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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灯人 第17章 小儿夜啼

作者:匿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10-15 18:14:55 来源:文学城

甜水巷的蹊跷案子,是从三碗安神汤悄然开篇的。

入春之前,巷子里六七户人家的孩童,接连染上了一桩怪病。每至入夜,孩子们便会无端痛哭,哭声凄厉撕裂夜幕,满眼惊惧地睁着双眼熬过整宿,细小的手指直直指向空无一物的屋角,身躯止不住瑟瑟发抖;可一旦到了白日,他们又蔫颓得如同被霜打过的青菜,恹恹无力,不闹不玩,黏着母亲寸步不离,谁也亲近不得。

为人父母者,遇此怪事,第一时间便寻了医者诊治。巷口济仁堂的老大夫行医四十余载,阅历颇丰,接连为三家孩童把脉问诊。可结果无一例外,孩童脉象平稳规整,舌苔色泽正常,不发热、不积食,周身无半分病理征兆。

遍查全身,无病无灾。

可入夜啼哭惊惧的怪状,依旧夜夜重演,半点没有好转。

老大夫接连更换三副方子,熬煮七锅汤药悉心调理,终究徒劳无功。第四日清晨,老人合上随身药箱,提笔写下一张字条,郑重交到孩童母亲手中。

“报仙司,走安民殿的路子。”

妇人满脸茫然,满心不解:“安民殿?那不是专管诡邪异事的地方吗?我家孩子从未冲撞污秽,何来这般祸事?”

“孩童肉身无病,脉象无虞,”老大夫徐徐捋着花白长须,语气笃定,“那便是世道之外的东西生了恶。人间官府,断人间纷争俗事;这怪病不入医理,自然也不在人间律法的管辖之内。”

这便是凡尘俗世,异事入长明司的第一道门槛。

大黎立国三百载,规矩向来分明。府县衙门执掌人间百态、市井纷争,而长明司,专管天地之间、人事之外的诡谲邪祟。青梧城的百姓未必通晓长明司内部的规制章法,却人人熟记一句俗语:凡遇人间无解的邪性怪事,官府无用,唯求安民殿。

安民殿,坐落在长明司的山脚之下,也是司署对外接收民间异案的唯一口子。它外头瞧着和寻常香火寺院并无两样,飞檐垂铃、院墙黛瓦,日日有香烛轻烟缓缓飘起。多少百姓只把那些神异传言当作茶余闲话,一笑置之,很少当真。谁也不曾知晓,这看似寻常的寺院之中,竟真有执掌阴阳、决断异事的仙官执事坐镇。

殿中差役上门走访、逐一登记、细致初筛,最终确认:一众孩童无风寒侵体、无惊风隐疾,肉身康健无恙,唯独夜夜惊惧啼哭、神志惶恐,状若疯癫。差役合上卷宗,正式立案归档,一纸公文逐级递传,送上长明司主峰。

可长明司十二殿,各有规制,各有前程。这般寻常幼童夜啼的小案,无油水可捞,无功绩可论,查妥了只是分内本职,稍有差池便要落得责罚。各司执事翻阅公文,人人推诿避让,谁都不愿接手这桩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全司无人愿接的案子,向来只有一个归宿。

正月十二,正午暖阳正好,流转多日的公文走完最后一道流程,稳稳落进了青梧城城隍庙后街,那整座城中最破败冷清的衙署——拾遗卫。

赵长命从堆积陈年卷宗的桌案上取下公文,无奈长叹一声:“人间医石无医的怪病,归安民殿;安民殿众人推脱的烂摊子,归咱们拾遗卫。顾名思义,咱们捡的,从来都是旁人弃之不顾的棘手琐事。”

屋内躺椅上的慵懒呼噜声顿了顿,一道散漫的嗓音慢悠悠传出批复:“……沈灯出班,两人一组办案。”

院外忽然传来清亮的通报声:“谢大夫到——”

谢蘅手提药箱,缓步踏入院中,理由坦荡周全、无可指摘:“此次染怪症的孩童,皆在医署挂档,由我经手诊治。病患安危未尽,医者理应随访探查,乃是本职本分。”

赵长命凑到沈灯身侧,压低声音私语:“咱们拾遗署经手的异案,遍布城东城南各处,怎么次次出事的病患,都恰好是她诊治的病人?未免太过凑巧。”

沈灯未曾应声作答。

他方才看得真切,谢蘅进门的刹那,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了他怀中紧抱的古灯,虽只是转瞬一瞥,便从容收回,却依旧被他精准捕捉。

甜水巷清一色青瓦矮院,白墙黛瓦,静谧古朴。三人分工明晰,逐户走访探查。谢蘅坐镇屋内,为孩童复诊查体、细探端倪;沈灯直面孩童父母,细细盘问始末细节;赵长命则蹲在院门檐下守岗,用他自己的话说,坐镇压阵,最是考验功底。

走访至第三户人家时,沈灯终于捕捉到了暗藏的破绽。他看向满面憔悴的妇人,沉声问道:“这几户孩童,夜间歇息,皆是睡在何处?”

“自然是自家摇篮里。”妇人眼底布满浓重乌青,满脸焦灼疲惫,“这摇篮是开春前新打的,实木打造,轻便安稳,用料极好。可偏偏从摇篮打好、孩子睡进去的那日起,夜里就出了怪事。”

“摇篮出自何处?哪家木器铺打造?”

“是巷子口的老王木器铺。”妇人如实答道,“他这批木料是年前从河滩浅水处捞来的无主旧木,分文不取,用来打家具,还附赠刨花,邻里好几家都沾了便宜。”

沈灯微微俯身,看向怀中昏沉萎靡的幼童,伸出指尖,轻轻点在孩童眉心。

顷刻间,他怀中那盏古朴长明灯,轻轻震颤了一瞬。

有东西。

藏在老旧木料纹路深处,形体微小,饥馁难耐,正日夜蚕食着孩童心底滋生的惊惧惶恐。

“是祟。”沈灯直起身,缓缓道出二字。

“咱们长明司卷宗之中,将此物记作‘蚀’。”赵长命连忙上前补充,语气熟稔,“民间俗称祟,乡里土话叫走祟,实则是同一种阴邪之物。乃是凡人离世之后,魂魄无人引渡、不得安息,执念不甘消散,在尘世间久久熬磨,褪去肉身人味,剩下一缕混沌无智的杂魂残念,便成了祟。”

一旁的妇人听得心惊,颤声追问:“可它为何偏偏只缠孩童,不扰成人?”

“成年人心念坚韧,执念、贪念、嗔念交织缠绕,如同构筑了一层坚固心障,便是心神屏障。”赵长命耐心解释,“成人滋生的恐惧沉重坚硬,层层桎梏,极难被阴邪侵噬。可孩童心性纯粹干净、澄澈无垢,心神坦荡无防、毫无遮挡,最容易被邪祟钻空子。这蚀物,恰恰嗜食人心深处的惊惧恐惧。”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又补充道:“世间蚀物各有习性,有的吞噬魂魄,有的贪恋执念,而这一只,唯独以人间恐惧为食。”

谢蘅眉心微蹙,出声询问:“若是擒住它,该如何处置?直接灭杀吗?”

“长明司从无轻易灭祟的规矩。”沈灯轻轻摇头,这是他入署第一课,早已刻入心底,“渡灵归山,是第一准则。它前身亦是凡人魂魄,能引渡安息,便绝不伤杀。唯有冥顽不灵、屡劝不止者,才配得上刀剑惩戒。我们此行,只需将它从木料摇篮中引出,送它往生归途即可。”

“可如何引渡?”

沈灯抬眸望向屋内静静摆放的木摇篮,眸光清亮笃定:“它以孩童恐惧为食。那我们便让这孩子——无所畏惧,心无惊慌。”

当夜,一切照旧。

孩童如常躺进木摇篮安睡,谢蘅提前熬煮好安神汤,喂孩童服下,稳其心神。谢蘅守在内屋隔间,沈灯静坐摇篮之侧,怀中古灯长明,稳稳镇场。而赵长命主动蹲踞院墙之上,美其名曰登高望远、视野绝佳,实则两人心知肚明,他是怕邪祟突发异动,自己来不及脱身逃窜。

三更梆子悠悠响起,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静谧的屋内,老旧木摇篮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轻响。

一缕极淡的漆黑雾气,顺着摇篮细密的木纹缝隙缓缓渗出,贴着微凉的木沿缓缓游走,最终凝聚成一团巴掌大小的灰影。那影子不过小猫身形,怯怯生生伏在摇篮边缘,身形微颤,正一下、一下,无声蚕食着周遭无形的惊惧之气。

就是它,作祟的木祟。

沈灯敛息凝神,深吸一口气,抬手举起怀中长明灯,依循灯术心法,起手、挑焰,招式规整无误。

灯火应声燃起。

可微弱的火光仅有一尺高低,堪堪摇曳。

平日里演练招式尚可看,可当真直面活物邪祟,底气不足的弊端尽数暴露。灯焰忽明忽暗、摇摇欲坠,孱弱得如同狂风之中的残烛。

幼祟被骤然亮起的灯火惊扰,瞬间炸毛,发出一声尖锐的吱鸣,周身灰雾翻涌,猛地朝着沈灯的面门扑杀而来!

变故突生,沈灯脑中一瞬空白,来不及运功应对。

下一秒,“哐当”一声巨响,木窗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

一道臃肿魁梧的身影裹挟夜风,旋风般席卷而入,不等沈灯反应,单手一把捞起他,稳稳扛在肩头,转身拔腿狂奔,边跑边中气十足地高喊:

“苟命十八式,第十七式——扛人就跑!”

谢蘅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待回过神来,屋内早已空空如也。唯有摇篮中熟睡无知的孩童,以及摇篮边缘那团炸毛僵立、比人还要茫然错愕的幼祟,静静停在原地。

院墙之下,赵长命扛着沈灯一路狂奔,足足冲出两条街巷,才堪堪驻足。他扶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回头看向沈灯,一脸邀功:“怎么样怎么样?没事吧!我就说跟着过来压阵绝对没错!”

沈灯又气又无奈,哭笑不得:“你就不能容我先把灯火稳住,再试着引渡?”

“稳什么稳!”赵长命瞪圆双眼,语气直白又急切,“那是蚀祟邪物!不是拿来练手的靶子!你自己的灯火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吗?”

沈灯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他心底清楚,方才并非招式出错,而是自身修为尚浅,灯火灵力太过微弱。孱弱的火光,根本压制不住这一只尚且年幼、修为低微的祟物。

不多时,谢蘅快步追来,先仔细确认二人安然无恙,才压低嗓音沉声说道:“那祟物依旧留在屋内。孩童今夜睡得安稳,它无食可噬,饥馁难耐,明夜必定会再次作祟。”

“强行镇压行不通,我的灯火压不住它。”沈灯席地而坐,抬眸望向夜空皎洁月色,稍作思索,忽然开口,“谢大夫,你的安神汤,能否让孩童一夜酣眠、心神澄澈,无半分惊惧?”

“添一味茯神入药,便可稳神安魄,让孩子熟睡至天明。”谢蘅即刻应声。

“那就够了。”

沈灯豁然起身,眸光笃定:“它靠吞噬孩童惊惧存活。只要孩子一夜安睡、心无怖念,它便彻底断了吃食。再以长明灯镇守屋内,断绝它所有生机,天亮之前,它必然自行离去。”

赵长命抓了抓后脑勺,满脸疑惑:“万一它执拗不走,赖着不走呢?”

“那就烧了它的栖身之所。”沈灯目光落向甜水巷的方向,字字清晰,“这批木料皆是河滩无主旧木,常年浸水腐浊,内里早已蛀空腐朽,本就是邪祟栖身的温床。明日我们以司署查验邪物为由,将所有河滩旧木尽数收缴,一把焚尽。它失了巢穴居所,便是无路可退,不走也得走。”

谢蘅静静望着少年沉静笃定的侧脸,眼底眸光一点点亮起,恍然通透:“断其食、毁其居、留其路。你从没想过赶尽杀绝,是渡,而非战。”

“嗯。”沈灯轻轻颔首,语气温和却坚定,“它也曾是活生生的人。但凡有一线生机、一丝归途,便该渡它安息。”

次日天明,巷中三户人家听闻拾遗署要查验邪祟源头,不敢耽搁,连夜将家中所有河滩捞来的旧木尽数搬出,堆积在甜水巷中心的空地上,静待处置。

夜幕再临。

安神汤准时喂下,孩童沉入沉沉酣眠,心神安稳无扰。沈灯将长明灯轻轻放置在摇篮一侧,压缓灯焰,不灼、不逼、不扰,只留一束温润柔光静静点亮小屋,如同冬夜御寒的暖炭,温柔安稳。

沉寂片刻,那团幼祟再次从木料纹路中缓缓钻出。

它小心翼翼探出头颅,爬上摇篮边缘,往日唾手可得的惊惧气息荡然无存,周遭只剩一室暖光。

幼祟僵在原地,懵懂迟疑,试探着朝温热的灯光凑近半寸。

灯暖不灼魂,柔光不伤人。

它小小的身躯缓缓蜷缩收拢,静静依偎在灯旁的暖意里,一身炸起的灰毛,竟慢慢温顺平复,躁动的戾气尽数消散。

沈灯静坐屋内一隅,目不直视祟物,只放轻语速,低声缓缓絮语,嗓音温和治愈:

“安心静卧吧。今夜无人惧你,你亦无需惊扰旁人。待到天明破晓,凡尘路尽,往生之路,自会为你敞开。”

幼祟周身萦绕的阴寒戾气,一点点消融在暖光之中。

巷心空地之上,赵长命高举火把,接连三次高声询问是否点火焚烧。屋内的沈灯,三次沉稳回语:“再等。”

天光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屋内那盏静置的长明灯,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三下灯焰。

“烧。”

话音落,赵长命手中火把稳稳落下。堆积如山的河滩旧木瞬间燃起熊熊明火,噼啪的燃烧声响彻巷陌。赤红火光映亮整片甜水巷,暖意驱散整夜阴寒。

烈焰之中,依偎灯侧的幼祟缓缓直起身躯,遥遥望向巷心燃烧的火光。下一秒,虚空之中响起一道细碎软糯的孩童嗓音,带着未尽的哭腔与极致的眷恋,轻轻撞碎在晨风里。

“娘——”

一声轻唤,稚嫩又凄楚。灰黑色的小小虚影应声碎裂,化作缕缕轻薄青烟,被拂晓晨风一卷,消散无踪,彻底归于天地。巷间烈火灼灼,噼啪不息,周遭一片寂静,无人言语,只剩满心唏嘘。

良久,谢蘅轻声开口,似是自语,又似告知身旁二人:“纵然化为邪祟,残念不散,心底记挂的,依旧是至亲之人。”

沈灯凝望着渐渐微弱的火光,久久未曾移目,片刻后重重点头,眼底澄澈明亮,盛满温柔与坚定:“正因如此,它才不该被困朽木之中,靠着吞噬孩童恐惧,苟延残喘,困于凡尘炼狱。”

他骤然转头,眸光灼灼,被火光映得亮若星辰:“往后这类无人愿接的苦案、善案,我们拾遗署尽数包揽。能渡一魂,便安一魂,送一个,是一个。”

“好。”谢蘅轻声应下,一诺无声,落地生根。

赵长命立刻举着火把凑上前来,嗓门洪亮爽朗,打破沉静:“也算我一个!不过提前说好,真遇凶险,依旧是哥扛人跑路!苟命第十八式,童叟无欺、永久有效!”

话音落下,压抑整夜的沉闷尽数消散,巷中几人纷纷失笑,暖意漫开。

破晓晨光缓缓漫过甜水巷错落的青瓦屋脊,袅袅炊烟缓缓升腾,人间烟火温柔四溢。巷中几户受扰的孩童,皆酣眠整夜,直至天光大亮,悠悠转醒,眼底再无半分惊惧惶恐。

可无人知晓,巷心燃尽的木灰余烬深处,一缕极淡的漆黑浊气并未彻底消散。它避开明火、藏入尘土,顺着街巷泥土纹路,悄然朝着青梧城最幽深的旧城暗巷,缓缓游走而去。

那只被引渡的幼祟,从来都不是河滩朽木滋生的源头——它,只是被人刻意遗弃、用来试水的棋子。

真正藏在暗处的东西,仍旧蛰伏城中,冷眼窥伺着长明司,窥伺着身怀灯术的沈灯。

(第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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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小儿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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