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灯在城隍庙后街落脚的第五日,早已将破败的拾遗衙门摸得通透。
正厅摆着三张断腿旧桌,拼凑勉强可用;半面墙壁堆满陈年案卷,顶层积灰厚重,落指可书;后厨米缸空空如也,唯有钱罐里静静躺着三枚铜板。赵长命再三叮嘱,这是衙门卫产,镇宅用,分毫动不得。
而卫主陈年,整整昏睡了五日。这五日里,沈灯算是彻底见识了此人登峰造极的睡功。落雪酣睡,融雪安睡,即便赵长命在院中劈柴劈飞斧头、哐当巨响震天,他依旧不醒;哪怕长明司传信渡鸦落入院中,咕咕啼鸣不休,也扰不得他半分清梦。
那张老旧躺椅,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躯壳,人如壳中蛰伏的蜗牛,天不塌,便永不起身。
第六日拂晓,天光未亮,寂静的衙门大门忽然被急促拍响。来人是位挎着竹篮的妇人,面颊冻得青白,一进门便双腿一软欲跪,被赵长命手忙脚乱稳稳扶住。
“二位仙爷,求求你们行行好!”妇人嗓音带着浓重哭腔,满心惶急,“城东土地庙后的废宅,藏了不干净的东西!夜夜都有书生念书之声,念至夜半便悲声痛哭,整整三个月从未间断!邻里无人敢走夜路,我夫君跑船归家,竟在巷口蹲了一整夜,半步不敢靠近家门……”
“知晓了,知晓了。”赵长命熟练安抚,将人轻轻搀起,语气程序化,“你且安心归家,这桩案子,拾遗卫接下了。”
妇人千恩万谢,含泪离去。
赵长命转身摸出空白公文,快步走到躺椅旁。借着微弱晨光,提笔蘸墨,将平整纸页径直铺在陈年起伏的肚皮上。
“卫主,来活了,劳烦您批个字。”
绵长平稳的呼噜声依旧未断。赵长命侧耳细听片刻,了然点头,落笔在公文之上,写下专属批示:
“呼……呼……准。”
沈灯立在一旁,看得满眼诧异:“这样就算批复完了?”
“自然算。”赵长命利落收起公文,抬手道,“走,出工干活。”
“且慢。”骤然间,连绵五日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沈灯蓦然回头。陈年依旧静静躺在躺椅上,双目紧闭,胸腹平复如初,方才震彻庭院的酣眠声,仿佛被人一刀斩断,消弭无踪。
“头一回出外办案?”慵懒苍老的嗓音,轻飘飘自躺椅间漫出,那人自始至终未曾睁眼。
“是。”沈灯应声。
“那你记好一句话。”陈年语速缓慢,字字沉实,“引灵从不是驱灵。我们拾遗卫渡的从来不是亡魂,是这世间无人愿意静下心,听完的满腹委屈。”
沈灯伫立原地,细细咂摸这句深意,轻声追问:“若是尽数听完,他仍旧执念不散、不肯离去呢?”
“那便是你,还没听完。有的魂,缺一个听众”
话音落,绵长的呼噜声再度响起,一下一下,安稳如故,再无间断。赵长命连忙压低声音嘀咕:“装神弄鬼……快走快走,趁卫主没反悔,赶紧出案。”
出城途中,赵长命一路抱着那截传承的旧更梆,边走边反复练习敲击节奏。
梆,梆梆,梆——节奏沉闷凌乱,毫无章法。
“你能不能别敲了?”沈灯揉着发胀的耳廓,无奈开口,“你这节奏,听着如同报丧。”
“你懂什么。”赵长命满脸不服,昂首挺胸,“老更夫敲的是时辰,我敲的是独一份的风格,是艺术。”
“那日街巷的百姓,没拿砖头拍你?”
“拍是拍了两块,奈何我身法快,尽数躲开了。”赵长命挠挠头,笑得坦荡。
二人一路拌嘴,转瞬行至城东地界。
土地庙后的废宅极好辨认。整条街巷宅院炊烟袅袅、人居兴旺,唯独此处死寂漆黑、无人踏足,院前荒草疯长,高逾人身,荒芜得格格不入。
刚踏入巷口,沈灯怀中的青铜古灯骤然轻轻一震。灯焰尖锋骤然压低,稳稳偏向废宅方向,敛尽光亮、蓄势蛰伏,像一头警觉蛰伏的凶兽,悄然戒备。
“看见了吧。”赵长命迅速将更梆别入腰间,熟门熟路退至沈灯身后三步开外,“有脏东西。新人上前,规矩办事。”
“你这——”
“老鸟靠后,新人靠前,拾遗卫祖传规矩,概不例外。”
沈灯懒得与他争辩,怀抱古灯稳步上前,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院门。院内积雪经年未扫,积得厚实冰凉。正屋房门虚掩轻晃,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经年霉腐混杂着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梁正中,垂落三尺陈旧白绫。白绫之下,悬着一道青衫书生虚影。看似凌空悬吊,实则脚尖距地三寸有余,是执念不散的孤魂形态。穿堂风穿屋而过,他单薄的身形随之轻轻晃动,怀中紧抱一摞泛黄文稿,口中念念有词,反复诵读着生前写下的文章。
“……夫灯者,明之本也,而守灯者……”
诵读未毕,话音骤然哽咽,悲声堵喉,他只得重头再念,循环往复,无尽沉沦。
“时辰已到!尘归尘,土归土,阴阳有界,速速往生!”
赵长命从沈灯身后探出脑袋,例行公事高声喝喊。
“滚!”
青衫书生骤然回头,一双眼眸赤红嗜血,戾气翻涌。抬手一挥,怀中厚厚文稿尽数飞出,纸页纷飞如雪,落满整间废屋。赵长命缩头极快,瞬间躲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句轻叹:“得,又是个硬茬。年轻人火气旺,你上。”
沈灯未曾上前驱灵,亦未曾开口劝说。他静静坐在破败门槛之上,将青铜古灯轻放膝头,抬眸凝望着梁上摇晃的青衫孤影,安安静静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辰。
书生渐渐停了诵读,满眼警惕地瞪着他:“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看你的文章。”沈灯语气平静,“方才你所诵‘夫灯者,明之本也’,下一句是什么?”
书生身形一僵。整整三个月,前来渡灵的司吏,要么被他戾气吓跑,要么持桃花木和符纸驱杀、兵刃相向。眼前这人,是第一个愿意静心听文、追问字句之人。
他喉结微微滚动,哑声作答:“而守灯者,当知其价。”
“好句。”沈灯轻轻点头,“这般文笔,为何未得考官赏识?”
此话一出,书生原本隐忍的情绪骤然彻底崩裂。
“考官?!”他尖声狂笑,戾气席卷全屋,纷飞纸页肆意乱舞,“那群庸碌之辈懂什么!此文我十七岁落笔,打磨整整十年!七次科考,七次落第!次次批我‘字佳,意平’!我苦练二十年笔墨,倾尽半生心血,到头来只配一句平淡敷衍?!”
他积压十年的愤懑彻底宣泄而出。痛骂考官眼无真才、学政迂腐贪婪、纨绔子弟坐享功名、寒门学子无路可走。从日头初斜骂至暮色沉沉,字字泣血,句句真心,半分重复也无。沈灯始终静坐聆听,未曾打断半句。
中途赵长命悄悄从门缝递来两块冷硬麦饼,沈灯边小口啃食,边静静倾听,时不时轻声附和:“该骂。”、“这句骂得痛快。”
日头彻底西斜,漫天余晖落尽。书生骂至声嘶力竭,悬在梁上的身形微微起伏,只剩疲惫喘息。
沈灯拍去掌心饼屑,忽然轻声开口:“我也曾连考七回。”
书生骤然怔住,满眼错愕望向他。
“县试七次赶考,七次名落孙山。”沈灯盘腿静坐,语气平淡从容,仿若闲谈寻常天气,“第七次放榜,我在空荡榜下站了一炷香。那一夜,我也动过悬梁了断的念头。”
梁上的青衫孤魂,彻底僵在原地,再无半分戾气。
“后来呢?”他嗓音干涩,带着一丝茫然期盼。
“后来我饿了。”
沈灯抬眸望向暗沉天色,语气轻缓温柔。
“我想着,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做个饱死鬼。便去街口小摊,吃了一碗热面,额外加了一颗蛋。”
死寂的废屋之内,落针可闻。
“那碗面,一共四文钱。”沈灯字字真切,“我囊中羞涩,只余三文。小摊老板娘心善,赊了我一文。就是这一文赊账,生生把我从绝路上拴了回来——我总想着,尚且欠人恩情,怎可轻易赴死。”
书生直勾勾凝望他许久,死寂眼底终于漾开笑意。起初只是低低嗤笑,转瞬笑意蔓延,愈发浓烈,笑得身形震颤、白绫晃动,笑得满屋纸页再度纷飞。笑着笑着,青白通透的魂体之上,缓缓淌下两行清泪。
“一文钱……”他笑得酸涩苍凉,“我陈慕白寒窗十载,笔墨半生,执念功名、困于得失,到头来,竟不如一碗赊来的热面通透……”
极致的哭笑过后,是彻底的释然。他低头望向怀中珍藏十年的文稿,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十年的浊气。紧绷十年的身形骤然松弛,如一张拉满至极致的弦,终于安然断落。
“小兄弟。”陈慕白垂眸看向沈灯,嗓音轻如晚风叹息,“我这篇文章,写得当真不差,对不对?”
“极好。”沈灯郑重颔首,“尤以‘守灯者当知其价’一句,意蕴深远。”
“终遇知音。”陈慕白眼底漾开释然笑意。他细心整理好怀中凌乱文稿,轻轻置于供桌之上,稳稳压平。随即整肃青衫衣袍,对着沈灯深深躬身,行端正一礼。
“劳烦小兄弟,日后替我将这些文稿焚尽。”他轻声嘱托,“字字句句,憋屈十年,焚之消散,也算解脱。”
“我记下了。”
“还有一事。”他的身形已然开始寸寸透明、化作光点,余音缥缈随风。“往后你若金榜题名,便替我吃碗热面;若是仕途坎坷,也无妨。路过此巷,记得替我加一颗蛋就好。”
“定然。”
漫天光点缓缓散尽,屋中戾气全然消弭。梁上三尺白绫无人牵引,轻轻飘落,堆叠在地,像一摊融化的残雪,干净又荒凉。
返程归衙的路上,素来聒噪的赵长命难得沉默无言。行至半途,他终究忍不住开口:“你方才说的落第、寻短、吃面赊账……都是真的?”
“面是真的,一文赊账也是真的。”沈灯淡淡应声。
“那想不开的念头呢?”
雪光映白长街,晃得人眼微凉。沈灯目视前路,轻声道:“也是真的。只不过,都熬过去了。”
赵长命咂了咂嘴,再不多问。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旧更梆,忽然瓮声瓮气开口:“往后这条巷子的夜更,我敲慢些。”
“为何?”
“那求助的妇人身怀六甲,临盆在即。”赵长命别过脸,故作随意,“老更夫传下的规矩,家有待产之人,梆声放缓,恐惊胎眠。”
沈灯侧首看他,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看什么看!”赵长命脖颈一梗,嘴硬逞强,“我苟生惜命是本分,传承规矩是天职,两不耽误!”
二人边说边走,折返城隍庙后街时,天色已然彻底擦黑。尚未踏入衙门院落,沈灯怀中安稳许久的青铜古灯,骤然剧烈震颤!灯焰笔直立起,锋芒凛冽,死死锁定寄灵亭的方向。澄澈灯焰边缘,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青黑雾气。沈灯跟随陆沉舟修习几日,早已浅识司中阴阳气机——这不是寻常游魂,不是普通怨灵,是纯粹阴冷、蚀骨害人的祟气。
且浓度极重,绝非偶然过境。
“赵师兄。”沈灯嗓音骤然沉冷,透着警惕,“寄灵亭方向,出大事了。”
赵长命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褪去,连忙凑头细看灯焰,只一眼,脸色骤然煞白。
“这般浓郁的祟气……绝非过路邪祟!这是、是有凶物盘踞扎根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齐齐一沉,当即转身全速奔回拾遗衙门,刚冲入院门,未等沈灯开口,庭院里连绵五日的呼噜声便骤然停歇,躺椅上昏睡经年的陈年缓缓挺直身形,这位沉睡三载、不问阴阳世事的拾遗卫主终于睁眼;他双目微眯、眼缝狭长,眼底盛着一潭寒彻清波,没有半分睡意,只剩阅尽阴阳的沧桑与锋锐,目光并未投向奔回来的二人,而是穿透沉沉夜幕,遥遥落向寄灵亭的长空深处。
沉寂片刻,苍老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字如钉,落雪生寒。
“从今夜起,全员禁足,无人可单独行动。”
夜色沉沉,祟气漫天。
潜藏在青梧暗处的凶险,终于彻底现世。
(第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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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引灵不是赶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