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贡出生后的第三个星期,安娜第一次独自出门。
只是去超市。
她在出门前把孩子交给汉斯,告诉他自己大约四十分钟后回来。汉斯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餐,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要买什么?”
“牛奶、面包,还有一些水果。”
“家里有牛奶。”
“剩下的不多了。”
“冰箱里还有两盒酸奶。水果昨天才买过。”
安娜站在玄关,手里拿着购物袋。
“我想出去走走。”
汉斯把刀放下。
“你可以出去走走。但如果只是想散步,没必要把买东西当成理由。”
安娜看着他。
她本来想说,自己没有找任何理由。她只是想离开房子一会儿,走到街上,看看商店橱窗,听听别人的说话声,让身体在不必随时留意孩子哭声的环境里活动片刻。
可是她没有解释。
“我很快回来。”她说。
汉斯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挥了挥手。
“别买重复的东西。”
安娜走出门,轻轻关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
她在门外站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因为没有解释清楚一次普通的外出,而感到一阵紧张。
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她也不是一个需要被批准才能离开家的人。
可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先考虑汉斯会怎样理解她的行为,再决定自己应该如何表达。
她慢慢走下楼梯。
街上的空气有些凉。她把外套的领口拉高,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超市离家不远,途中经过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面包。她停下来,买了一只小小的牛角包。
店员问她是否需要纸袋。
安娜说需要。
就这么简单。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要买,也没有人提醒她家里已经有多少面包。
她拿着纸袋继续往前走,忽然笑了一下。
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一个成年人,竟然会因为别人没有追问自己的决定,而感到如此轻松。
买完东西以后,她没有立即回家。
她在街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了十分钟,把牛角包吃完。面包已经不太热了,黄油的香气却仍然很好闻。她看着行人从面前经过,有一对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女人正低头说话,男人则提着购物袋,走在她身旁。
他们看起来并不特别幸福。
男人甚至在某个路口停下来,似乎对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皱了皱眉,随后自己继续往前走。男人跟上去,两人没有再说话。
安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她知道,别人的生活也有争执,也有疲惫,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难处。她并不幻想克劳斯那里会是一片没有风雨的地方。
她只是想起了他。
想起他们沿着河边骑摩托车的那一天,想起停下来吃午饭时,克劳斯把菜单递给她,让她慢慢选,没有催促她,也没有替她作决定。
她当时甚至忘记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选过一顿午餐。
她可以喜欢一道菜,也可以不喜欢。
可以改变主意。
可以把菜单放下,说自己还没想好。
没有人会把这些小事理解成某种态度。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克劳斯的名字还在通讯录里。
她看着那个名字,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他自己想念他?
这是真的,却并不完整。
告诉他自己在婚姻里很累?
这也是真的,但她不想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一个出口。她不希望每次想起克劳斯,都只是因为汉斯又做了什么让她难受的事。
她想知道克劳斯最近过得怎么样。
想知道他那辆摩托车有没有修好,想知道他的孩子最近是不是还在为学校里的事情烦恼,想听他讲一些与她的婚姻毫无关系的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念的,是一个完整的人。
而不是一双随时准备接住她的手。
她终于打出一条消息。
“你最近怎么样?”
她看了一遍,觉得太过平常。
又加了一句。
“我今天出门了,买了面包,还在外面坐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忽然想起你。”
这一次,她没有删除。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没有坐在那里等待回复,而是提起购物袋,沿着原路往回走。
回到家时,汉斯已经把午餐准备好了。
厨房里有煎过的肉、蔬菜和一锅汤。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刀叉摆放整齐。埃贡睡在婴儿床里,身旁没有多余的物品。
汉斯正把洗好的衣服叠起来。
“回来了?”
“嗯。”
“买齐了吗?”
“买齐了。”
他看了一眼购物袋。
“你买了牛角包?”
“路上买的。”
“家里有面包。”
“我知道。”
安娜把东西放进厨房,没有继续解释。
汉斯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似乎感觉到她有什么地方与平常不同,但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她没有故意冷淡,也没有刻意表现得轻松。她只是没有像过去那样,在他提出一个问题后,立即补上一大段解释。
这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
“孩子刚才醒过一次。”
“他哭了吗?”
“哭了一会儿。我检查了尿布,也看了时间,应该不是饿了。后来我抱了抱他,就睡着了。”
安娜走到婴儿床边,看了看埃贡。
“谢谢你。”
“没什么。”
汉斯的语气很平淡。
“他是我们的孩子。”
这句话本来没有问题。
可安娜忽然发现,汉斯说起孩子时,总是喜欢强调那些已经明确的事实:这是他们的孩子,这是他们的家,这是他们共同承担的责任。
他似乎需要反复确认这些关系的归属。
安娜没有多想。
她俯身替埃贡整理了一下襁褓,随后去洗手准备吃饭。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
她知道那很可能是克劳斯的回复,却不想让一个简单的动作重新变成需要小心处理的事情。她先吃完饭,收拾好自己的餐具,才回到卧室。
汉斯在书房工作。
安娜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克劳斯回复得很简短。
“我很好。今天修好了车库里的一些东西,下午要去接孩子。你呢?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安娜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慢慢松下来。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忽然联系他,也没有立即把话题引向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关心她,却仍然有自己的生活。
她回复说自己恢复得不错,只是有时睡眠不足。
克劳斯很快回了消息。
“这段时间肯定不容易。别急着要求自己什么都做得很好。”
安娜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并不是多么特别的安慰。
任何一个善于体谅别人的人,都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但她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
而是那些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必须把每件事都解释清楚的疲惫。
她打字。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总有人告诉我,我应该做得更好。”
发出去以后,她有些后悔。
这句话太接近她的婚姻了。
她不想让克劳斯成为她与汉斯之间的第三个人,也不想每次与他交谈,都把自己带回那个让她疲惫的地方。
她正准备补上一句,克劳斯的消息已经到了。
“那你可以先不回答这个问题。”
安娜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出现。
“至少现在不用。”
她低下头,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克劳斯没有问是谁在要求她做得更好,没有劝她离婚,也没有说汉斯不值得她继续付出。他甚至没有试图解决她刚才说的那个问题。
他只是允许她暂时不必解释。
安娜坐了很久,才回复:
“谢谢你。”
克劳斯没有马上回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
“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再出去骑车。如果你想的话。不方便也没关系。”
安娜看着那条消息。
她想起河边的风,想起摩托车发动时的震动,想起午餐时两个人谈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那一天,她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也不是一个正在努力修补婚姻的女人。
她只是安娜。
一个有自己喜好、脾气、回忆和愿望的人。
她回复:
“我想去。”
发送以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
这三个字让她感到高兴,也让她感到害怕。
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因此作出什么决定。她仍然是汉斯的妻子,仍然是埃贡的母亲。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样,也不知道克劳斯是否能够进入她真正的生活。
她甚至不能确定,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否足够承受未来的复杂。
可她不想再假装,那段关系只是一个错误,只是一场婚姻之外的短暂失足。
克劳斯让她看见了一种不同的相处方式。
这并不意味着他一定是她的未来。
但它意味着,她终于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并不是唯一可能的生活。
书房里传来汉斯的脚步声。
安娜下意识地拿起手机,随后停住了。
她没有什么需要向汉斯解释的。
她也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做得正确或错误。
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床头,起身去看孩子。
汉斯走进卧室时,看见她正俯身站在婴儿床旁边。
“埃贡醒了?”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安娜转过头。
“看他。”
汉斯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
“他今天睡得比昨天好。”
“是。”
“说明白天的安排起作用了。”
安娜没有反驳。
她看着埃贡的小脸,忽然想起克劳斯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先不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有把这句话告诉汉斯。
有些话,不是因为害怕才不说。
而是因为她终于开始明白,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得到她的解释。
汉斯伸手替她把睡衣肩头的一处褶皱抚平,动作很轻。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安娜停顿了一下。
“今天出去走了走。”
“以后想出去,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好安排时间照顾孩子。”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体贴。
安娜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认为自己是在关心她。
汉斯可以给她时间,可以承担家务,可以把孩子照顾得很好。他也可以温柔地替她整理衣领,在她疲惫时让她去休息。
但他仍然习惯把她的生活放进自己的安排里。
他可以允许她出去。
却还没有真正理解,她不是因为得到了允许,才拥有出门的权利。
“好。”安娜说。
她没有争论。
汉斯满意地转过身,开始检查第二天需要准备的东西。
而安娜仍然站在婴儿床边。
她知道,自己和克劳斯之间的关系还没有答案。
但今晚,她不再觉得自己必须立即找到一个答案。
有些关系不是为了逃离另一段关系而存在的。
有些人也不是来替另一个人解决人生的。
克劳斯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她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至于汉斯——
安娜第一次意识到,她不必先证明汉斯是一个多么糟糕的丈夫,才有资格承认自己在这段婚姻里并不快乐。
这或许是她与克劳斯之间,真正开始发生的变化。
不是他们又靠近了一步。
而是她终于离自己近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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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