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骇的脸孔生毛,料想是此间天子气震慑,妖物人形维持不住,怪叫道:“小妖无意冒犯,两位饶命,两位饶命!”
巫恒自小脚床上爬起身子,打量它道:“你这妖精,如何占得人家死尸的位子,撺得那拐子杀人?”
这妖精生的不算丑。
大多数妖精化形为人,大部分都照着好看的变,但是有的种族美丑是与人族颠倒的,比如说蟾蜍,虫子精,或者生活在海中、阴间的妖精,他们大多喜欢保留原本的面貌,不屑于化为人形。
但是不化为人形修行就慢,也不知是天道偏爱还是人灵尊宠,无论你是什么品种,只要化成人形,那修炼速度就好像飞一样翻了个翻般快!
妖贴着墙往远处挪,“小妖并未占用别人的身子,是那个叫花子去求我们我们才去的!”
这妖精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现在再瞧,只见这妖精豆眉如蓝蝶,睫羽若鱼尾微微向着两旁翘着,发盘花圆髻,簪着小茹兰,瞳下三伪目,原来是个蛾子精。
白斩尘挑眉问道:“你们?还有别的妖?”
妖精见白斩尘走近,感知到他身上的气息凌厉,连忙爬起身来,往侧边退,“那瘸腿叫花子本就是个求邪人,日日供奉着求神去救他重病的儿子。哪里还有什么神仙去救,后来他儿子死了,瘸腿叫花子接受不了,庙里左右受他供奉的便时常去接替。”
巫恒奇道:“哪座庙?左右供奉的都去接替?”
妖精点了点头,此间压制得它遁走不得,只好如实交代道:“城南土地庙,内里土神、谷神并未当值,被我等占据,吸食香火,已有百年了。”
白斩尘怪道:“城南土地庙中无神当守?”
巫恒道:“也是寻常,一尊神或有许多庙,本体不一定在哪里呢。”
白斩尘问道:“料想今日之事围观者众多,为何你独独跟着无恒回来了呢,难不成他与旁人不大一样?”
妖精受着白斩尘周身肆虐的气势,正一脸死相,无奈瞧着白斩尘越走越近,指着巫恒疲惫道:“正是,他魂灵不稳,我还想着极好附身,可跟他一路,并没有找到半分空子。”
巫恒了然,他从以后来,这里的妖精自然会觉得他神魂不稳了,其实似乎稳得很。
至少比宦官鲍赴稳。
鲍赴今儿个自外头回来,便好似染了风寒,连瞧着都有些神志不清。
“城南土地庙?”巫恒面色一僵,暗道不好,白日时震嘻嘻要去的便是城南土地庙,也不知他现下如何。
若是神庙无神驻守,并不常去者香火无处销,自然吸引鬼怪之类,香火愈盛,人气越浓厚,于鬼怪修行愈有增成。
白斩尘见巫恒穿着衣,问道:“怎么了?”
巫恒欲往外去,见白斩尘也披了外衣,“陛下故友说要去城南土地庙求愿,我得去城南土地庙探看一二。”
白斩尘以为是巫恒的朋友:“故友?孤与你同去吧。”
此时约莫亥时三刻,宫中静的厉害,外头小雨淅沥,在无数暗卫的跟随下,两人‘悄悄’纵马出了宫门,前头小妖带路,如今所见真与平常夜路不同,左右风飘吹来漫天的纸钱,恍惚回神便消失不见。
街上走马者无数,不知何年的死鬼来回游荡,也是好笑,白斩尘周身气势凌厉,寻常野鬼似乎并不敢近他的身,可总有一些不怕这些的,凑近了想玩上一玩。
他们从皇宫到泗安城南,总共遇见了三次鬼打墙,在路上便浪费了半个时辰。
打墙的罪魁祸首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笑起来嘴里一颗牙也没有,戏弄完他们,那只小鬼便消失无踪了。
离近了庙,瞧见庙里头还有灯火,二人对视一眼,便往前走,里头传来急切的祈求。
“谷神社稷保佑啊……我家里边就还三两银子了,要是再赌输了,我可就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老婆也抵了……家里头吃饭的碗都被债主给摔了,明个再输,我可就不能给神仙老爷供奉了……”
庙里头一个男人跪倒在地,身子肥硕,从后头看都能看见这人的腮帮子肉挤作两层,艰难叩首,嘴中祈愿半点不停。
“求求神仙老爷神仙娘娘们,保佑我明日把输的钱都赢回来,这样我就能去把我媳妇儿赎回来了,我就有钱继续给神仙老爷,神仙娘娘们供奉瓜果扎纸财宝啊!”
这人磕了几个头,然后虔诚的瞧着神像,好像在等什么。
巫恒问道:“寻常拜神磕完头就走,你在这儿等什么呀?”
那男人显然被吓了一跳,本就极其肥硕的身子一下子坐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回头看见两人,埋怨道:“你们两个小白脸,懂不懂人吓人吓死人啊?我在这儿求神仙老爷保佑呢,你们两个突然跳下来,把我吓一跳!”
巫恒见白斩尘阴沉着脸,怕下一秒白斩尘就把这胖子给斩了,连忙道:“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有没有看见一个六七十岁提着鸟笼的老者?”
那胖子爬起身来,拍着身上的灰尘,“老者没有,只有我舒寿!你们两个生面孔到底来干什么的?既没有准备贡品,也没有带什么纸钱,你们不会是……”
叫舒寿的胖子小眼睛滴溜溜一转,随之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来偷吃贡品的吧!”
巫恒对着他的脑门就是一暴击,“偷吃你个头啊!”
舒寿捂着脑袋大呼:“没天理了!来人啊,来鬼啊,来妖啊!看看这两个小白脸,不给神仙老爷准备吃的就算了,还随便打别人的头!真是没天理呀!”
巫恒蹙眉道:“你叫唤什么!”
白斩尘负手瞧着庙内,灯只燃了两根白蜡,庙里的光线是极其昏暗的,再加之今夜有雨的缘故,冷风一吹倒是为此地添了一丝阴森。
角落里有一个圆形的东西,散着微弱的光,白斩尘走近了去瞧,将那物什提了起来问道:“巫恒,你瞧,这是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个老者提的鸟笼?”
巫恒视线顺着白斩尘的手往下瞧,只见那个鸟笼子里边正歪歪斜斜躺着一根孔雀羽毛,他道:“就是这个,可这鸟笼在这,震嘻嘻怎么会丢下这鸟笼子不管了呢?”
舒寿悄悄瞪了两人一眼,随后又跪倒在神像前,嘴里小声的祈求着,“神仙老爷您是不知道,盈春赌坊里边那个张图连他惯会耍赖,明日我去时,您可一定要让他手气不好,好运道全都给我就行。”
“要是小人赌钱赌赢了,把老婆赎回来了,小人定要连着七日给您供奉猪脸鸡肉,您可一定要保佑小人心想事成啊!”
原本跟着两人一起来的那只小妖,此时被压制的竟躲在暗处迟迟不现身,那说明此地有大妖。
巫恒问道:“许愿的,这庙灵吗?”
胖子舒寿轻哼一声,“你们不是城南的吧?这城南土地庙可是有名的灵,今儿个那叫花子的事你们可知道?他家那孩子都死了个把月了,还不是这里的神仙老爷保佑,那孩子才得了个续生。”
巫恒问道:“那要怎么求,这神仙老爷才会现身呢?”
舒寿偏头看了两人一眼,他本就是个赌徒,实在没办法了,债主都快追上门将他打杀了,他才拿着供奉再来求这神仙。
媳妇?
呵,他哪里是为了赎媳妇才来求神的。
他是实在没钱了,吃不起饭,买不起快活,才来求神的。
再说了,媳妇都抵给那张图连个把月了,估计什么事都干了,都脏了,还要什么要?
要是真的能赢了钱赎回来,那还能留着以后再赌再抵,且瞧这舒寿的身子,肥硕的流油,与要出栏的猪没什么两样,看起来是不缺吃穿。
他拖了个长音,“看你们是诚心发问——那我就告诉你们,该怎么做这神仙老爷才会显灵现身。”
“首先呢你们要心诚,心诚则灵,神仙老爷感受到你们的诚意,他说不定就会现身。”
舒寿瞧着这两人,一个面色阴沉,一个面上挂着淡笑,于是舒寿便与看起来似乎很好说话淡笑着的巫恒道:“拜神,你贡品不能少,你们两个空手而来很明显是没有诚意的,神仙老爷他不会出现。”
“但是吧——”
舒寿小眼睛挤了挤,笑道:“我带了贡品,你们身上有银子吗?”
他手指搓动,暗示巫恒给钱。
“如果你们给我一点好处,那我的贡品就送给你们用,你们用我带来的贡品供奉神仙老爷,他一定会现身的!”
巫恒回头瞧了瞧那只蛾子妖,它似乎十分惧怕这庙中的东西,躲在暗处连动都不敢动。
“这位公子,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只需要一两银子,你就可以用我带的贡品来供奉神仙老爷,是不是很划算呢?”
巫恒定定瞧着神台上的那尊神像,色彩鲜艳,栩栩若生,“怪事,谷神社稷手中所持法器什么时候替换成了苗谷柳?”
白斩尘抬眸瞧,见那神像手中果然持着一把谷穗里头掺杂了柳枝禾苗,色彩鲜艳,穗上好似含着露水。
有怪异声忽道:“求……禾连茂……”
“贡以锦华,求粮连茂。贡来年华,求财万两。贡吾寿元,求……心想……”
“——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