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离开公司的决定,并不是在某一天突然作出的。
至少在他自己的叙述里,不是。
他后来对安娜说过很多次,那家公司早就不值得他继续待下去。管理层缺乏技术判断,项目经理不懂软件开发,会议里充斥着毫无意义的讨论。真正知道问题在哪里的人说不上话,而那些最不懂的人,却总喜欢发表意见。
他认为自己已经忍耐得足够久了。
如果有人问起他为什么辞职,他通常会从一个具体的项目讲起。
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软件系统升级项目。
公司希望在既有系统的基础上增加几个功能,同时改善运行效率。汉斯负责其中一部分核心模块。他很快发现,需求文件中有几处逻辑冲突:如果按照项目经理提出的方案继续开发,后期很可能出现数据不一致的问题。
他把问题整理出来,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很长,列出了技术原因、可能出现的故障,以及几种替代方案。他还附上了自己的测试结果。
从技术角度看,他的判断并没有错。
项目经理回复说,感谢他指出问题,但项目已经进入开发阶段,希望他先与团队讨论,再决定是否调整方案。
汉斯看完邮件,觉得对方根本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又发了一封。
这一次,他逐条解释为什么原方案行不通,并指出如果继续推进,后续修复的成本将远远超过现在调整的成本。
项目经理约他开会。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项目经理、技术负责人、两名开发人员,以及汉斯。
项目经理先说明了当前的时间安排,随后请汉斯解释风险。
汉斯打开电脑,开始演示。
他讲得很清楚。
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会发生,哪些数据会受到影响,怎样修改最有效。他甚至提前准备了代码示例,证明自己的方案能够解决问题。
最初,大家都在认真听。
直到技术负责人问了一句:
“如果我们先采用一个过渡方案,把这部分功能延后到下一次更新,你认为风险是否可控?”
汉斯停下演示。
“为什么要采用一个明知道有问题的方案?”
技术负责人说,他们需要评估项目整体的交付时间,也需要确认这个问题是否真的会影响当前版本。
“我已经做了测试。”
“我们看到了。现在的问题是,怎样在技术风险和交付时间之间作出选择。”
汉斯看着他,仿佛听见了一句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如果你们已经知道方案有问题,还要为了交付时间坚持做下去,那么这就不是技术判断,而是管理上的失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项目经理把笔放在桌上。
“汉斯,我们是在讨论方案,不是在评价谁失职。”
“方案就是由人决定的。如果决定方案的人不愿意面对技术事实,那么问题当然出在人身上。”
他没有提高声音。
这反而使他的话更显得尖锐。
技术负责人重新解释,团队需要考虑的不只是代码本身,还有客户的合同、测试周期和其他模块的依赖关系。
汉斯听完,立即指出其中两处他认为不合理的地方。
技术负责人也不再客气,反驳了他的说法。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会议逐渐偏离了原本的目的。
最初,大家想知道如何处理一个技术风险。
最后,每个人都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犯错。
汉斯是其中最投入的一个。
他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他认为不准确的表述。别人说错一个词,他会立刻纠正;别人试图把讨论拉回实际安排,他会指出对方尚未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似乎相信,只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证明清楚,整件事就会自动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可会议并没有因此变得更清楚。
它只是变得越来越令人疲惫。
最后,技术负责人作出决定:采用经过评估的过渡方案,同时保留汉斯提出的修改建议,后续再根据测试结果调整。
汉斯没有接受这个结果。
“那么,如果以后真的出现问题,谁来负责?”
项目经理回答,责任由项目团队按照既定流程承担。
“也就是说,没有人愿意为这个决定负责。”
“汉斯,够了。”
这句话来自项目经理。
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汉斯看着他。
“你说什么?”
项目经理没有重复那句话。他合上笔记本,告诉大家会议结束,随后请汉斯留下来谈几分钟。
等其他人离开后,汉斯仍然站在白板旁边。
他认为自己刚刚捍卫了技术标准,却被当众打断。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处理。”他说,“如果我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你们至少应该认真对待它。”
项目经理看着他。
“我们认真对待了。”
“你们没有采纳。”
“认真对待一个意见,不等于必须采纳它。”
汉斯皱起眉头。
项目经理继续说:“你的技术能力没有问题。你发现了风险,也提出了解决方案。这些都是有价值的。但你似乎认为,只要你证明了自己是对的,其他人就必须按照你的方式接受结论。”
“如果我的结论正确,为什么不应该接受?”
“因为我们在做项目,不是在考试。”
汉斯没有说话。
项目经理叹了口气。
“你可以坚持自己的判断。你甚至可以在会议上明确反对一个决定。但你不能每次都把不同意见变成对别人能力和责任心的指控。人们不可能每次和你讨论问题,都先做好被审判的准备。”
汉斯觉得这番话荒唐透顶。
他认为,项目经理正在把一个技术问题转化为人际问题,因为后者更容易掩盖前者。
“所以现在,指出问题的人反而成了问题?”
项目经理闭了闭眼睛。
“你看,你又来了。”
汉斯没有理解这句话。
他认为自己只是在追问一个合理的问题。
项目经理却已经不想继续了。
那天以后,汉斯发现,有些变化正在悄悄发生。
同事仍然会向他请教技术问题,但不再轻易邀请他参加最初阶段的讨论。项目经理会把明确的任务交给他,却尽量避免让他参与需要多人协商的工作。涉及方案选择的会议,有时会在他收到邀请之前就先开完。
汉斯当然察觉到了。
他没有把这理解为同事们在保护自己的工作效率。
他认为这是排斥。
有人不愿意面对事实,有人害怕自己的能力被比较,也有人只是想让工作变得容易,哪怕代价是牺牲质量。
在他看来,这些人并不真正关心事情是否做好。
他们关心的是自己能否舒舒服服地把一天混过去。
有一次,他发现另一个团队采用了与他建议相近的技术方案,却没有在评审材料里注明最初的建议来自他。
他当即写邮件提出质疑,抄送了几个相关负责人。
邮件中,他详细列出自己最早提出方案的日期、测试记录和会议纪要,最后要求团队澄清技术决策的来源。
其实,没有人否认他曾经提出过这个方案。
问题在于,那封邮件读起来不像一次普通的工作澄清,更像一份要求追究责任的申诉。
技术负责人回复说,相关方案是团队在后续讨论**同完善的,文件记录会在下一版中补充。
汉斯认为这是敷衍。
他再次回复。
随后又有人加入讨论。
三天以后,这件事仍然没有解决,反而有了更多人参与。大家不再讨论方案本身,只是在解释各自的措辞、职责和记忆是否准确。
最后,主管把汉斯叫进办公室。
那位主管已经不年轻了,在公司工作多年,见过能力出众却难以合作的人,也见过能力普通却很善于处理关系的人。他并不要求所有员工都性格温和,更不认为工作场所必须避免争论。
他在意的是,争论最后能不能让事情往前走。
而汉斯的争论,越来越难以结束。
“我想知道,”主管问,“你希望这件事最后变成什么样?”
汉斯立即回答:“我希望事实得到承认。”
“什么事实?”
“我最先提出了这个方案,而且我提出时就已经解释了其中的技术理由。”
“好。这个事实可以记录。”
汉斯等着他继续说。
主管却问:“那之后呢?”
“之后什么?”
“如果记录补充了,事实得到确认,你是否愿意结束这件事?”
汉斯停顿了一下。
“前提是不能把其他人的错误也一起掩盖掉。”
主管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难判断,你究竟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确保没有人能够在这场讨论里占到你的上风。”
汉斯的表情变了。
“我不需要占谁的上风。我只要求公平。”
“我相信你是这么认为的。”
主管的回答让他更加恼火。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因为你的同事已经开始回避与你合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汉斯冷笑了一声。
“那是他们的问题。”
主管没有争辩。
他看着汉斯,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这不是因为汉斯缺乏能力,也不是因为他不能完成工作。恰恰相反,他能做的事情不少,技术判断也经常准确。
可每当他发现一个问题,他就会把问题扩大成一场必须分出对错的争论;每当有人不同意他,他就会把不同意见理解成对自己能力的否定;每当事情没有按照他的建议发展,他就会寻找一个需要为此负责的人。
最后,团队付出的时间越来越多,真正完成的工作却没有因此增加。
主管终于说:
“汉斯,你把自己玩完了。”
汉斯猛地抬起头。
主管知道这句话很重,但他已经没有更温和的说法了。
“你原本可以成为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技术人员。可现在,别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紧绷。他们在开口之前,要先想好每个词;在提出不同意见之前,要先准备好所有证据;甚至在一个问题已经解决之后,还要担心你会不会重新把它拿出来。”
他停了一下。
“没有人愿意长期这样工作。”
汉斯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所以,只要大家不喜欢我,我就一定是错的?”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究竟想让我怎样?”
主管沉默了片刻。
“我希望你明白,别人可以承认你在技术上是对的,同时仍然不愿意与你合作。”
这句话在汉斯听来,比任何直接的批评都更难接受。
因为他一直相信,只要自己足够正确,其他问题就可以通过事实解决。
如果别人仍然不愿意接受他,那么问题必然出在别人身上。
主管现在却告诉他,正确与否,并不能保证他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不愿意接受这种规则。
他认为这是一种不公平。
那次谈话结束以后,汉斯没有改变。
他只是更加谨慎地保存邮件、会议记录和技术文档。他开始在每一次讨论之后发出总结,把每个人的意见和决定写得清清楚楚。他认为,只要记录足够完整,别人就再也无法歪曲事实。
结果,同事们更加不愿意与他进行非正式讨论。
因为一句随口提出的想法,也可能在第二天变成一封措辞严密的邮件。
有人开玩笑说,和汉斯说话,最好像在接受法律询问。
汉斯听见以后,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
“如果你说的话没有问题,为什么要害怕记录?”
对方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一刻,汉斯更加确信,自己已经触及了他们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他没有想到,对方不再回答,并不是因为被他说服了。
而是因为对方已经决定,不值得再与他争论。
这才是汉斯最不容易察觉的损失。
他总以为,只要别人不再反驳,便意味着自己赢了。
事实上,有些人只是把他从自己的生活里移开。
又过了几个月,公司开始重新分配项目。
汉斯没有被解雇。他的技术能力仍然有用,公司也没有充分理由因为他难以相处就立即解除劳动关系。但他被安排的工作越来越偏向独立开发,较少参与早期讨论,也很少担任需要协调多人意见的角色。
这在别人看来,或许是一种合理的岗位安排。
在汉斯看来,却是一种羞辱。
他认为公司不再让他接触重要项目,是因为管理层无法容忍一个比他们更有判断力的人。
他开始认真考虑离开。
起初,他只是浏览自由职业平台,查看有哪些公司在寻找软件开发人员。他很快发现,自己完全有能力独立完成许多项目。只要客户把需求说清楚,他就可以制定计划、编写代码、测试、交付。
他甚至可以不必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听那些他认为毫无价值的讨论。
这让他感到兴奋。
他向安娜提起这件事时,语气里没有犹豫。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安娜当时正在厨房里切菜。
“你是说换一家公司?”
“不是。”
汉斯告诉她,他准备成为自由职业者。
他解释了自己的计划:先积累几个长期客户,逐步建立自己的业务;减少无意义的会议,把时间用在真正的工作上;收入不再受制于公司内部的晋升安排,也不必再向能力不足的管理人员证明自己。
安娜听完,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如果最初几个月没有足够的项目呢?”
“我有储蓄。”
“那如果客户付款晚了呢?”
“合同会规定付款时间。”
“我知道。但如果他们还是晚付——”
“安娜,我当然考虑过这些。”
他说得很快。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已经研究过市场,也算过收入。只要我把时间用在正确的地方,收入不会比现在差。”
安娜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汉斯已经作出了决定。
而汉斯需要的并不是一起讨论风险的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确认他的决定合理的人。
最后,他递交了辞职申请。
离开公司的最后一天,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所有文件整理完毕,连抽屉里的笔都按照颜色和用途放进盒子里。
他没有与太多人告别。
有几位同事向他道别,祝他未来顺利。他礼貌地回应,脸上没有明显的不快。
主管最后一次与他握手时,说:
“希望你在新的工作方式里,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汉斯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主管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了点头。
汉斯离开办公楼时,天气很好。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再也没有人能够在会议上打断他,再也没有人能够把他的判断拆成一堆需要协商的意见。他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工作,自己选择客户,自己决定哪些方案值得采用。
他终于不必与那些人争论。
至少,他当时是这样认为的。
后来,事实并没有完全按照他的预期发展。
自由职业的确给了他更大的自主权,却没有让所有人都变得容易相处。
客户仍然会改变需求,仍然会要求修改,仍然会质疑交付时间。有些客户付款很及时,却对细节要求苛刻;有些客户很少干涉技术实现,却总在最后一刻提出新的想法。
汉斯发现,自己并没有摆脱争论。
他只是换了一群争论对象。
不过,与公司不同,客户可以选择不再续约。
如果汉斯在一次讨论中把对方惹恼了,对方未必会与他争个明白。对方可能只会在合同结束后,不再联系他。
这让汉斯更加相信,自己需要谨慎选择客户。
他把每一次合作失败都记录下来,分析对方的问题,告诉自己下次必须在合同里写得更清楚,必须提前确定需求,必须避免与不专业的人合作。
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是否也需要改变。
对他来说,世界总是由两类人组成:懂得尊重事实的人,以及不愿意承认事实的人。
而他始终相信,自己属于前者。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主管说过的那句话。
别人可以承认你在技术上是对的,同时仍然不愿意与你合作。
每当这个念头出现,他便会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恼怒。
他会重新回想当年的会议,重新检查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重新证明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误。
最后,他总能找到一个理由。
如果当时的管理层更专业,如果项目经理没有那么敏感,如果同事们愿意把工作做好,如果主管能够公正地看待问题——事情就不会变成那样。
他不是输给了自己的性格。
他是被一群无法接受正确答案的人排斥了。
这个结论让他重新平静下来。
而自由职业的生活,也渐渐成为他向自己证明正确的一种方式。
他把工作安排得更加紧密,要求更高,控制得更细。只要客户没有提出异议,他就认为合作顺利;只要项目按时交付,他就认为自己的方法得到了证明。
至于那些不再联系他的客户,他很少主动追问原因。
他不愿意听见任何可能让自己失去正确位置的答案。
几年以后,当安娜开始减少工作时间、承担更多照顾埃贡的责任时,汉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他负责安排家庭预算,负责处理账单,负责决定哪些开支合理,哪些开支可以避免。
他的工作越不稳定,他就越需要一个可以确定的世界。
而家,恰好是他最有条件建立这种确定性的地方。
在公司里,别人可以拒绝与他合作。
在自由职业的世界里,客户可以不再找他。
可在家里,安娜仍然会顾念多年的感情,仍然会考虑孩子,仍然会在争执结束以后,希望生活能够恢复平静。
汉斯没有把这些理解为安娜的牺牲。
他把它们理解为自己仍然拥有的权威。
他不知道,公司里的那些人早已不再试图说服他。
他们只是离开了他的争论。
而安娜还没有完全离开。
这让汉斯相信,他仍然可以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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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