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没有马上采取行动。
他比安娜更熟悉他们的生活,也更清楚,真正危险的变化往往不是争吵,而是一个人不再按照原来的方式回应你。
从前,安娜很少让他等。
他晚归,她会问他吃过饭没有;他心情不好,她会尽量不谈那些容易引起争执的事;即使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不愉快,只要他愿意先放低一点声音,她通常也会跟着缓和下来。
他一直认为,那是婚姻的默契。
现在他开始怀疑,那也许只是安娜长期以来的一种习惯。
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更让他不舒服的是,他不知道这种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安娜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他只能试探。
那天晚上,安娜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衣。她把头发擦到半干,坐在床边涂护手霜。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车灯从墙上掠过,转瞬即逝。
汉斯合上手里的书。
“过来一会儿。”
安娜抬起头。
“怎么了?”
“没怎么。”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一会儿。”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汉斯伸手揽住她的肩。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不需要思考,也不必征求什么。过去,安娜会自然地靠过来,有时还会把头放在他的肩上。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却也没有靠近。
她只是坐在那里。
汉斯低头吻她的头发,手掌沿着她的手臂缓缓移动。他没有表现得急切,甚至比平时更温柔。他想知道,安娜是否还会像过去那样,在他的亲近中慢慢放松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
安娜却轻轻拿开了他的手。
“我今天有点累。”
汉斯看着她。
“你最近总是累。”
这句话听上去像抱怨,语气却还算平静。
安娜把护手霜的盖子拧紧,放到床头柜上。
“可能吧。”
“你以前不会这样。”
她没有马上回答。
那短暂的沉默,比一句拒绝更让汉斯难以忍受。
“安娜,”他说,“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碰你了?”
她终于转过脸来。
她的神情并不冷淡,也没有故意挑衅他的意思。她似乎认真想了想,才开口。
“我现在不想。”
汉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还像以前亲昵的称呼她:我的小公主;我的心肝宝贝。然后问她是不是还爱他,可以提醒她他们是夫妻,也可以像从前一样,指出她最近的反常,然后等她因为不愿争执而解释。
但安娜没有给他留下熟悉的入口。
她没有说自己不舒服是因为工作,也没有补上一句过几天就好了。她只是告诉他,她现在不想。
“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安娜低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衣的袖口。
“汉斯,我已经说过了。我还没有想清楚。”
又是这句话。
他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在等他给出一个答案。她甚至没有要求他改变什么。她只是不再愿意为了让他安心,提前交出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答案。
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让他胸口发紧。
“好。”他说。
他把手收了回来,拿起书,重新翻开。
那一页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安娜关掉床头灯,躺到另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并不宽的距离,却像是忽然多出了一道他找不到入口的门。
过了很久,汉斯才明白,刚才那一刻,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不是关于安娜爱不爱他。
而是关于他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决定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不能了。
至少,不再是理所当然地可以。
这个结论使他生出一种近乎羞辱的愤怒。他甚至不愿意细想,那愤怒究竟来自安娜的拒绝,还是来自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被一个人拒绝。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克劳斯的名字没有出现。
安娜也没有承认任何事情。
可汉斯已经不再需要一个确凿的答案,才能相信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
他开始把所有的沉默都看成某种默契,把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看成另一场对话。
他不知道那场对话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唯一能够决定规则的人。
而这,是他最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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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汉斯照常去上班。
他开会,接电话,处理几封积压的邮件。午餐时,同事问他周末有没有什么安排,他说没有,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没有。
他甚至比平时更有耐心。
有人在会议上提出一个不太成熟的方案,他没有当场驳回,而是让对方把数据补齐之后再谈。秘书送来文件时,他还顺手替她扶住了差点滑落的纸夹。
所有人都觉得他状态不错。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平静是怎么来的。
他把情绪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它仍在那里。每当安娜的脸在脑海中浮现,他就把注意力转向别的事情。工作、数字、会议安排,任何能够让他暂时停止思考的东西都可以。
傍晚下班时,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着车在城里绕了一段路。天色渐暗,橱窗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路上的行人开始减少。他原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去,重新面对那间安静的卧室。
后来,他把车停在了一条街边。
这里的灯光比别处更浓艳,门面上挂着醒目的招牌。有人从门口进出,彼此并不交谈,像是都熟悉这里的规矩,也都不打算了解对方。
汉斯坐在车里,看了几分钟。
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也知道自己可以现在开车离开。
但他没有。
他想起安娜那句“我现在不想”,忽然觉得荒唐。她可以拒绝他,可以把心里的事情留给自己,可以在他面前沉默。而他却还坐在这里,连一个让自己好受一点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需要做点什么。
至少,有一件事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他下了车。
进去之后,一切都比他想象中简单。没有人询问他的婚姻,也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来。他只需要付钱,选择一个女人,再按照约定的时间离开。
这种简单令他短暂地感到轻松。
他以前是拒绝来这里的,因为他认为爱是不可能与买和卖划等号的。这次的到来,他给自己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完成任务。
走进内厅之后,他发现这里没有过去,没有以后,也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解释。
那个女人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她看上去三十岁上下,妆容很浓,眼睛里有一种职业性的警觉。她没有试图与他亲近,也没有对他表现出额外的热情,只是确认时间和价格,提醒他不要超出约定。
汉斯点了头。
他原本以为,这一切会像一场交易。付钱,得到短暂的身体接触,然后离开。他甚至想象过自己事后的心情:也许会轻松,也许会觉得自己终于不必再像一个被动等待的人。
可当房门关上,那个女人转过身来,他却突然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刺眼。
那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
恰恰相反,她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在履行一份工作。
汉斯却无法忍受她的平静。他希望她能看见自己的愤怒,最好能因为他的不快而变得小心,甚至畏惧。他想要一种明确的反应,来证明自己仍然可以影响另一个人。
“你们都这么会装吗?”他忽然说。
女人皱了皱眉。
“什么?”
“没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是提醒他时间已经开始。
那种不以为意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
他想起安娜在床上拿开他的手,想起她平静地说自己还没有想清楚,想起她近来那些不再解释的沉默。那些画面彼此重叠,最后竟都落在了眼前这个陌生女人身上。
他知道这不合理。
但那一刻,他不愿意分辨。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男人的钱很好赚?”他冷笑了一声,“只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可以让别人围着你转?”
女人的表情变了。
“先生,你如果不满意,可以现在就结束。”
她说得很清楚,也没有提高声音。
汉斯却把这句话听成了另一次拒绝。
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女人立即挣扎,警告他放手。他没有放,反而用更难听的话辱骂她,仿佛只要把话说得足够恶毒,就能把积压在心里的东西一并倒出去。
女人推开他。
那一下并不重,却让他觉得自己被当面羞辱了。
他打了她。
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女人捂住脸,怔了片刻,随即大声斥责他。她试图离开,他却再次拦住她,嘴里仍然说着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在清醒时重复的话。
她终于不再与他争辩,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
“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报警。”
汉斯看着她手里的手机,胸口剧烈起伏。
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眼前的人。
她不是安娜。
她不认识安娜,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他昨晚躺在妻子身边时有多么难堪,不知道他把多少猜疑压在心里,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她只是一个收了钱、按照约定工作,却被他无端伤害的女人。
这个事实并没有让他立刻停下来。
他首先想到的是后果。
警察,询问,记录,还有那些可能被别人知道的细节。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来过这里,更不愿意因为一个陌生女人而惹上麻烦。
“你要多少钱?”他问。
女人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厌恶。
“这不是钱的问题。”
“你刚才不是说要报警吗?你要多少才肯算了?”
“我说了,这不是钱的问题。”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没有退让。
汉斯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能像在家里那样,用一句话结束这场冲突。这个女人没有理由顾及他的心情,也不在乎他是否愿意和解。她可以报警,可以把事情说出去,可以让他面对自己不愿意面对的后果。
他最厌恶的,正是这种不受他控制的局面。
最后,他还是拿出了钱。
那笔钱远远超过了原先约定的费用。他把钱放在桌上,告诉她自己不想把事情闹大。
女人没有马上去拿。
她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否还会做出别的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钱收起来,要求他立刻离开。
汉斯没有再说话。
他穿好衣服,走出那扇门。
外面的空气很冷。他站在街边,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没有带烟。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在离开之后感到轻松。
他确实获得了一种短暂的平静。至少,在那几个小时里,他没有再想着安娜,没有再反复猜测她与克劳斯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那不是平衡。
他只是把无法承受的愤怒交给了一个更没有能力反抗的人。
而那个女人没有替他消化掉任何东西。
她的脸、她举起手机时的眼神,以及她最后要求他离开的声音,都留在了他的脑子里。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原本希望这件事可以干干净净地结束,像一笔不需要记账的交易。
可他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
他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他也没有因此变得更自由。
汉斯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即坐进去。他站在那里,望着街道另一端逐渐亮起的灯,忽然生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
如果安娜真的已经开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活,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
这个念头起初像一种辩解。
很快,它便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不再去想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愿意细想那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抓住了其中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安娜有秘密,他也有了秘密;安娜不再向他交代,他也不必再向安娜交代。
至于那个女人,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回家的路上,他没有给安娜打电话。
他甚至提前想好了,如果她问起今天的行程,他该怎样回答。他会像往常一样说工作很忙,会议拖得很晚,路上堵车。他不需要编造得太复杂,只要说得足够自然,就不会有人追问。
想到这里,他终于感到了一点熟悉的安定。
不是因为他重新获得了对安娜的控制。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仍然可以选择隐瞒。
回到家时,安娜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她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
“回来了?”
“嗯。”
“吃过了吗?”
“没有。”
她点了点头,说再等十分钟就好。
汉斯看着她。她的语气与平时没有太大区别,甚至还问他今天工作顺不顺利。他忽然很想把那件事告诉她,想看看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想知道她是否还会像从前一样关心他,是否会因为他的难过而放下自己的心事。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不愿意把自己置于一个等待回应的位置。
“还行。”他回答。
安娜转回去,继续切菜。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汉斯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随后,她放下刀,转过身来。
“怎么了?”
汉斯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要她像从前那样靠近他,想要她主动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想要她再次成为那个能够从他的沉默里读出情绪、并且愿意替他把一切抚平的人。
可他刚刚才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用暴力证明自己不能接受拒绝。
他没有资格把这两件事分开。
“没什么。”他说。
安娜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重新拿起刀。
“那你先坐一会儿。饭马上就好。”
汉斯退到一旁。
厨房里的灯光落在她肩上。他看着她熟练地切菜、装盘,听见水壶烧开的声音,闻到熟悉的食物香气。这个家没有发生任何明显的变化。
可是,他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这些日常当作某种理所当然的保证。
安娜还在这里。
她仍然会问他吃没吃饭,会为他准备晚餐,会在他回来时转过头来。
但她不再因为他伸出手,就必然向他靠近。
而他,也终于有了一个不愿让她知道的秘密。
汉斯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至少现在,他们之间不再只有他一个人需要承受不确定。
他没有想到,自己所谓的平衡,竟是从伤害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女人开始的。
更没有想到,这件事不会让他放下对安娜的恨意。
它只会让他越来越相信,既然谁都不能让他好过,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顾及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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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无法支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