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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膝 第3章 妆镜

作者:林涧生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5-10-19 13:54:41 来源:文学城

女郎的哭声止了。

袁少焱终是下了决心,先将王衔玉自马上扶下。

没有将女郎扔在门外的道理,若他真去追赶程月英,王衔玉只怕真会被各家拒之门外,无处可去。

自己犯浑带回来的麻烦,咬碎了牙也得处理。

况且在胭脂巷那地方,王衔玉已然叫众人知道她就是太原王氏的女郎,再将她丢在门外必遭非议。

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与世家闹些不愉快。

衔玉下了马,也不攀缠袁少焱,垂首搦腕扈他身后,安分不少。

袁少焱见她消停,领衔玉向前走了几步,又骤然扭头瞥她一眼。

——他疑心王衔玉方才是故意为之,偏又没有凭据。

王衔玉只是低眉顺眼地跟着,缓声问道:“少焱阿兄?”

袁少焱撇嘴,回身不再看她,只道,“你我并非兄妹,不必叫得这般亲密,直接呼我名便是。”说话间他四处寻着,妄图找到程月英的身影。

未曾寻到,袁少焱暂且脱不开身,只等安置好王衔玉再去谢芳居,想来月娘总会原谅他的。

那厢月英一路回了谢芳居,关起门户将照影、观鹤也一并撵出去。

观鹤贴在门上听了会,室内无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恂恂凑到照影跟前:“这是怎么了?我来三年都未曾见过女郎这般气。”

“少打听,你若想知,自问郎君去。”照影瞟她一眼,未给好脸色。

观鹤年龄小,经不得她这般说,当即憋了哭腔跑开:“我自然比不得你自小照顾女郎,哪配知全事?”

照影想拦她,却叫观鹤躲开,于是她也愤愤道:“要走便走,谁爱管你?”

待观鹤彻底跑得没影,照影眼横过院内那些洒扫的,又后悔将尚能顶些事的观鹤给气走了。

正愁着,红黑朝服闯入视线,照影抬头,来人却不是袁少焱。

这人眉眼轮廓与郎君并无两样,只是眉宇间多些凛然气,身量也较郎君高些,乌发齐整束于冠内。

“郎主。”照影看清是谁,当即见礼。

来人正是少焱的阿父,袁昭。

袁昭对她摆了手,照影便依势退下,只临走前不放心地望了眼闺房门。

室中女郎拆了发髻,伏于妆镜前,门窗皆关着,她也未唤人来点灯,像浑身失了气力。

房门忽地叫人推开,红黑的衣摆先荡进来,程月英听见动静,只瞥一眼便又将头扭到另一侧:“又来做什么,怎么不去陪着你那好阿妹去?”

袁昭足尖微顿,注意到月英正拿手去挡门前照进的光线,便又将门虚掩。

室内又暗下来,只听得见程月英的一声轻哼,似是在闹脾气。

想也知道是程月英将他错认成了少焱,袁昭一时接不上话,索性寻了火引去点烛台。

轻近乎于无的脚步声后,室内只剩下火石相磕的声响。

袁昭能察觉到女郎的视线于黑暗中落在他身上,似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他心中陡然升起几分不舍来,只恨不得这火着得再慢些。

终是一声响,火光自他手中燃起,也间接将他整个轮廓描摹出来,他像是认命一般,借着火引慢慢将烛台挨个点亮。

程月英看清他整齐的冠发,言语一时哽在喉中,不确定似的问道:“叔、父?”

袁昭手底正点着的烛光因此微晃,险些熄灭。

良久只听他叹了一声,这才转过身来,好叫程月英完全看清。

“是我。”

只袁昭背后一座烛台亮着,微光底下,红黑衣袍与面容具模糊,倘若他冠发解去,原本父子七八分像的面孔,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月英心惊,面上有些局促,指尖也在袖侧揉搓。她方才竟连是谁都未确认,还朝着叔父撒气。

他向来稳重自持,恐怕被认错了也为着她的脸面,没有直接否认。

只是偏偏叫程月英自己认出,她反倒心中更加不安。拔步至门前,程月英向外一瞧,观鹤与照影俱没了影,也不知上哪去了。

月英退回来,房门大敞着,她仍旧觉得不对,从袁昭手中讨要火引。

袁昭见状笑了,却没将火引给她,径自将屋内各处烛台点燃。

他回过身,面容终于清晰,袁昭便挥手熄了火引,将它放归原处:“为何强颜?”

袁昭投来探究的视线,教程月英谨慎藏起的烦闷,仿若因这几座烛台,被照得无处遁形。

程月英不言语,只是又坐回她那妆镜前。

袁昭立于她身后三尺远,借一方铜镜窥看她的神情,轻叹道:“少焱轻狂,带回一个女郎,这是我未尽到规劝他的责任,我替他向你赔不是。”

“这怎成……”月英慌忙开口。

见月英因这话欲起身,袁昭走近些将她安稳按回原处,缓缓摇头,道:“不必遵那些虚礼,你是我带回来的,如今却过得不舒心,朝我撒气也不为过。”

他掌心落在程月英肩上,隔着衣料传来些许暖意,又一触即离。

这叫程月英又忆起儿时事。

七岁被救出来时,她因被拐子恼羞成怒推入水中,捞出来后整个人冻得不住哆嗦。

袁昭将她挂在背上,她却因害怕勒紧他的脖子不松手,他紧贴上来的背是月英夜路上的唯一热源。

袁昭被勒得难受了,也只是将她整个再向上托一托,放轻了声哄道:“月英别怕,坏人都被抓走了。”

程月英因而掩唇轻笑,又从妆镜中看见此刻袁昭眼中犹疑,她更加想不出,这样的话是如何自他口中来的。

“心情好些了?”袁昭唇角微翘,适时补了句,“书斋新添了些书,得空去挑挑有什么喜欢的,直接拿来看便是。”

镜中映出的两人已挨得极近,程月英乌发垂下,袁昭立于她侧后方。

——倒像是合该一对的。

袁昭不由得挑起她一缕青丝,对着那镜映出的面孔,吹灭,垂眸惘然道:“竟会如此相像。”

他手凑过来时,两人的肌肤似有一瞬相触,程月英感到那手有些汗意,妆镜中的袁昭并未看她,那双眸中却好似盛着恋慕,灼得她被牵起的发丝像也要隐隐作痛。

程月英本要道谢,却蓦地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她猛起身,妆奁也哐当一声扫落在地,不知要摔坏物什几何。

程月英逃似的朝院中去,妄图将他远远甩开,什么也顾不上,只连连道:“我、我得去收书了。”

“女郎?”端一碗汤来的照影与月英撞上,关切道:“怎么走得这样急?我去叫人煮了解暑气的,喝过再走罢。”

袁昭紧随着出来,眉眼微垂,双手耷拉在身侧,他深呼了一口气,却不知该作何解释。

程月英一手捧在心口,强压下不知是惊是惧的心悸,本贴服的乌发几许贴在她颊上,很是狼狈。

程月英见到照影,缓下心神端过汤水,大口喝着,也不知是不是真渴。

她喝完便撂下碗头也不回地往西边去,似身后追有洪水猛兽。

照影端了空碗,惴惴不安朝院内探头,便见袁昭仍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于是她道:“郎主,夫人在外面。”

才出谢芳居,只见妇人在廊下,正摆弄廊庭间蔓生的叶,间或有余枝,她拇指碾在食指节上,轻轻一掐,多余的便落下,坠在廊外。

似有所感,曹慧接过帕子擦了手,侧目瞧见袁昭,莞尔而笑,唤他:“昭郎,我四处找不到你,不想原是在这。”

袁昭旋即撩袍行至曹慧身侧,原本那副悔然的神色尽消,换上的是谦卑的憷容,他垂首应道:“让慧娘忧心。”

面对这年长他近十岁的妻,袁昭惯来敬重。

曹慧打眼扫过他这身装束,笑斥:“怎么这时候还穿着朝服,切不可这般操劳,府中小事交于我,昭郎放心不下么?这倒是妾身的不是了。”

“若当真如此,真是羞愤至死。恐怕我只得自请下堂,免得昭郎颇为难。”曹慧说着,并不看他,只颇忧心地搓磨眉心,好似拿不准主意。

“慧娘说笑,是我的过错。”他这般说,便也暂时不再朝西碧园看了。

“如此便好,原是我多心。”曹慧如此道,挽他臂弯,面上看不出喜怒,“朝服虽瞧着合身,穿着到底没原有的衣袍妥帖,总不好将旧衣弃之不管,且随妾身去换下罢。”

*

往日十分熟悉的路,此刻在程月英眼中恍若千里长,好容易进了西碧院,她倚在矮树上慢慢喘气。

耳边触感似乎还未消退去,程月英只能强行闭了眼,强迫自己将浮上心头的种种疑虑皆按下。

四下寂寂,偌大的西碧院只有那些书和她一个,有些话又该向谁说?

若袁昭的心思是真,他便算准了程月英在这邺城全然没能说贴心话的——曹慧虽是婶娘,可她终究亦是袁昭的妻,月英怎好说与她听?

至于说观鹤或是照影,程月英又长叹一口气,拢拢衣袖去收成排的书册去了。

赵嘉音所言却是分毫不错。

天色将暗,程月英收揽那些被风吹开的书,顿觉蜷于树顶的鸟也聒噪,于是将那书暂置一侧,仰头冲着树梢发问:“为何你能安稳睡于巢?”

她才问过,外出觅食的成鸟终于归巢,原本啾鸣的雏鸟叫得越发大声,像是有意炫耀。

程月英呆站一会,直到树上渐渐静了,她自嘲垂下头来:“我又和它置什么气?”

待收好一摞,程月英起身要搬回去,一条红发带飘至眼前,她眨眨眼,观鹤已从月英手中接过书来。

“女郎自个收要到几时呐?”观鹤朝院外走,还不忘将院前柳枝拨开,露出躲于其后的人影。

袁少焱便从墙后出来,背着手也不知身后藏了什么。

他还未走近,便看清程月英发红的眼眶,忙将手中那什么东西搁下,快步过来,本是伸出手想拉住她,却在临触碰时怕被拒似的指尖微蜷。

程月英抿了唇不做声。

“我、我来得太晚。”袁少焱手足无措地围着她转,“我错了,月娘。”说着又将那本要再藏一会的金钏拿出来,“月娘理理我,我再也不敢了。”

他说话间,发带也躲在发间,眼眉皆小心翼翼垂着。

程月英抬眼,便见院外门下躲了两双脚,观鹤见半晌没动静,悄悄探出头来,髻间红发带便跟着晃。

她终于接过那只钏,袁少焱大喜过望要凑上来,又被程月英抚开:“谁说我原谅你了?”

袁少焱悄悄去看程月英的脸色,想来她消了气,不再愁眉苦脸的,他当即顺坡下驴,转身去帮着收那些书册,摞好递与观鹤与照影,回来时抓了月英的手轻晃:

“今日七月七,街上热闹,求月娘准我作陪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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