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恰逢长明司休沐之日。山门十二殿的值守人马尽数卸了公务,成群结队涌下山去。自午时起,青梧城便彻底坠入喧嚣盛景,满城彩灯次第高悬,火树银花错落相映,灯楼连片的灼灼火光,将料峭冬日的寒凉尽数烘暖。
城隍庙后街,亦是一派清闲。只是这份清闲,唯独不属于赵长命。
“凭什么啊!”
胖子捏着一纸薄薄的休沐文书,一脸悲愤,眉头拧成一团,“全司上下全都放假,偏偏留我一个人值守?哪有这种道理!”
廊下竹椅上,陈年懒懒斜倚着,双目轻阖,神色闲散,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算不上值守,是给你留的生财门路。”他声线平缓慵懒,“今夜城防人手不足,缺巡夜更夫,你拎上更梆沿街巡夜,一夜三十文酬劳。你日日念叨月例微薄,这送上门的银子不要?”
赵长命满脸的悲愤瞬间烟消云散,眼底骤然亮起光亮,当即喜滋滋地转身去找更梆。刚踏出门槛,又忽然探回半个脑袋,小心翼翼追问:“那沈师弟呢?他也不用放假?”
“他轮值巡街,负责灯市东段,与医官所协同当差。”陈年淡淡答道。
赵长命眼珠一转,瞬间心领神会,不再多问,揣着沉甸甸的更梆快步跑远,一路低声嘀咕:“灯市东段、医官所……卫主这心思,真是算得通透。”
于沈灯而言,值守与否,本无半点所谓。
这是他入长明司以来,度过的第一个上元节。去年今日的热闹光景,早已彻底淡出记忆,只剩一片模糊的虚影,只依稀记得,那一日亦是人声鼎沸、灯火璀璨。
此刻他肩挎古朴青铜灯,缓步走入灯市深处。长街流光溢彩,灯火绵延不绝,游人摩肩接踵,往来如梭。空气里萦绕着糖炒栗子的温润甜香,混着零星爆竹炸开的淡淡硫磺气息,孩童们提着小巧的兔子灯,嬉笑奔跑,频频从行人腿边穿梭而过,满街皆是鲜活暖意。
行至人流中央,沈灯忽然驻足伫立。
满目万家灯火,点点微光之后,皆是烟火人家、团圆暖意。唯独他立在万千灯影之间,如同独立于尘世烟火的岸旁人,静静望着人间盛景,格格不入。
“沈灯。”
清甜女声自身后传来。沈灯应声回头,只见谢蘅立在斑驳灯影之中,身侧挎着行医药箱。医官所专属的靛青围巾衬得满城通红灯火愈发绚烂,也衬得她一双眼眸清亮澄澈,亮如星子。
“医官所佳节轮值,我在灯市搭了临时医棚,专门应对游人拥挤磕碰、踩踏意外。”她轻声解释,随即眉眼微弯,轻声邀约,“左右顺路,一同巡街可好?”
沈灯微微颔首,带着几分疑惑:“上元佳节,你怎会恰好轮值?”
“手气罢了。”谢蘅答得坦然,语气坦荡自然。
二人并肩融入熙攘人海。一盏古朴青铜旧灯,一只素雅行医药箱,衬着满街琳琅花灯,不显张扬,悄然淹没在盛世烟火之中,静谧又平和。
行至灯市东段中段,一个四五岁的稚童忽然快步上前,直直拦在二人身前。孩童仰着白净的小脸,目光牢牢黏在沈灯怀中的青铜灯上,看了许久,满眼懵懂,奶声奶气开口:“哥哥,你的灯为什么不亮呀?”
“它在睡觉。”沈灯缓缓蹲身,神色认真,语气温柔郑重。
“灯也会睡觉的吗?”孩童眨着澄澈的杏眼,满脸好奇。
“嗯,它睡得很沉。”
稚童似懂非懂,低头思索片刻,随即郑重地将怀里亲手提着的兔子灯高高举起,递到沈灯面前:“那我的灯借它取暖。娘亲说,一个人睡觉会冷的。”
沈灯身形微怔,心头骤然一软。周遭花灯摇曳,流光辗转,映得满地碎金。他垂眸望着那盏手工糊制、边角微微歪斜的兔子灯,暖黄烛火轻轻跳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蘅在旁轻轻低咳一声,顺势接过孩童的兔子灯,俯身温柔安抚:“哥哥替你的灯多谢你啦。等灯暖够了,自然就会醒过来的。”
“那它醒了,一定要给我看看哦!”孩童眉眼弯弯,欢快地蹦跳着跑开,兔子灯尾部的红穗子随风轻扬,晃出细碎温柔的光影。
沈灯怀抱着新旧两盏灯,伫立原地良久,低声开口:“谢大夫,你方才所言——”
“不过是哄孩童的戏言。”谢蘅将兔子灯轻轻塞回他怀中,笑意浅浅,“你竟当真以为,一盏凡灯暖意,能暖醒你这盏古灯?”
沈灯垂眸凝望怀中。冰凉厚重的青铜灯身旁,依偎着一盏简陋纸灯,微弱却温热的烛光,静静熨贴着冰冷的古铜纹路。他望着灯火,轻声低语:“说不定,是真的可以。”
再往前走去,便是连片的灯谜小摊。盏盏暖灯悬于摊前,纸面写满晦涩谜面,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谢蘅停在第一座灯摊前,抬眸扫过谜面,几乎未加思索,轻声道出答案:“谜底是‘烛’。”
摊主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摘下花灯递来,由衷赞叹:“姑娘真是才思敏捷,看得太快了!”
沈灯抬眸望向灯面谜面:檐下一孤红,三声扑翅轻;红尽翅倦处,天地一色青。
他反复品读片刻,依旧满心不解:“檐下明火,飞虫绕火,景致确实贴合烛火。可单凭这些,如何对应‘烛’字?”
“孤红为火,扑翅为虫。”谢蘅将赢来的花灯塞入他手中,轻声拆解,“火旁栖虫,合而为‘烛’。”
沈灯默念字形,瞬间豁然开朗,目光再次落回最后两句谜面,低声反复品读:“红尽翅倦处,天地一色青。”
片刻后,他略带执拗地开口:“这谜面未免太过迂回。直说火旁有虫,岂不简单直白?”
“那便失了灯谜的意趣了。”摊主无奈白他一眼,笑着说道,“灯谜妙在含蓄婉转,隔一层薄纸藏意,窥破方见惊喜,一览无余,便毫无滋味了。”
沈灯正要再辩,目光凝在那两句诗上,话音骤然压低,心底生出莫名感触:“可这谜面写得极好。烛火燃尽,不写晦暗落幕,偏写天光破晓。燃尽自身微光,尚且成全天地清明。”
谢蘅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满城灯火绵延千里,璀璨无垠。她淡淡一笑,抬脚前行:“走吧,继续往前看看。”
二人接连猜过第二座、第三座灯摊。待到第五座时,摊主苦笑着连连作揖,满脸求饶:“二位公子姑娘,行行好移步吧!小本生意,实在经不起这般横扫了!”
沈灯手中已然提着四盏样式各异的花灯,无奈失笑:“谢大夫,你这哪里是巡街当差,分明是来灯市扫摊的。”
“年少时常随家母猜谜消遣。”谢蘅唇边漾开浅浅笑意,眉眼温柔,“她猜不过我,便偷偷往谜面上泼金墨耍赖,十分有趣。”
沈灯闻言心头微动,忍俊不禁。这是他第一次,听她提及过往与家人琐事。
就在此时,街角骤然传来一阵喧闹骚动。二人循声望去,只见赵长命拉着钱多多,在路边支起一个小摊,摊布上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开光糖葫。他扯开洪亮嗓门,高声吆喝招揽路人:“上元特制糖葫芦!开过光的神物!吃了百邪不侵、祟煞不近!赵半仙亲手开光,童叟无欺!”
喧闹声引来了巡街城防兵,两名兵士拨开围观人群,上前一把按住小摊,神色严肃。
“无市司许可,私自占道摆摊,违规经营,货物尽数没收!”
赵长命瞬间急了,高声辩解:“我交过摊位钱的!绝非私占!”
“交钱给何人了?”兵士沉声质问。
“城门口那个戴毡帽的大哥!我亲手交的银两!”
兵士又气又笑,厉声喝道:“那是沿街卖炊饼的小贩!你被人诓了!速速拿下!”
赵长命吓得一激灵,当即扛起糖葫芦架子转身狂奔,边跑边哀嚎:“糖葫芦是无辜的!别收我的糖葫芦!”
满街游人哄笑退让,孩童们兴致勃勃跟在后方追逐嬉闹。唯独钱多多留在摊前,不急不躁,慢吞吞收拾物件,刻意拖延时间,替赵长命打掩护。
沈灯看得笑意翻涌,几乎直不起腰。谢蘅亦是眉眼带笑,抬手从随身荷包中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放在摊边,拾起一串遗落的糖葫芦,递到沈灯手中。
“赵半仙的开光好物。”她眼含笑意,语气俏皮,“分你一串。”
时至亥时,夜色渐深,二人巡街至护城河畔。
上元素有放河灯的旧俗。此刻河面之上,点点灯影随波飘荡,荷花、鲤鱼、白兔各式河灯铺满水面,载着满城游人的虔诚祈愿,顺着流水缓缓向远方漫去,温柔又治愈。
河边有老妪守着灯摊,售卖各式河灯。谢蘅蹲下身,细细挑选一盏素白莲花灯,又顺手为沈灯择了一盏同款。
“二位公子姑娘,在灯上题字吧。”老妪满脸慈祥,笑着叮嘱,“灯载心愿,字寄所求,河神见字,便会替人圆梦。”
沈灯执笔悬于灯面,笔尖迟迟未曾落下。他默然思忖,自己半生浮沉,心底无寻常风月心愿,只剩一桩悬而未决的旧案、一盏常年不亮的青铜古灯,以及一个萦绕心底许久、从未放下的执念——找到他们。良久,笔尖终于稳稳落下,一笔一画,力透灯纸,写下这四字。
“他们是谁?”谢蘅轻声发问,声音轻如晚风。
“我不知道姓名,不知模样,不知踪迹。”沈灯垂眸望着灯上四字,语气坚定,“可我清晰知晓,有这样一群人,在遥远未知的地方等着我。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谢蘅没有继续追问其中隐情。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莲花灯,思索片刻,最终执笔空置,未书一字。
“你为何不写心愿?”沈灯疑惑问道。
“心愿缄口,方得万全。”谢蘅掌心轻轻拢住微凉的灯身,眸光澄澈,“写于灯上,便被天地神明听见;藏于心底,唯有自知,方能灵验。”
两盏莲花灯先后被轻轻放入河面。沈灯那盏题字的灯,顺水漂泊,轨迹歪斜凌乱;谢蘅那盏无字素灯,稳稳浮于水面,不多时便稳步追上,两盏灯影相依,一前一后随波而行,宛若低语私语。
晚风拂过河面,携来细碎水声。
“沈灯。”谢蘅忽然转头,望向漫漫河面,轻声开口,“我有一事,想问你许久了。”
“嗯,你说。”
“我数次深夜偶遇你,见你对着这盏青铜古灯,反复默念‘不弃’二字。”夜风揉软了她的声线,轻得几乎要融进流水,“这两字从何而来,是谁教你的?”
沈灯浑身一震,骤然僵在原地。
是谁教他的?
他张了张嘴,竟无从作答。这简单二字,没有出处,没有渊源,仿佛与生俱来,刻入骨血。自他拥有记忆之初,便萦绕心头。不必刻意熟记,每一次轻声念起,心底荒芜之处便会生出一丝安稳暖意,恰似长夜独行之人,于漆黑前路,听见一声遥遥回响。
“我不记得了。”良久,他低声坦诚,“但我清楚,这两个字,是属于我的。”
谢蘅抬眸望他。满河璀璨灯火尽数落进少年眼底,那眼底亮起的,从不是河面借来的微光,是他深埋心底、历经浮沉,也从未舍弃的执念与微光。
“那便够了。”她轻轻颔首,语气温柔笃定,“但凡根植于心的东西,永远不会弄丢。”
子时将近,夜色深沉,河畔游人渐渐散去,喧闹盛景慢慢归于静谧。
谢蘅需折返灯市医棚收拾值守物件,沈灯则要完成今夜最后一轮东段巡街。二人在石桥两端拱手道别,一人向西归棚,一人向东巡街,背道而行。
沈灯稳步走出十余步,怀中沉寂整夜的青铜古灯,骤然轻轻一颤。
他脚步顿停,垂眸紧盯灯身。只见紧闭的灯芯深处,一点细碎火星骤然绷直,稳稳定格,遥遥指向同一个方向——城东。
他心头一紧,猛地回头,望向身后整条河面。
无风,无浪,周遭静谧无声。
方才还随性漂泊、四散零落的万千河灯,竟在同一时刻齐齐偏转灯身!盏盏灯焰整齐划一,尽数面朝城东方向,宛若满河星辰逆转轨迹,俯首朝宗,肃穆又诡异。沉沉夜色之下,这般异象,无声慑人。
沈灯顺着万灯朝拜的方向极目远眺。城东天际的沉沉夜气之中,一层肉眼全然无法窥见的无形壁垒,正自寄灵亭的方向,缓慢、沉重、势不可挡地碾压而来,裹挟着无边阴冷与未知危机,步步逼近整座青梧城。
夜风掠过衣襟,依旧裹挟着糖葫芦的甜暖余香,身后满城残留的欢声笑语、灯火暖意尚未消散,人间盛景依旧鲜活温热。可那堵无声无息的阴寒壁垒,已然跨越夜色,步步逼近人间烟火。
危机藏于盛世,暗流覆于安宁。沈灯骤然收紧手臂,死死抱紧怀中震颤不止的青铜古灯,眼底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凝重。
他不再迟疑,转身朝着城隍庙后街的方向,纵身狂奔而去。
(第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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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元宵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