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斩尘沉吟片刻,那双眼尾略带红痕的眼睛轻敛,往下缩了缩,手臂试探地环住巫恒的腰,感知到他身子僵硬,白斩尘仰面看他,也不说话。
巫恒抬起手,手背胡乱撩过眼尾,将湿意拂去,目光对上白斩尘的视线,声音有些发颤问道:“师尊……你怎么了?”
白斩尘闷闷道:“无事。”
巫恒被他紧紧拥着,心脏噗通狂跳,只觉得指尖都在轻颤,确信今日是睡不着了,左右想着由头话,心思被他的呼吸牵动,想了许久,思了许久,嗓音轻柔问道:
“师尊,我去地殿,听司阴说我过去阴界多次,阿恒左思右想,除却这般借阵法来回似乎无有他缘由,敢问师尊,除却八百年前丘朝一见,还有何时何地何处曾相遇?”
白斩尘经此夜自是一下子通透了,亦是轻声道:“我之过去,你之将来,千折终汇不必说。”
巫恒轻声细语道:“可是师尊知道的,阿恒不知道,若是师尊告诉我,再有这种事情,也好为阿恒做为指引呀。”
白斩尘敛着眸,好似在回忆,指尖下意识的轻轻摩擦着巫恒身后的软褥,最终道:“若是提前知晓,所做是否不是随心?”
两人许久无话。
白斩尘窝在巫恒怀中,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不管巫恒身子僵直,许是巫恒如今形貌已是青年模样,白斩尘语气也少了许多为人师的威严:“这种事说不准的,却又不得不去避讳,就算我告诉你了又能怎样呢?”
白斩尘并不知道这来去时光不同,多说是否便致多错,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巫恒道:“那……师尊不告诉我从前如何,总该告诉我如今为何吧?”
白斩尘抬着眼,定定瞧着巫恒的眼睛,手臂更是用力将他缠紧,声音压得有些低,“你就当我疯了。”
当我枉为人师,当我浪荡,当我……白斩尘手指攥紧,他确实是疯了。
他的视线越过巫恒修长白皙的颈,见衣松松垮垮被他穿着,少年人漂亮的锁骨半遮不遮,他忍不住仔细瞧看,心道,他本就是被凡欲堆满的俗神,为这欲求下界,舍弃万灵求取的长生与神级,就只是觊觎这具身子,这个人。
在天界人人喊打,人人唾弃的欲,成了历劫神是否能得道的衡量尺,也成了不必历凡劫神灵的堕由。
白斩尘仰面瞧他的模样,美人低眉,仙灵俊。
他什么都不想管了,殿中有些冷,他珍惜此时两人之间攒了些许的暖意,回想凡世三难,来回欲阔,真是可怜这好笑的轮回错。
巫恒久久不言,怀中人身上散着微凉的冷香,外头天逐渐大亮,巫恒试探着叫白斩尘起身,提醒他,该去看宗主了。
破剑宗。
主峰名为断劫却。
峰上有殿,叫大破。
连起来就是大破殿。
殿不如其名,却也不比其他峰殿华丽,宗主居所,内里没几个人在,木质地铺湿漉漉的像是才打扫过,殿内泛着一股轻微的潮气混着木香。
内殿有个老妇端着一碗杂面粥,欲喂牢狗驴吃,粥温着,还有半碗余。
这个老妇便是宗主夫人,名叫南品锋,随其夫多年,也苦于修行,长生不达,却修得了个长寿,面容苍老,身子骨还硬朗着。
床榻边有个幼子,是牢宗主的小儿,叫牢绝憾。
六百多年了,仍是个孩童模样,听白斩尘说,自牢狗驴修道,他家这个孩子就好像停在了那一年。
心智,肉/身,都长不大了。
见白斩尘与巫恒两人进殿,宗主夫人南品锋便起身哭道:“白道长,你快来瞧看瞧看,我家驴老头这是怎么了,从昨天晚上就一直说胡话,今日早晨……”
南品锋哭了两声,瞧见巫恒,面色一僵,“这是宗中弟子吗?”
这破剑宗的主峰久无闲杂人近前,脸生的南品锋更是不曾见过,忽然见到生人,南品锋有些不自在,将手中的那碗粥放在一旁。
白斩尘点头道:“是我门下才收入门的巫恒。”
南品锋有些不解的蹙了蹙眉,回想两年前白斩尘确实是收了个徒弟,但是她记得是个孩子,如今这人,南品锋打量了一眼,瞧着是个青年模样,比白斩尘要高一些,脸上的青涩还未褪去。
左右想了一瞬,也想不明白,南品锋索性就不想了,反正白斩尘是不会害他们的。
要是没有白斩尘,他们一家子怎么会活那么长时间呢。
要是没有白斩尘,他们一家子、她南品锋,可能只是前朝三品官的眷属,为牢狗驴生儿育女,草草过完这一生。
就没有后话了。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白斩尘。
所以他们弃掉了皇城的大官,来这荒郊野岭修行,修得了个成果。
六百年,皇帝都活不了那么久。
“白道长,您快瞧瞧我家驴老头,早上的时候,还能吃点东西,我哪会觉得屋子里有些闷,便将窗开了,洒扫时将门也打开了,风灌进来,老头子就一个劲的喘粗气,说什么三月见,三月散,也嘟囔些别的,但别的就听不清了。”
南品锋极信任白斩尘,将白斩尘拉至床榻旁,好让他瞧得真切。
榻上,牢狗驴紧紧合着双眼,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干枯的手紧紧抓握着,表情瞧着极其痛苦,嘴里还在重复咀嚼的动作,似乎是无意识,但这咀嚼的动作也方便了方才南品锋喂他吃些几勺子粥去。
白斩尘道:“昨日可有人来过?”
南品锋道:“昨日就只有几位长老来瞧过一眼。”
本在远处摆弄花几上垂落的那盆花木的牢绝憾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朝着殿中几人笑,“阿父、阿父,正跟人跳舞呢。”
巫恒道:“跳舞?你瞧见的?”
前世直至巫恒死,这牢绝憾都是一副孩子模样,都说小孩子的眼睛会瞧见成人瞧不见的东西,那六百年没什么变化,会不会瞧见的仍是孩童所见?
况且这牢绝憾,命格实在是特殊。
他本该是官宦之家,幼年,亲爹才考上大官,还没来得及享几天福,他的亲爹牢狗驴便拖家带口的带着他们来了东海群山。
若是站在当年的角度,这一家子还是很不容易的。
修仙,听起来像是笑话。
谁也不懂,堂堂状元要舍弃三品大员的位置,跟一个招摇撞骗的道士去偏僻之地,修什么道法。
南品锋遥遥回忆起当年,与丈夫,也就是当年的状元公,当朝正三品大员,过长街。
碰见了一个身若长剑的道士。
那道士满口胡言,说什么,状元公啊,你最近有灾。
你若是跟着我去东南,东南有青龙复苏之气,可破解你身上的煞啊。
你这煞可大有来头,你家是不是有个小儿子,这煞便是要反馈给你的小儿子,若是不想他受罪,修行便是最好的破解之法。
状元公大怒,将那道士手中拿着的破石头盘子抢了过来,一下子给他砸在了地上,黑色硬石头骨碌滚了好几圈。
他怒骂道:‘你这不长眼的道士,我家才添了新丁,你便在这满口胡言,分明是咒我,我不遭你的晦气!快滚!’
道士不紧不慢的将石盘捡起,淡声道,“牢狗驴,你祖上往前三代,不论男女,皆事纺织,南品锋,你家虽是富商,父辈也买卖官职,可账目之间仍有纰漏,灾祸将至,你二人不如随我去修个长生,最主要的便是带上你家孩儿。他本是天上生池畔一块老树根,此生也就十二载,此生过完,便要回天承载生机,不入轮回了。”
状元公自然不信。
当夜便被那道士托了梦。
状元公是什么人?
饱读诗书的文化人。
他信鬼神?
那是放屁!
分明是妖术,投机取巧。
什么托梦不托梦的。
那纯属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是状元公的媳妇儿子都梦见了。
那就真是见鬼了。
年轻的牢狗驴不信邪,托关系找了个厉害的大师,算算白斩尘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大师掐指一算,说,上官,这我算不懂啊,我给你推荐个有些道行的,你找他抓鬼吧。
于是,大师将那有道行的带了过来。
牢狗驴一看,是白斩尘。
正当此时,南品锋的母家遭仇人报复,后续之事与白斩尘所说完全一致。
该信的邪还是得信。
于是牢狗驴带着一家老小,牢、南两家,浩浩荡荡几十口子人跟着白斩尘来了这东南沿海。
跟着白斩尘修行道法,他似乎得了长生。
“是散命印。”
南品锋的思绪被白斩尘的声音拉回,瞧着白斩尘扒开牢狗驴的眼皮,南品锋凑上前去看,只见牢狗驴的眼皮被白斩尘用两指分开,内里的花纹浮动着微弱的小阵。
南品锋脸色有些不好,她问道:“白道长,什么是散命印啊?”
她活了六百多年,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的离她而去,身边相伴的,最珍重的也就是牢狗驴跟牢绝憾,这所谓的‘散命印’听着便吓人,再低头去看,那东西好像刻在了牢狗驴眼珠子里头,“他一早上也没有睁开眼,我还不知道这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