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 第11章 真相

“朔方姐，你听说了吗，匡正山庄后山的望川崖闹鬼呢！”李朔方一进屋，云霄就起身嚷道。她满脸神秘莫测，杏眼亮晶晶的，神色中却没有害怕。

李朔方目光下移，落在她怀中那团毛茸茸的黑影上——竟是一只乌溜溜的小黑犬，它显然出生还没几个月，圆滚滚的一团，后腿上还绑着绷带，看起来分外招人怜。

“那我猜，你抱着这只小黑犬，是为了辟邪镇鬼吧。”李朔方眨眨眼。

“不是不是。小狗是在我们路上撞见的。它有一条腿折了，孤零零缩在角落，看起来好可怜。可是我当时不知如何救治，还是杨缓救下了小狗，替它包扎了腿伤呢。我本想替它治好伤就走，可又实在放心不下，就把它带回来啦。”

“这次多亏了杨缓，他人真的很好呢。”云霄莞尔一笑。

“是吗，”李朔方却收起了笑容，“很幸运他遇见的是狗，若换做是人，他就绝不会救了。”

云霄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杨缓正是这么说的，我还当他是开玩笑呢。”

“因为目前看来，他做的都是同一种事，那就是对他自己有利的事。救人要承担风险，而救狗不会。”李朔方道。

她又郑重看向云霄，“但我不这么认为。你既然决定养这小狗，就一样要承担责任，不可因一时兴起便弃之不顾。否则，出行不便，不如转赠给旁人来得妥当。”

“知道啦。”云霄认真地点点头。

屋外夜风掠过窗棂，细细作响。窗纸轻颤间透进几点微光，衬得满室更为清幽。

“说来也怪，每年问剑大会期间，匡正山庄就会出些灵异之事，难不成那鬼也怕寂寞，偏爱人多热闹的时候？”云霄仰头望向窗外，声音有些发虚。

“你不必害怕，阿霄。”李朔方轻声安慰，“神鬼之道并不是玄而又玄的东西，它始终是有迹可循的。人心险处却更胜鬼道，你且听，眼下就有这么一个故事。”

屋内陈设不多，当中一张摆着茶点的小方桌，谢濯灵和云霄各占了一角。李朔方边说着，边择了云霄对面的那角，盘腿坐下。

李朔方先将杨缓所见机关之事复述一遍，又继续道:“濯灵，我今日拿画像打听过，崔掌柜要收尸的人名叫贺昂，是白暮寒的挚友。此人是个孤儿，从小被匡正山庄收养。他与白暮寒青梅竹马，情同手足，经常一同在山庄水洞练剑。”

“另外，那位下人说已经两日半不见贺昂了。”她皱眉道。

谢濯灵低头，轻轻把玩着一物:“白暮寒的随身玉佩，质地雕工的确和你先前给我看的这块一致，看来就是他给贺昂的东西。”

李朔方微怔片刻，语中含着轻微的怜惜:“我明白了。”

谢濯灵却依旧是那副散漫的神态，“还有一点，除了第一支镖队外，白暮寒的朋友贺昂，也进过万象幻林。”

“我仔细研究他的医案，除了此前说过的毒，他还有中了幻术的症状。但是他没有彻底失去神智。”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这是因为，那种来自匡正山庄的毒药，恰好能稍微抵御那幻术的力量。”

“那么现在，整件事情已经很明了了。”李朔方道。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你们听。”她缓缓开口。

“白庄主虽许诺以藏锋为聘，但并未打算交出真剑。桓璀隐世后，他自诩铸剑技艺已冠绝天下，第一支镖队送的藏锋不过是他铸造的一个赝品。

不巧镖队的必经之路长留谷阴气深重，林木茂密，成为了九黎教布置秘术的首选之地。第一支镖队并非死于劫匪，而是折在九黎教秘法之下。

藏锋是镇庄之宝，这桩亲事对白庄主当然抵不过藏锋重要，但他不知道白慕寒因为与濯灵的一段往事，对她非常执着，很怕东窗事发坏了婚事，白暮寒不敢明面忤逆哥哥的意思，却两次暗中策划想拿走真剑。

第一次，他不敢去偷真藏锋。镖队出发前动手掉包一定会被白荆溪发现，出发后所有人都守着镖更是不好下手。而且若此时调换，唯一的嫌疑人就是白暮寒自己。

最后，他选择让朋友贺昂中途去“劫镖”——他武功高强，办事也稳妥，万一被认出来了，就干脆把劫镖的责任都推到贺昂身上，反正他被白慕寒下了毒，活不了多久。

而一旦主镖丢失就无法与明霄宗交代，那时白庄主也没时间打造第二把假剑了，大概率只能交出真的藏锋。

那晚，第一队镖师与贺昂先后进入长留谷中秘法所在。讽刺的是白暮寒给贺昂下的毒，毒性正好与九黎教幻术相克，令他保持了清醒。

贺昂那时不知自己已成弃子，他做了什么呢？

首先，他在混乱中拼死护下一车货物。之后，他负重伤离开长留谷，还借照影机关给匡正山庄传信。照影机关密道向来供山庄自己人传信使用，山庄并未生疑，叫新的镖队做足准备火速赶去，他们才能去得那么快。

之后贺昂毒发，去延生医馆求诊，他那时恐怕才知道是谁给他下的毒。崔氏父子是白慕寒找来给贺昂收尸的，以免尸体暴露，贺昂求诊的药帖被崔少爷发现，赶来灭口那老郎中。

不过崔掌柜见贺身上玉佩玉质精良，私自昧了下来。

白暮寒得知第一支镖队覆灭，镖车正无人看守，索性偷了真藏锋，交由镖局中他安插的一名死士护送，与第二支镖队同去，快到长留谷时借口先走一步去掉包——那死士就是我与云霄遇到的，孤身离队的镖师了。这是他第二次的策划，以真换假。

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白暮寒可以主动对兄长说，藏锋现在不见了。他与贺昂太要好，好到告诉过他藏锋的保存位置，一定是贺昂起了贪念，趁乱盗走了宝剑。毕竟，白荆溪还对这个弟弟保留着一点信任，况且死人是不会争辩的。”

李朔方说得有些累了，举杯饮了一口水:“你们看，无论成与不成，贺昂都是很好的替罪羊。若不是他和白暮寒交情那么深，都达不到骗过庄主的效果。”

谢濯灵点点头，示意她休息一下，接着补充道:“下人说的两日半不见贺昂，正好是从他接到白暮寒‘劫镖’任务开始算。白荆溪知道最近是多事之秋，山庄内设置那么多御敌的机关术，为防止再有人盗走他铸造的兵器和藏品。”

云霄闻言，愤然道:“这白暮寒所作所为真是禽兽不如！”

“可惜了他那位朋友，如此信任他，却所托非人......”她转念一想贺昂的遭遇，眼神逐渐黯淡下去，凄然道。

谢濯灵却再未提及白暮寒，她秾丽的脸庞映在烛火中，竟生出一种鬼魅般的姿韵，“所幸对于九黎教幻林的破解之法，我们已有了眉目。”

她唇角微挑，语气温软，“我会仔细研究那种毒药，尽快参透其中药理，那幻术越是精妙，恐怕他们的反噬来得会越厉害。”

匡正山庄西北角，听竹阁。

风从后山蜿蜒而来，晃动的竹枝不断拨弄着天穹。天穹乌云遍布，一钩冷月埋在云里，又寒又利，像一片随时会掉下来的刀。

白暮寒盯着微鼓的窗纸，心里忽然有些慌乱，他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晌起身披衣，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冷的，他正欲饮下，一股湿重的腥气直扑到脸上。

他猛地转头，屋里空空荡荡，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门“吱呀”一声响，一缕风进来，屋内灯烛“嗤”的熄灭。

一片黑暗。

“谁？”白暮寒声音发干，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沙，他想要起身探探究竟，手脚却一点不听使唤。

门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动，声音又稠又重，像是泥泞中的动物在爬行。而后，风中传来低低一声“暮寒......”，伴随着关节挤压的咔哒声。

惨白的手指从月光底下探出。紧接着是胳膊，拖着一截窄短潮湿的衣袖。它缓缓抬头，借着青白月色，一张熟悉而扭曲的脸赫然浮现——贺昂。

贺昂穿的还是最后见他那身白衣，腰上悬的也是代表昔日情谊的玉佩，破旧的衣袍上血迹交织。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轻柔却吊诡的微笑，一道乌青毒痕蔓延至下颌，显然是死后余毒未散。

白暮寒猛地跌坐在地，嘴唇哆嗦：“不……你死了……你……不该回来……”

“我当然死了。”声音好像生了锈，听不出本来面貌。他一点点从门下爬进来，伴着骨节扭曲的怪异声响，这是一只断了骨的怪物，只能撑着上肢在地上拖行。

苍白的指节逐渐靠近，慢慢贴上白暮寒的喉咙，冰冷异常，“所以我只是来带你走的。”

白暮寒脸上肌肉不断抽动，冷汗涔涔而下:“贺昂你听我说，那毒的剂量我也把控不好……我本意不是要你死……现在你既然执念未除……我，我愿赎罪……你，你要我怎么做都行......只求饶我一命。”

那张死人脸凑近了，眼中也是死气森然。

“藏锋里，到底有什么秘密？”鬼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好像是，有一份什么残卷……白荆溪研究了很久也没有结果……我只知道这么多……”

“若真如此，便在问剑大会上把一切都说出来。否则我回来取你的命。”

“我说！我说！”白暮寒跪地连连磕头，浑身哆嗦着，像禁不住风的破纸，“只求你别再来缠我……”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灯笼，光晕昏黄阴暗。

“二公子，走廊上守夜的下人居然睡着了，我明日罚他。方才听到响动，可是有什么事？”是一名内仆的声音。

屋内无人回应。

内仆迟疑片刻，伸手推开虚掩的门，顿时脸色骤变——白暮寒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双眼紧闭，似乎已经昏厥过去。

听竹阁通往后山的小径上。

“现在是子时，人在子时应该睡觉，而不应该出来扮鬼。”杨缓脱下染血的外袍，不满道。

“我们中间只有你探访过山庄，也知道如何避开各处机关。”李朔方垂下眼眸，语带歉意，“只好请你来扮鬼，辛苦你了。”

“我当然很辛苦啦。”杨缓打了个哈欠，“鬼至少有做人的经验，人却没有做鬼的经验，可见让人演鬼是多复杂辛苦的事情。你该庆幸我向来对没经验的事也很有悟性。”

“的确如此。若换做是我，就绝对演不出来。”李朔方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唯一疑惑的点在于，你为什么要想这么曲折的办法呢。”杨缓不解道。

“一切的推论要能服众，不能光我们说，要让他们自己说。匡正山庄既然闹鬼，就让鬼来说服他开口了。”李朔方道。

“哦，我只是说，如果是我的话，会用一些比较残酷的方法折磨他，”杨缓歪头想了想，“因为人在生不如死的时候，会更快说出真话，所以我认为这样更便捷。”

说出这话时，他一双凤眸微微垂着，仍是那种清纯而无辜的神气，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恶毒的话，只是不经意间吐露而已。

待杨缓转身，李朔方的笑意却逐渐消失了。她留下白暮寒，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做证人。毕竟就在方才，她已经从白暮寒嘴里知道了更重要的消息，关于那柄藏锋的秘密。

杨缓同样在找这个秘密，他既然能问出口，就没有打算隐瞒她，但看上去，其中内情他也不十分清楚。

她低低叹了口气，她已察觉到，这个秘密不仅关系着当年姑姑的失踪，它更是一个很多人都在探查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