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困 第63章 入梦灵

往下瞧，地上的景过的极快，一景一物恍惚之间闪烁难留，街道两边小贩坐的板板正正，一动不动，也不叫卖，街上零散几人游走，谈笑几句，便散了。

乐极城西北地，有城隍庙。

占地并不大。

天色暗了下来，巫恒使那指引云往城隍庙去，到了地方，那指引云消散，巫恒自上跳了下来。

乐极城的城隍庙，瞧着与其他地方的城隍庙没什么区别，大门开着，内里没什么动静，往里走，隐约听见有人说话。

“城隍爷，小民是殉朝年间的死鬼，如今到了这丘朝，也已经过了千年，可是小民的冤屈还是没有得到平反，小民成了死鬼，四处游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诸位在场的，都为我做一个见证，各位，您等，且给我评评理！”

巫恒走进了这城隍庙，瞧见另一番光景，此庙中，城隍高座正中，堂下跪着个脸色死白的鬼，周遭看戏的围了一圈，怪模怪样、奇形怪状，怨气横生，看来各个都有冤屈要诉。

巫恒进了这庙，却是人挤着人，鬼挤着鬼，走动不开，还有妖嫌他冒冒失失闯进来。

“借过，借过。”

他带着歉意笑着往内里挤，上头城隍爷问那殉朝年的死鬼，“好，你且一一将你的冤屈诉来。”

死鬼道：“城隍爷，咱们这地方是乐极城，离着中原多远啊，我本是渠南人，死后鬼魂竟不得转世啊！我也不说别的了，我要状告我旬最后一任帝王，与其蛊司。”

众妖鬼惊讶，有妖道：“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头鬼魂，也敢告皇帝？况且旬朝亡灭了那么多年，那皇帝或许早已经投胎了几世，你现在来告他，那不是晚了吗？”

死鬼顿时暴怒道：“他们两个就是我大旬的罪人！我、我是旬朝九庙少卿！时三品，他们两个，是我大旬的罪人！”

城隍爷道：“时光久远，且并非近处之事，史载录也无法翻阅，你且将你所见一一诉出，本官仔细断之。”

死鬼忍不住哭道：“城隍老爷啊——我、我当年好不容易考进了皇城，做了六品的小官，一步一步的往上爬，爬到了九庙少卿的位置，还有三年，九庙寺卿便退了，我便能坐到正二品的位置，就还差三年啊，朝廷里，皇帝的兄长，也就是二王爷时叔奴，他这天杀的啊，占着蛊司的官职位子，蛊司蛊司，本就是与巫同等职责，他却蛊惑皇帝，滥杀无辜……”

“打住！”

有一颗脑袋骨碌碌滚了出来，巫恒感知道腿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低头看去，原来是个没头的身子，巫恒侧身让开路，那没头的身子往前走了几步，将自己的头捡了起来，也不放回原位脖子上，只是将脑袋摆正，眼睛能瞧见中间那死鬼，便开口继续道：“你这鬼说话并未说出实情啊。”

死鬼道：“你又是谁？”

抱着脑袋的鬼笑嘻嘻道：“你管不着我是谁，且你也说错了，那时叔奴做过半年的皇帝，你是不知？”

死鬼呵呵笑道：“在我心里，他算不得皇帝，我至多承认他做过王爷，做过蛊司。”

抱着脑袋的鬼道：“那他也登基了，史册帝王纪有他的名字。”

死鬼怒道：“他在位干了什么好事？他在位半年，炼什么仙丹，和尚吃素，道士练气，婴孩孕女素心，统统收归皇城，我上朝都觉得连我也脏了！且那该死的时叔奴，日日虐杀，搞得后来时兄锲上位广宣慈悲，堂堂皇帝，竟剃度出家！”

城隍一脸严肃，瞧着那死鬼怒斥，又说道：“时家惯出脑疾人，兄无规，弟无皮，城隍爷，我状告旬末皇帝时兄锲与时叔奴，二人生时种因，何时还果？”

城隍道：“因果功德随人灵入轮回，因果总会报应……”

城隍未说完，那死鬼又哭道：“想我旬九百年基业，全然毁于那厮手中，朝南冰雹大灾，旬皇竟剃度，将我大好河山拱手让人，可怜我军将士千里奔走啊，死时兄锲，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城隍叹道：“事已过千年，那两人的魂魄也不知在何处，若是寻找，也是能寻到，只是需要去阴司地狱细细翻看，你且捎待，本官将此间沉案尽数瞧看，若是有一同前往瞧看的，也好顺带一起。”

死鬼哭嚎半天，听见这个结果，也不再闹腾，只退在一旁，“只求城隍爷秉公而断。”

一众模糊人影间，死鬼消散，出现在远处鬼堆中，方才那掉了头的小鬼，也跟了过去，不知它还有什么没说完的，怀中抱着的脑袋有些不尽兴，眼皮直跳。

这两只鬼下去了，又有新的上来。

一老妇颤颤巍巍的走了上去，巫恒大惊，那老妇正是左娥执。

仅仅一日光景，她竟变得如此老态。

“尊神在上，小人多年前自梦起之时便将小人的梦果子契与了虢老爷，十一年梦生梦落，因久年无人入梦，我只得六钱一，入梦人也长久不足百，只求尊神不偏不倚，判我梦果回来，还我一个公道。”

城隍问道：“你那梦果契了出去，契是如何写的？”

左娥执道：“便是虢老爷那边召入梦者，可他不召，我便无财。我无财，他不召，契也白费。自梦起到如今，我那颗梦果子搭上了我大半的青春激荡，赚回来的还不够我温饱，可以说是寥寥无几，十一年赚了旁人几天的工钱。我这些年穷困潦倒、食不果腹，每每午夜梦回，我都想这事想的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我不甘心啊。”

“我太不甘心了，那是我第一颗梦果子，因为那颗梦果子养不活我，我只能在梦境边缘草草了事，筑造新梦的时候，我也总想着那颗旧梦，弄得新的不像新的，旧的不像旧的，我在这旧里寻新，新里寻旧，整个人的灵魂也跟着混乱矛盾，煎熬啊，尊神。我若是不将那梦果子拿回来，就要被这一层又一次的烦怨打压垂垂老去了。”

城隍道：“你事我已知晓，可那虢洪并不在乐极城，如今似乎是在丘朝西北处，待我将他传唤归来，你案再审可好？”

左娥执抬头问道：“敢问尊神，小人需等多长时间？”

城隍道：“这乐极城聚集鬼怪妖魔，数量颇大，冤案旧案更是数都数不清，本官推算，或有一年半载。”

左娥执微微叹了一口气，“小人知道了。”

城隍道：“你也不必着急，本官知晓的，便要落个全实，只是这乐极城的阴案太多，而乐极城的仙官只有本官一人，实在是操劳不过来啊。”

巫恒问道：“界生宫不是还有凌凄仙子吗？尊神怎么说这乐极城只有你一个神仙呢？”

城隍抬眼瞧来，见是一年轻男子，身上并未沾染鬼气，城隍解释道：“那仙子早就亡却，留下的不过是一个空壳。”

巫恒怪道：“乱讲，若是亡却，若是空壳，怎么还能如平常人一般走动交流？”

城隍淡笑着摇了摇头，“你可知上界仙子都可分出一抹精神力，有的神仙，他们喜欢游走于凡世，而真身或有神务繁忙者，便分出一抹灵识、精神，谓之分身。”

“这分身虽不如真身齐整，可识海中的意识都是一样的，数万年前的神战，不少神仙都死了，有分身的，便以此‘活’了下来。”

巫恒沉吟片刻，回想着那枚可进界生宫的令牌，堂中老妇左娥执已经往旁处走，瞧见巫恒，便将身后背着的那个破布袋递了过来，“你可是来寻你的马？”

巫恒道：“正是。”

这时，又有冤魂上前，对着城隍诉说冤屈。

左娥执往外走着，将那布袋撕开，一分为二，却是仍能装东西，她将袋子掂了掂，道：“我或许长久离不开此地了，这布袋给你一半，内里装着你的那匹马，你乘棍离开南海，再将马匹放出。”

巫恒道：“多谢了。”

瞧着巫恒将袖中一朵莹润的花取出，往袋中塞，左娥执道：“这便是你说的那救命的东西？”

巫恒点了点头，又听左娥执道：“这得入那人识海才能用吧。”

巫恒顿了顿，“入识海？”

左娥执道：“要不我给你一个入梦灵。作为交换呢，你帮我个忙，你走的时候，将乐极城的城门栓偷走，埋在海边。”

巫恒怪道：“入梦灵？那是什么？”

左娥执道：“你是个凡人啊，凡人自然不能轻易进入别人的识海了，你若是用这个入梦灵，能进入他人梦境，你带着这救命的东西，才不会跑空白费。”

巫恒道：“那城门栓呢，偷那个有什么用？”

左娥执道：“我是借你的光才来这乐极城的，你走了，我也没办法出去啊，但是城门栓就不一样了，而且还是你偷的，我这案子结束了，就能踩着城门栓去别的地方。”

巫恒接过左娥执递来的入梦灵，瞧着是一个很小的叶子，上头散着轻微的绿光，“行，但是你得注意，那城门口的老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城门栓捡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