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天南 第24章 绕株兔

奚逾白飞快地朝外掠去，这一回她眉心微蹙，没再分神于其他，兀自地思索着灰袍人的行迹。

临近三刻时她到茶馆，那时还一无所获。

而据老合说，三刻时灰袍人便在镇外现身了。

时间相差如此之短，能够设阵吗？

“……”

李聂风双鬓如同浸水，发丝被汗黏在额上，视线牢牢锁定前方奚逾白翩飞的背影，咬牙催动起轻功。

他身承灵力不久，还未体悟到灵气锻体的成效，全然是在以凡人之身随着她奔走，几乎每一刻都难以为继，更别提他还在病中，先前汗湿的衣服干不了，骤然被夜半冷风一吹，眼前一阵阵地发蒙。

他已竭尽全力，却仍只能看着那道身影越行越远。

忽然，奚逾白停住脚。

若是……时差并没有这么短呢？

她和李聂风两个人以沣咸镇为中心，先是去了济州城，出城后从一侧搜寻至另一侧，除去那些迂回，轨迹大致是个圆弧。

灰袍人若在她之前设阵，定会被她发现，故而必然是在她之后。

那么，他若是从奚逾白找过的地域出发，只要稍晚一刻，便可以在她搜寻同时，隔着数里在另一侧动手。又因着奚逾白并未放出灵识，彼此之间发现不了。

可……

那一片只有老坟，他是哪里寻来的刚死尸身？从别处拖来的？

不可能，那样太慢了，时间对不上。

她正想着，李聂风忍着气喘跟上来，脸上又带上了丝病态的红意，站到了她身侧。

“呼……”

他舔了舔咬破的舌尖，将口中的血腥味咽下，开口道：“大师姐。”

奚逾白还在思索，闻言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许是她想错了，重心压根不在方位上。

不论灰袍人从何方来，都必定要干一件事——先找到合适的人作醒魂挪的替换，那才是他此次能否全身而退的关键。

等等……！

她和斩风的一切推测与搜寻，都在灰袍人设阵的“尸体”上展开，若是这个假设是错的呢？或者说——灰袍人压根就没打算找尸体，他要找的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奚逾白豁然开朗，随后气息猛地一紧。

是谁？

今晚她走遍了方圆十里，遇见的夜游人只有一个。

李聂风说：“今夜遇到的……”

“方才碰见的——”

奚逾白与他同时开口，顿了片刻，低声快速道：“他最后往哪边跑走了？北……西偏北，根本不是沣咸镇的方向，反而更靠近济州城！”

李聂风一怔，望向她。

青年的眼中似有暗火灼灼，同步扭头看向他，竟微微笑了。

“小师弟，记着，往西北去找我。若寻不着，就先回沣咸镇找老合。”

“先走一步！”

此时分秒必争，奚逾白既已想明事情端倪，便不再耽搁，抬脚就走，整个人如同月色空池中的浅影，顷刻间便化为了渐远的波澜。

李聂风望她如望月，眸中闪着两点清影。

他身体已然疲惫至极，但精神却好似被点燃的干柴，被欲燃愈烈的希望吊着——灰袍人就在方圆十里内。

只要他撑住，血仇或可偿。

没有丝毫迟疑，他又迈开了步，迎着扑面而来的凌冽寒意，追着大师姐的方向而去。

斩风独自站在遍地狼藉中，灵识迅速以自身为中心，将方圆十里尽数笼罩。

老合还是留了个后手，在屋内藏了个人。那名书生模样的侠客自灰袍人进屋开始，就一直在暗墙后候着，此刻听闻打斗声停了，屏息等了片刻，却只能感到一片死寂，于是拨开机关从墙内绕了出来，讶然又冷漠地瞥了一眼满地的烂骨肉泥，抬眼望向正中站着的老人。

是成了吗？

他思索片刻，不敢出声打扰，只带着恭敬躬身作了一揖。

斩风纹丝不动地闭着眼，恍若未觉。

在他本来诸物皆暗的灵视中，忽然如流星般划过一丝明彻透亮的华光，先是在西北方某个地方停顿了片刻，随后迅速往北方略去。

是奚逾白。

“书生”眼前一花，再凝神看时，老人已不见了。

*

奚逾白远远地见着了二更时埋过灵草叠子的那块地，更加确信方位。

斩风那边想来早已发动，她不必再遮遮掩掩，浑身上下亮出灵力，足下点着金光，如离弦箭般追寻着踪迹而去。

远远地，她就瞧见了矮坡树影之间隐约有一团黑云，似是房屋，不由得心下大振——找对了！

下一瞬，屋子对着西面的缺口透出猩红微光。

“……！”

木剑长出刃来，顷刻间刺透褡裢直往坡林脚下去，奚逾白伸手握住剑柄，整个身体在空中翻折过来，站到了剑上。

剑身贴地而行，直指小屋。

刹那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裂谷中的剑冢，一路上密林灌木毫不留情地往脸面上戳刺去，如同那日劈头盖脸滚下的巨石，而红光则似左右夹击的山崖那般，紧咬着所剩的生机，警示着、逼迫着。

快一些！再快一些！

破空声骤然划破夜空，灵气刃再度凝于头顶。

奚逾白身化金芒，劈开了身前一切阻碍。

几息之间，她赶到屋前，并不减速，而是直接手中生出灵力长刃，在距离十几尺时朝前横斩过去。

“唰——轰！”

本就简陋的木屋霎时崩裂，草泥和成的屋檐在半空中碎成几片，连同整个屋顶随着冲力向后砸去，屋内的一切顿时平铺在她眼中。

同一时间，白光亮相，纯钧带着劈天盖地的剑影而下，瞬间将整个木屋连同奚逾白包围在内。

斩风从剑影中走出来，几息间灵识早已搜遍了百里内的数座山头。

“……”

奚逾白从废墟中大步走下来，抬眼望向斩风。

屋内无人。

这块地上只有腥臭味萦绕不去，最中间的地上的铺地草叶被人粗暴地尽数腾开，以血代替固阵红线，在泥上画了一整面引阵图，最上面轻飘飘地贴着张荧光符。

斩风轻叹：“……晚了。”

竟然晚了。

奚逾白胸口轻微起伏着，牙尖抵着下唇内侧，默然不语。

只要灰袍人随便用个提速的法子，再收敛灵力不被发现，几息间足以跑出十里之外。而斩风和奚逾白两人，不可能同时搜完四面八方，且灰袍人连荧光符都亮了出来，难保路上不会故意设置陷阱误导方向。

一步之差，人终究是没抓到。

“你小师弟呢？”

“在路上。”奚逾白想到李聂风被她不远千里带来，面对的却只是又一次落空，心中涌出股不忍来。

“带他去客栈休息。”斩风在屋内不下死手，本就是为了抓活口。他历遍世事，见状也只是顿了片刻，便挥手收回剑影，“我即刻回山禀报掌门，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对了——”

他转过头：“李聂风犯了《令行》第十九条，你跟他讲了吗？”

奚逾白心里轻微地咯噔了一下，说道：“……还没。”

“告诉他。”

斩风转身，往沣咸镇反方向行去，“让他怎么下来的，就怎么给我爬回剑峰，否则逐出师门，再不准入太清。你回程不许帮他。”

“……师傅！”

奚逾白叫住他，“弟子或许出完任务再回山，可否将他带着？”

斩风闻言，原本沉定无波的眼里带出一丝笑意，又迅速消逝殆尽——果真是还年轻，进了金丹期以后胆子膨了不少。

“我不是说了么？”他语气如常，“只要不违令，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这便是默许了。

奚逾白当即行礼称是，目送斩风顷刻间走远。

她回头看着草屑间的阵法，俯身一把揭下上头那张荧光符，简单叠了叠，用它把泥上的血迹给擦了些许，直到将阵法搅得彻底看不出了才停手，重新将草堆铺盖在其上，以免不经意间被凡人看到，嚷出什么闹鬼的传言。

奚逾白拾起木剑，往后一摸，才发现自己褡裢掉在半路了，只好提着剑往回走。

这附近人烟聚集，按理说是属禁空令范畴的，但斩风来时将她御剑的整套动作瞧得清清楚楚，照样一个字没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她的破例行径——事出紧急，方可破例。

只是……灰袍人还是跑了。

奚逾白在修行中遭过千锤百炼，处事早已波澜不惊，可此刻一事无成地往回折返，想到马上要对上凄凄惨惨的小师弟，几步间竟冒出了股带着怪异的恼火。

她走着走着运起轻功来，轻巧地带起一缕夜间寒流。

过来时为了求快削掉了不少枝杈梢头，此刻仅剩的几枝在月色下光秃地杵着，落在她眼中，隐有控诉之意。

奚逾白走到半路，忽然看到了什么，脚下一顿，随后几步跃上前来。

“……”

她轻轻蹲下。

李聂风侧头倒在地上，手里紧紧握着奚逾白的褡裢。

奚逾白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便没再费力去呼唤，直接将人背到背上，迅速返回了沣咸镇。

街角巷头上的几个暗桩已经重新站好了人，见两人这幅模样进来，急忙跃走传话去了。只是话还没递到，奚逾白就背着人几步拐进了巷子，到了大门紧闭的客栈前，仰起头来。

“老合！”她喊道。

有人连忙从屋顶溜下来，垂头行礼：“大人有什么吩咐？小的能帮忙传话。”

“我师弟力竭过度，须得在此休息，劳烦他开下门。”奚逾白顿了片刻，艰难补充道：“……再请个大夫。”

深更半夜的要请大夫，那手下竟然没露出丝毫为难神色，直接应了。

“这边有人刚宰了羊，挂上了还没腌，一股血腥气。”他面上陪着丝小意，睁眼说瞎话道：“北头还有家客栈，跟这家一样的好，小的领大人过去吧。”

若是平日里，奚逾白兴许还会对这些人表里两层的轱辘话生出点兴味，可她此刻心情难得地差，只点了点头，背着人就转了身。

她刚迈开脚，便听到身后隔着厚门板传来一道极轻的说话声：“……没回来？……下去……”

“……”

奚逾白抬眸看了眼前面带路的人，眼风扫过四方三两呼应的明暗“哨子”，终究是迈步跟了上去。

哨子就是放哨的人，分明哨子和暗哨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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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绕株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