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没有再提起克劳斯。
至少,表面上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常去公司,照常整理出差的行程。有两次,他在早餐时告诉安娜,下周可能要去德国,回来以后还要去一趟英国。
安娜点了点头,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汉斯说,还不确定。
他说这句话时,甚至伸手替她把滑到肩边的衣领理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自然。
安娜也没有躲开。
她已经习惯了汉斯偶尔表现出来的温柔。过去,每当他们之间发生不愉快的事情,只要他重新恢复平静,她就会忍不住松一口气。她会想,也许事情已经过去了,也许他终于愿意放下,也许他们仍然能够像从前一样生活。
现在,她仍然会有这样的念头。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完全相信它。
汉斯也没有相信她。
他只是决定暂时不问。
他知道,继续追问未必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安娜已经开始学会沉默,而沉默恰恰是他不喜欢的东西。
过去,她会解释。
无论他的怀疑有多么细碎,她总能提供一些说法。有时候那些说法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但至少,他知道她正在努力让他满意。
现在不一样了。
她开始把一些事情留在自己心里。
这让汉斯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并不愿意承认,那是不安。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尚未查明的问题。
星期四下午,他结束了一场会议,独自开车去了城另一边的一家电子产品商店。
店里很安静。
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一款小型室内监视器。
店员向他介绍产品时,他听得很认真,问了几个关于远程查看、画面保存和设备运行的问题。
他的语气平稳,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家里有时候没人。”他说,“我经常出差,想知道房子里的情况。”
这不是谎话。
他确实经常出差。
他也确实想知道家里的情况。
只是他没有告诉店员,他真正想看的不是房子,而是安娜。
他想知道她独自在家时做什么,什么时候出门,会不会接到某个电话,又会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露出一种在他面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神情。
他甚至想知道,她是否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克劳斯。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恼怒。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回到酒店以后,他把包装盒放在桌上,打开说明书,一页一页地看完。
第二天,他回了家。
安娜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来,问他怎么提前回来了。
“行程改了。”
汉斯放下行李,走过去吻了吻她的脸颊。
“今天晚上吃什么?”
“烤鸡,还有土豆。”
“很好。”
他笑了笑,像是一个普通的、结束了短途出差的丈夫。
晚饭以后,安娜收拾厨房,汉斯则把那只包装盒带进了书房。
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观察了一下几个房间,又回到书房,把设备拿出来。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东西。
没有什么特别的外观,也没有任何令人不安的标记。
汉斯把它放在手里,仔细检查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如果安娜发现了这件东西,她会怎么问。
她可能会问,为什么要装这个。
也可能会问,他是不是不相信她。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为什么不相信她?
难道她没有事情瞒着他吗?
难道她没有在回答问题时停顿,没有把某些话留在心里,没有在他说起克劳斯时露出过一瞬间的迟疑?
在汉斯看来,这些已经足够构成理由。
至于他自己是否越过了某条界限,他没有认真考虑。
他一向擅长把事情整理成一个清楚的逻辑。
先有疑点,再有调查;先有怀疑,再寻找证据。
至于安娜是否愿意被这样对待,在他的思考里,根本没有获得一个独立的位置。
他把监视器装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整个过程没有花太长时间。
他没有感到兴奋。
也没有获得想象中的轻松。
设备开始工作以后,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最后关掉书房的灯,走了出去。
安娜已经洗完澡,坐在卧室里看书。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书房做什么?”
“处理一点公司的事情。”
“这么晚还工作?”
“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
他说得自然。
安娜没有继续问。
她把目光重新放回书上。
汉斯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钟。
她穿着那件柔软的睡衣,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手边放着一杯水。她看起来与过去没有什么不同。
他曾经非常熟悉这个画面。
熟悉她晚饭以后坐在哪里,睡前喜欢看什么书,什么时候会把灯关掉。
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她。
或者说,他无法接受她有一部分生活,不再向自己开放。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最近睡得好吗?”
“还可以。”
“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她的回答都很平常。
汉斯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甚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安娜抬起脸,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
他却无法判断,她是真的放松了,还是只是不想继续谈话。
从前,他不会在意这样细微的区别。
现在,他开始在意了。
他想知道,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是否也会这样笑。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久。
几天后,汉斯又要出差。
这次去英国,至少要待四天。
临走前,他检查了行李,确认护照、电脑和文件都已经带齐。安娜替他把一件衬衫放进箱子,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星期二晚上。”
“好。”
她没有多问。
汉斯看着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告诉她,自己不在家的这几天,她可以随意安排生活,她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别太累了。”
“你也是。”
安娜送他到门口。
汽车驶出街道以后,她才转身回屋。
她不知道,家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她也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独自在家时的每一个寻常时刻,都可能成为另一个人试图解释她的材料。
她仍然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一点安静。
汉斯坐在飞往伦敦的飞机上,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
他没有立刻查看家里的画面。
他告诉自己,买那件设备只是为了确认情况。
只要没有发现什么,就可以把这件事放下。
他甚至认为,这样做比不断质问安娜更理性。
他不需要争吵。
不需要听那些未必可信的解释。
他只需要知道。
飞机开始下降时,他合上电脑,望向舷窗外的云层。
他想起安娜临走前那个平静的表情。
然后,他又想起了克劳斯。
汉斯把目光移开。
他没有承认嫉妒,也没有承认恐惧。
他只是再次告诉自己,这件事必须弄清楚。
而在远处的家里,安娜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买东西。
她经过书房时,甚至没有朝里面看一眼。
她不知道,那间熟悉的房子已经不再只是她生活的地方。
它还成了汉斯试图夺回控制权的另一种方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看不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