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凌霄山上寒雪终年不化,入了料峭严冬,是群鸟皆飞不过的境地。那山上藏着一道年轻的剑意,据说是多年前失落已久的剑宗名客,在凌霄山顶留给世间的一抹绝色。扑朔的传闻写进话本子里,被人冠以“天下第一”的名头,连街头巷尾的小子们拿着树枝斗剑时,也自诩是凌霄的传人,一流的剑客。久而久之,那清绝的剑意,早已无人窥见。
“是‘千秋雪’!”
穿行过嘈杂的闹市,谌止一边觑着年节过后零星的新鲜玩意儿,一边向西南群山的方向前去。四下无聊之时,听得几个孩童闹哄哄地在地上吵起来,兴意盎然地止住了脚步。
“你……你无赖!不能拿天下第一的来比试!”
垂髫的那个小儿,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褐布衣服,指着另一个小孩大声嚷嚷。
地面上很快分成了两大阵营,谌止努嘴觑向那一堆歪斜的树枝,失笑地围观这些正在比武的小剑客。
被指责的孩子紧攥着他的木剑,擤了两下溜青的鼻涕,默不作声地继续划拉。
在此起彼伏的附和声里,他像听不着一般,固执地伸出他的武器,冷不防被其余的孩子推了一把。
“这局不算,把剑让给我!你个小结巴,凭什么拿天下第一的来比试!”
脆弱的树枝在几只小手之间来回递送,很快被摧折得面目不堪。传闻中“千秋雪”的剑意,如云似雪般清丽,枝头素净的白梅花蕊还有菡萏一样的浅绿,正是开得舒展,却转瞬零落成泥。
笑声混杂着细弱的哭声热热闹闹地响起来,谌止半倾下身子,用高大的影罩住这群顽劣的孩提,一把将那树枝拾起,放在日光下饶有兴致地赏评。
“这位小剑客的千秋雪功力八成,”他看向对面最先起头的闹童,“敢问这位小大侠,你的剑又叫什么名字?”
闹童看向自己明显逊色不少的柴枝,嘟囔半天也没憋出个响亮的名字,故作恼火地质问这个来路不明的青年人是谁。
“他的背上背着剑呐!”
在他背后的几个孩童小声议论纷纷,谌止好笑地看了一眼那被密密麻麻包裹起来的剑身,心想借着江湖剑客的名头唬他一唬倒也不错。
“嘁……你们瞎说什么!这人跟我们一样带着假家伙,摆架子叻!”
“哦?”谌止反手隔布摸上剑柄,在一片瞩目之中假意发力,剑鞘中传来宝器出笼的冽响,那架势真唬得几个小子遮起了眼。
“你们看,我就说他唬人!”
始作俑者放下遮面的手,急得跳脚,那位流着鼻涕的小剑客却痴痴地望着他不动,讶异地张大了嘴巴。
方才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日光透过剑刃,落进了他的眼睛,刺穿了冬日里还未散尽的晨雾。可一眨眼的功夫,他再呆望过去,那柄不见真身的长剑明明好好地裹在布里,未曾以面目示人。
“剑已出过,”谌止爽快地一笑,躬身把树枝放入他的手中,冰冰凉凉的,像是一捧初晨的雪。“你看,饶是我,也敌不过你的千秋雪。”
孩子呆呆地看向掌心,只见不知何时——也许是在众人都在吵闹的间隙,那飘散在泥土里的洁白花身,悠悠然又回到了他的手里,被细细的落雪掊着,好不娇嫩。
而不翼而飞的树枝断作几截,横尸般惨烈地遍布在他身后的孩提身旁。
等他回过神来,那神秘的年轻剑客已走到视野尽头,于是他抬腿狂追,想要问个名字,却不知大人的脚步恁的迅疾,又担心自己言语结巴,被人笑话。
绵密的雪水从指尖漏下,他“嗳呀”“嗳呀”着阖掌,生怕花儿凋零了去。那剑客的身影似有所感,却也只是放慢了移动的速度,未曾回头来看,安抚那颗以为窥见了剑意的年幼心脏。他顺着剑客的动作抬头来看,恍然见到路的那端,是西南群山的倒影,忽然明白了问题的答案。
山上开着千秋的雪。
不似他手中只剩下几滴冰凉的露珠,不多时便被日光蒸腾着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