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给克劳斯打电话的。
那天,埃贡刚刚睡着。她把婴儿监视器放在客厅的桌上,自己走到厨房,关上了门。
她已经犹豫了两天。
有些话并不难说出口,难的是说出口之后,她就不能再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克劳斯接起电话时,正在工作。他告诉她,手上的活儿还没有做完,如果不是急事,他可以晚一点再打回来。
“没关系。”安娜说,“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以前有没有得过尖锐湿疣?或者,有没有医生告诉过你,你可能感染过相关的病毒?”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克劳斯没有马上反问她为什么这样问,也没有急着解释自己。他只是认真地问:
“你怎么了?”
安娜告诉他,自己最近发现了一些异常,医生建议她接受检查。她没有说得太详细,也没有把事情描述得比实际情况更严重。她只是想知道,克劳斯是否曾经有过类似的问题。
“没有。”他说。
回答很干脆。
“我从来没有被诊断过尖锐湿疣,也没有发现过类似的症状。不过,如果医生认为有必要,我可以去检查。没有症状不代表所有风险都能排除,这个我明白。”
安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克劳斯接着问:“你现在还好吗?医生给你安排检查了吗?”
“安排了。”
“那就先按医生的建议来。你不用急着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
他说得很平静。
安娜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克劳斯也是这样。她说一件事,他便听着;她停下来,他也不会立刻用另一个问题填满空白。他不会因为自己暂时不知道答案,就急着找一个人来承担责任。
她原本以为,自己打这个电话时会感到羞耻。
可真正说出来以后,她反而轻松了一点。
“谢谢你。”她说。
“你不必为问这个问题道歉。”
克劳斯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担心我们的关系会涉及健康风险,我们可以一起配合医生的建议。但我不想凭猜测就把责任推给谁。”
安娜低低地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以后,她仍然站在厨房里。
她并没有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克劳斯没有被诊断过尖锐湿疣,也没有发现相关症状,但这并不能证明他从未感染过 HPV,更不能单凭这一点确定安娜的感染来源。
她知道这一点。
医生也没有告诉她,问题一定来自谁。
然而,她在意的已经不只是感染来源了。
她开始想起汉斯最近的表现。
他问过她很多问题。她说身体不舒服,他立即追问症状出现的时间、具体的位置,甚至问她以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担心。
可他自己呢?
她曾经问过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几乎立刻否认。她说可以一起去看医生,他又说没有必要。他总是催促她尽快查明情况,却不愿意让自己的身体进入同一套检查程序。
安娜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即得出结论。
她只是第一次认真地想到:汉斯是不是有一件事情,害怕被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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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汉斯的情绪很好。
他刚刚完成一项工作,客户终于接受了修改后的方案。他谈起其中几个技术细节,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埃贡坐在婴儿椅里,不时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汉斯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又继续说话。
安娜听着,没有打断他。
饭后,汉斯把餐具放进洗碗机,又擦了擦灶台。他做这些事情向来很利落,厨房很快恢复了整洁。
“医生怎么说?”他问。
安娜正在给埃贡换衣服。
“要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时候?”
“已经约好了。”
汉斯点了点头,随后又问:“她有没有说可能是什么问题?”
“现在还不能确定。”
“那你应该问清楚。总不能一直等着。”
安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会按照医生的安排来。”
汉斯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主动一点。身体的问题不能拖。”
安娜没有反驳。
她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埃贡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汉斯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安娜的沉默里有什么不对劲。
过去,她会解释自己已经做了什么,预约了哪位医生,为什么现在只能等待。她总是希望让他放心,或者至少不让他抓住一个可以继续追问的理由。
现在,她似乎不再需要他认可自己的决定。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汉斯问。
安娜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你不太一样。”
她看着他。
“也许是因为我最近有些不舒服。”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娜没有接话。
汉斯走近了一步。
“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告诉我。夫妻之间不应该这样。”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点受伤的意味。
安娜忽然想起,他曾经多少次用类似的话要求她解释自己的行踪、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情绪。她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说得足够清楚,他就会理解。
现在,她却不确定了。
“汉斯,”她轻声说,“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他的脸色变了。
变化很轻,几乎只是一瞬间。可安娜看见了。
汉斯很快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你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什么?”
“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觉得我不应该知道的。”
汉斯看着她,仿佛在判断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了多少?
有人告诉了她什么?
还是她只是在试探?
他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他回想最近的每一次谈话,寻找可能暴露自己的细节。他想起自己曾经在网上搜索症状,想起那些被他关掉的网页,也想起那次发生在红灯区的事情。
他很快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
至少,他没有理由认为有人知道。
“我没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他说。
安娜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汉斯不喜欢这种目光。
“你不相信我?”
“我还没有说不相信你。”
“那你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安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埃贡已经快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手指抓着她的衣领。
她轻轻把孩子放进婴儿床,替他盖好薄毯。
然后,她转过身来。
“因为我希望我们都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健康问题。”
汉斯没有听到他预想中的指控。
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我的身体出了问题,我会去检查。如果你也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希望你同样去检查。”
“我没有不舒服。”
他回答得很快。
安娜看着他。
她没有指出他回答得太快,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前几天总是显得坐立不安。
她只是说:“那就好。”
这三个字让汉斯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挫败。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硬,就能迫使安娜说出她究竟怀疑什么。可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替他把这场谈话变成一场争吵。
她甚至没有要求他证明自己。
她只是结束了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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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汉斯很晚才睡。
安娜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他知道她还没有睡着,因为她的呼吸并不均匀,但他没有开口。
他在黑暗中回想白天的谈话。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她为什么突然问他有没有事情瞒着她?
是不是克劳斯告诉了她什么?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涌起一阵愤怒。
克劳斯没有理由介入他的婚姻。安娜与克劳斯之间发生过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一直没有揭穿这件事,已经算是给了安娜时间。
至少,他愿意这样理解。
如果安娜现在要怀疑他,那么她首先应该解释自己的行为。
这个想法让他逐渐平静下来。
他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重新站稳的位置:安娜并不是一个有资格站在高处审问他的人。
她也有秘密。
她也做过对不起婚姻的事情。
那么,她凭什么要求他交代一切?
汉斯翻了个身。
他知道,这些念头并没有回答他身体上的问题。他也知道,自己仍然需要去看医生。
但他暂时不愿意继续想这件事。
只要安娜也无法确定事情的真相,他就不必立即面对那个最令他恐惧的问题。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并不是唯一需要解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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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汉斯打开电脑时,先看了一眼昨天保存的医疗网页。
他停顿了片刻,随后关闭页面。
接着,他搜索了克劳斯的名字。
他并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只是想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新信息。他浏览了几个公开页面,查看了克劳斯的工作资料和社交媒体动态。
没有什么异常。
汉斯觉得烦躁。
他想起安娜打电话时的语气,想起她说话时那种平静的态度。他越来越怀疑,她已经开始把问题指向自己。
但他没有证据。
他只能等待。
在另一个房间里,安娜正在为埃贡准备早餐。孩子已经醒了,躺在婴儿床里,伸手抓着悬在上方的小玩具。
她听见汉斯在书房里敲键盘的声音,停下手里的动作,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仍然不知道真相。
她不知道汉斯去过红灯区,也不知道他最近究竟在搜索什么。
但她已经不再把他的否认当作答案。
她会去检查自己的身体,也会继续观察他。
她不急着指控他,更不急着替他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汉斯以为,只要没有人能证明他做错了什么,他就仍然站在安全的位置上。
可他没有意识到,安娜已经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看待他。
她不再需要立刻知道全部真相,才能决定自己应该怎样保护自己。
而汉斯最不擅长面对的,正是这种变化。
一个不再急于向他证明自己的人,开始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仍然以为自己掌握着主动权。
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安娜究竟在等什么。
而安娜,也第一次没有打算替他把事情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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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平静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