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好容易将月儿舔醒。月儿懵怔中一挥手打到了虎子的头。虎子呜呜汪汪委屈地跑开了。月儿眼见太阳在头顶上照得敞亮,慌得跳起身来,一溜小跑往家里赶,想着星儿不定饿成什么样了。
家里没人。屋门关得严丝合缝。饼子倒是只剩了半块,包严实了,妥妥帖帖藏在先前的地方。月儿知道这是星儿特为她留着的。她只咽着口水翻弄了一下,便将那饼子照旧包裹严实了。她自己胡乱抓了两把玉米面下锅,掺上新采的野菜末儿,再撒一点盐,熬成菜粥喝下去,喝得浑身汗津津的。
锅碗收拾利落,月儿有些倦了,捂住嘴打个长长的呵欠,挪过小凳来,将挂在屋檐底下的篮子够了下来。今天拾到的蘑菇很多,她要给二婶婶跟三奶奶送一点去,顺带捎上才从崖边采到的药草,专管散瘀止痛的。三奶奶前日下地时滑了一跤,扭伤了腰。月儿一早惦记着为三奶奶采来药草敷上的,今日终于寻到,心里很是高兴。
月儿贴着墙根儿轻手蹑脚地往三奶奶家里走。她本自身形伶仃,又走得飞快,直是个影子在忽闪。虎子没精打采低垂了头,默默地跟在月儿身边。太阳正悬在头顶,穆庄偏午夜般安静,零星来去的穆庄人都如月儿般恍惚成了影子。
这般境况,在穆庄并非天经地义。穆将军驻扎在这里的时候,要热闹得多。虎子可以活泼泼地跳起来,跑起来,不必担心吃枪子儿。但只如今统治穆庄的是楚将军部。穆楚两派为了争夺地界,打了快十年了,至今胜负未平。可苦了穆庄,正处在穆楚两方的交界地带,每一处都被炮火照顾得无微不至,便如同失灵的钟摆,摆向全然不由自己控制。
穆庄人为此付出太多死伤的代价,学得乖了,只要不是脖颈被揪牢,便尽可能缩在家里。须到地里侍弄庄稼时,最勤谨的人也是天光大亮地走,天光大亮地回,年成好坏全仗老天,若黑地里吃了黑枪,可就只能怨自己不知高低深浅了。
孩子们没有那么些怕惧,但被大人们拘束得紧了,也只敢在山野里欢跳。所以无论白天黑夜,穆庄倘现出一丝活气,那一定是将军们的部下豁弄起来的。
而今是楚将军的部下在村里横行。横行?表面现象罢了。其实他们对穆庄人的劫掠颇有限度。他们从不单独出行绝不是为了逞威风。他们成群结队枪口冲前地在村里晃荡时,呼喝之际的张狂通常是偶然现象。他们的行事都更倾向于谨小慎微。这些楚姓人清楚得很——他们之所以清楚,是因为话是楚天交待的:这些死样活气的穆庄人心里都燃着火,他们若是撩拨得过了,便等于**。
穆庄人的心底里自然黑白分明。他们对楚天的仇恨不止出于本能。楚天的赫赫战功是他十恶不赦的明证。然而,从心底里再往深一层里走,穆庄人却也不得不承认,在楚天的辖制下,穆庄人生活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安稳太平。这与楚天的治军谨严不无关系,穆庄人想象不到的是,只在战场之外,楚天看得每一个人都只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