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灯第七次县试落第这日,青梧县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势细碎轻柔,薄薄覆在青瓦之上,像漫天撒下一把细盐,轻轻散落檐角,尚未消融。
多年之后,沈灯对这场初雪,早已没了清晰印象。回忆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色,将最熬人的岁月揉得朦胧失真。后来有人问起他此生最难熬的一日,他沉吟良久,只答:“是我第七次落榜的日子。”
至于那场初冬落雪,是旁人翻阅县志,才替他补全的光景。
大抵人世皆是如此。人陷绝境、天压重担之时,眼底唯有困顿,从不会记得当日风月晴雪。
县学之内,凛冽北风撞得窗纸扑扑作响。
沈灯坐在最靠院门的案前。此处风口最寒,却离取暖的火盆最近,是贫寒书生心照不宣的取舍。他垂着眼,指尖执笔,正替县衙誊抄存档卷宗。
冬日酷寒,他的手背冻出两道狰狞裂口,执笔稍动,便有鲜红血珠缓缓渗出,洇落在素纸之上,晕开浅淡一点猩红。
他未作停顿,只抬手用粗布袖口轻轻拭去血迹,落笔依旧工整平稳。
沈灯生得清瘦俊秀,面容是常年伏案读书的白净书生模样,五官俊朗,眉眼带着温润。算不上惊艳,唯独一双眼眸,亮得灼灼慑人。纵使寒冬霜冷,眼底也似盛着两点不灭星火。
满屋书生皆缩颈拢袖、瑟缩畏寒,唯有他脊背挺直,端坐如松。
全县同辈书生之中,无人能及他的字。县衙刑名书吏曾断言,沈家少年的笔迹,端正规整、骨相天成,如同匠人精雕细琢的刻书模板。
所以县衙需要永久存档的卷宗,尽数送往县学,托付给一众寒门书生誊抄,书生们也可赚些微薄膏火银两度日。
沈灯是这群人里最清贫的一个,亦是字写得最好的一个。
自然而然,他揽下了最多的活计。
这便是满腹诗书、偏偏考运不济的读书人,在尘世间仅剩的立足之本。
“第七次了,沈灯。”
身旁同窗凑过头来,压着低声,带着几分戏谑笑意,“你莫不是和考官八字相克,天生无缘功名?”
“或许吧。”沈灯头也未抬,笔锋流转不停,“我曾算过,我命里,缺一个及第赏名的字。”
廊下忽然传来教谕轻咳一声,周遭窃窃私语的同窗瞬间四散归位,鸦雀无声。
白发老先生缓步走到他案前,俯身翻看两页誊抄好的卷宗。
“字是一等一的好字。”老先生将卷宗轻轻放回案上,语气带着惋惜与期许,“往后文章,也该更硬气几分。老夫还等着喝你的及第喜酒。”
“劳先生挂心。”沈灯抬眸,唇角扬起一抹清淡笑意,“七次不中,便考第八次。总有一日,定让先生得偿所愿,喜酒管够。”
“好小子,好志气。”老先生背手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驻足回头,目光落在他冻裂的手背上,温声叮嘱,“天寒地冻,把手捂热再落笔。这般好字,别让寒霜冻得失了风骨。”
先生走远,庭院风声簌簌。
沈灯翻动手中文卷,目光落在一页尘封旧案之上。
卷宗记载的是三个月前,城西一名货郎离奇身亡的案子。文字极简,字字透着诡异:尸身面目完好,神色含笑;通体无半点伤痕;指甲缝隙洁净无尘;雪地现场无拖拽、打斗痕迹。
卷宗末尾,知县朱砂批注四字,笔锋沉厉,力透纸背——疑为野兽。
沈灯悬笔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野兽?
世间哪有这般野兽?伤人不见血迹,夺命留人居笑,行凶之后,竟还细细清理干净死者的指甲缝隙,不留半分破绽?
窗外雪光透窗而入,映得纸面惨白发冷。
他俯身重新誊写这页案卷,落笔至“含笑”二字时,手腕莫名一沉,墨汁深重几分,在纸面晕开一片暗沉墨痕,像是无端沾染的阴霾。
彼时的沈灯尚且懵懂无知,他不知晓,自己笔下誊写的从来不是一桩普通旧案,而是一桩深埋暗处、席卷众人的诡秘旧账,悄然掀开了第一页封面。
日暮交卷之时,心中疑虑难压,沈灯终究开口,问了值守存档的老书吏一句。
老书吏正就着昏黄灯火小酌,听闻此言,骤然放下手中酒壶,眼底醉意尽数褪去,只剩凝重。
“别问。”老者语气冷硬,字字告诫,“此事邪性得很。”
沉默片刻,他又郑重补了一句,语气带着警示:“往后入夜,万万不可去往西关城门一带。”
沈灯辞别县衙,独行在归家长街。
天色尚未彻底暗沉,街头巷尾却已摆满了年货小摊。蒸糕、糖瓜、春联笔墨,各色年物齐齐排布,热闹喧腾,年味浓烈。
可眼下不过立冬刚过,距岁末新年,尚有两个半月之久。
今年的一切,都来得太早。
初雪早至,寒霜早临,连年味都提前漫遍全城。仿佛有无形之物在暗中催促,又仿佛有人在无尽等待,等一场不该来的结局。
“哟,灯罩放学回来了?”
巷口卖炊饼的钱叔探出头来,熟稔地打趣。
这个称呼,沈灯早已纠正过百次不止。他轻声道:“叔,我叫沈灯。”
“晓得晓得,沈灯嘛。”钱叔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市井玩笑的戏谑,“名字是盏好灯,可偏偏十七年了,一次都没亮过。可不就是盏蒙尘的灯罩?”
沈灯闻言,竟无从辩驳。
东巷尽头,便是沈家小院。两间正屋,一间灶房,院角立着一棵枯颓的老枣树,大半枝干萧瑟,如同他家数年不变的困顿光景。
他推开柴门,一缕清甜酥酪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六岁的小妹正趴在堂屋方桌前,小心翼翼护着一只青花白瓷碗。碗中盛着母亲刚做的糖蒸酥酪,碗底卧着一勺融化的红糖,甜香四溢。
小妹吃得两腮鼓鼓,见他进门,立刻双臂环住瓷碗,紧紧搂在怀中,满眼戒备。
“我的,不许抢。”
“谁要跟你抢。”沈灯放下肩头书箱,俯身轻笑,“就尝一小口。”
“不行!”小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小的胳膊圈出一块方寸之地,严防死守,分毫不让。
母亲恰好从灶间走出,手中捧着一件崭新的棉袄,径直走到他身前,抬手在他身上比对尺寸。
新棉絮蓬松厚实,针脚细密整齐,不见半分线头,领口处还以暗线绣了一盏小巧精致的灯,隐秘又用心。
“娘。”沈灯无奈开口,“才刚立冬,离过年还早得很。”
“今年冷得早。”母亲细细抻平棉袄领口,语气平淡却异常固执,“留着过年穿。”
又是这句话。
沈灯张了张嘴,最终将满腹疑惑尽数咽下。
近一段时日,家中处处透着诡异。母亲夜夜缝补针线至深更,父亲归家的脚步声一日沉过一日,向来顽皮的小妹也变得格外乖巧懂事。
可若要细说何处反常,却又模糊不清、无迹可寻。
就像这满城提前喧闹的年味,所有人都在悄无声息地筹备着一件,尚未抵达时辰的事。
掌灯时分,父亲沈怀远踏雪归家。
他在县衙任九品主簿,十几年不曾升迁,身上那件官袍洗得发白褪色,却始终干净规整。人如往昔清瘦端正,推门而入时,满身风雪寒气,像一尊经年陈旧、却被悉心珍藏的白瓷,沉默而隐忍。
小妹立刻松开怀里的碗,扑上前迎接。
沈怀远弯腰抱起小女,轻轻掂了掂,目光越过孩童头顶,沉沉落在沈灯身上。
“今日卷宗,誊抄完了?”
“回爹,写完了。”
“嗯。”
父亲脱下官袍挂好,在灯下端坐落座。灯花轻轻爆裂,发出细微声响。沈灯上前斟满热茶,父亲捧着温热茶盏,久久未曾入口。
良久,他忽然开口,语气低沉严肃,没头没尾,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
“灯儿,夜里尽量不要出门。”
沈灯微怔,应声:“知道了。”
“尤其是西关城门。”父亲垂眸望着摇曳灯苗,字字凝重,“半步都不要靠近。”
沈灯心头骤然一沉,瞬间想起卷宗上那诡异的“疑为野兽”四字。他正要开口追问缘由,父亲已然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之上,紧锁的眉头,却未曾舒展半分。
这一顿晚饭,吃得格外安静压抑。
母亲给每个人都盛满冒尖的米饭,素来挑食抢菜的小妹安分异常,父亲动筷极少,却频频抬手,给妻儿碗中添菜,细致地照顾到每一个人,仿佛想要牢牢记住家人所有喜好,生怕往后再无机会。
多年以后,沈灯无数次回溯这一晚的饭菜灯火。
彼时的他尚且懵懂,只当是寻常冬日家宴。
夜半三更,沈灯睡得浅,被一阵口干渴意唤醒。
庭院落雪未停,月色澄澈,将满地白雪映成一片冷幽的浅蓝。
他起身去往灶房倒水,途经书房,忽见紧闭的门缝之中,漏出一缕晃动的微光。
深更半夜,书房竟未熄灯。
他放轻脚步,缓缓凑近门缝窥探。
父亲背对着房门,端坐火盆之前,正将一叠叠泛黄的纸张,缓缓送入跳动的火光之中。跳跃的火焰将他的影子拓在墙面,挺拔僵直,纹丝不动,比真人更显肃穆死寂。
沈灯本欲悄然退开,不多打扰。
偏偏一阵穿堂风骤然卷过,火盆中半页尚未燃尽的残纸,借着风势旋飞而起,穿过门缝,轻轻落在他的脚边。
鬼使神差一般,他弯腰拾起。
只一眼,便看得心头震颤。
残纸之上,残留着半枚清晰印记。
一柄纤细长剑,笔直穿透一盏孤灯。墨色沉旧古朴,纹路清晰凌厉,不似寻常家书笔墨,既非官印纹样,亦非他平生见过的任何图腾符记。
“灯儿。”
低沉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父亲不知何时已然起身站在他身后,语气无半分斥责,甚至依旧平和温润。他抬手,轻轻从沈灯僵住的手中抽走残纸,转身再度投入火盆。
跳跃的火光舔舐而上,瞬间将那枚剑穿孤灯的印记,焚烧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是旧日同窗的旧信。”父亲语气平淡,掩去所有深意,“留着无用,烧了也好,省得占地方。”
沈灯喉间微涩,低低应了一声“哦”,捧着水碗缓步退回廊下。
走出两步,他忍不住回头。
书房房门未曾关严,一缕暖黄火光从缝隙溢出,落在皑皑白雪之上,拉出一道细长刺眼的光影。
火光之中,父亲的动作未曾停歇,又一叠厚厚的纸张,被缓缓送入熊熊烈火。
这一夜,沈灯彻夜难眠。
枕上辗转,尽是荒诞梦魇。梦里反复浮现那枚诡异印记——长剑穿灯,灯火不灭,灼灼火光燃烧蔓延,最后尽数化作漫天冰冷落雪。
天光未亮,他睁眼躺在黑暗之中,静静望着房梁木椽,心底只剩一个盘旋不散的疑问。
父亲深夜焚烧的,哪里是什么寻常旧信?
那些藏了数年、见不得光的纸页,到底来自何人,藏着何等惊天秘密?
窗外,初冬的第一场雪,依旧不紧不慢,簌簌落遍整座青梧县城。
寒凉落雪之下,一场席卷全家、暗流汹涌的风波,已然悄然降临。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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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落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