝讪讪，“对不起，我实在是很怕你会摔死。”

不幸的是，他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藤蔓被咬噬的声响。下一瞬风声呼啸，李朔方只觉身体直坠，跌入了无边的黑暗。

古人的袖子里是有口袋的，所以要先抖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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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尸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