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是他曲龄风刻薄,皇帝陛下本就指明了他曲龄风与他夫人厌喜一同前往东南救灾。
从旨意上来看,这沈迟林本就是附带的,他又带了两个徒弟,这个倒是无所谓,他带徒弟就带徒弟呗。
但是这个半路杀出来的……震嘻嘻,是怎么回事儿?
要他自己掐指一算,他确实算不出来,本就多次掐断,涉及天机,透露天命,这种窥探天机的事,是不好的,是会影响寿元的。
巫恒问道:“那你今日要去哪座神庙求亲呢?”
震嘻嘻站起身,准备去拿他那个装着孔雀尾的鸟笼,“今日去城南土地庙。”
巫恒微微扶额,“你梦中梦见的那个神仙是女子,怎么又去拜男神仙庙呢?”
震嘻嘻不知怎的就是不愿在此地长留了,“你这郎君,东管西管,什么都管!既然我梦见的是天上的神仙,左右问一问,那总该能问出来到底是那位神灵了。”
巫恒瞧着震嘻嘻往外跑,连忙喝道:“东南乌淮也有不少庙,不如三日之后跟着去瞧看一二?”
震嘻嘻止住了步子,将笼中的那根孔雀尾羽拿了出来,恍惚道:“哦……那个神女家,似乎是有一条很大很明亮的河水,树木茂密,东南又有水灾,说不定还真的碰巧让郎君说对了。”
厌喜微微挑眉,似乎并不喜欢眼前这位名叫‘震嘻嘻’的老者,她也对沈迟林没什么好感,环视这屋内,一行人都穿的板板正正,要么就是官袍加身,要么就是清淡素雅,只有这沈迟林穿的风骚,与她厌喜的风格不相上下。
霎时,屋内有极其短暂的平静,这平静自然不会维持太长时间,只见厌喜袖中飞出三张符篆,好似拍泥砖一样飞拍了这三主客脑门上。
巫恒抬手将拍在自己头上的符篆取了下来,“厌夫人这是何意?”
沈迟林连抬手都没有抬,那拍到他脑门上的符篆又自行飘了下来。只有那震嘻嘻气急败坏的捂着头跳脚,“你这人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啊?我不过是来讨个话头上的公道,你却朝我扔这祭祀的黄纸,是什么居心啊?!”
说着,震嘻嘻将那黄纸撕下来,在手心攥了攥,狠狠扔到地上。
厌喜怪道:“你们三个居然都不是妖物。”
躲在沈迟林身后的两个小徒阿喜怯生生问道:“师尊,仅凭这一张黄纸如何能测出来是不是妖物呢?”
沈迟林轻笑一声,蹲身捡起那张符篆,为阿喜解释道:“好孩子,你瞧这上头的纹路,其实以严格意义来讲,这并非是一张简单的符纸,这不过仅是用五行生克来画的一张压制位,对人是没用的,但是若是带着妖气鬼气的便会使其有一丝灼烧感。”
“若是符纸的话,上边大多用以符文相刻。”
阿喜怪道:“可是这个老爷爷确实被吓到了呀,怎么知道他不是妖怪或鬼魂呢?”
沈迟林慢悠悠的品了一口茶,似乎茶叶泡的时间有些久,尝起来有些微微涩嘴,他抿唇道:“他呀,并未有半分前世记忆,仅有此生回想而已,人岁数上来,自然恐惧这些东西。”
巫恒见那震嘻嘻气冲冲的走了,可曲龄风几人还是在这儿,便大步走近,寻了椅子坐下,“所以今日你们两个要教我什么?”
曲龄风捏着自己的胡子,“其实吧,我们两个能教的,似乎在陛下御书房中都有书来载。”
这时候又没有人去管那气冲冲出去的震嘻嘻了。厌喜道:“我与龄风整合了一本册子,你尽可拿回去交与陛下,修行这种东西吧,别人是教不透的,主要靠自身悟性跟运气。”
沈迟林没说话,自顾自挑了个果盘中的果子啃着,还真是自在,身后跟着两个小童,一男一女,再瞧他们仨那通身的宝饰,这个搭配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好似从哪个庙里走出来的仙人与座下的童男童女。
好像在这儿也没他巫恒什么事,蹲在这儿好像也无趣的很,巫恒将桌上摊开的那本册子收在袖中,“既然如此,这本册子我就先拿走了。”
沈迟林:“你去哪?”
巫恒道:“陛下让我来就是让我跟着曲大人与厌夫人学东西的,但是两位都说了,这东西主要靠自身悟性跟运气。”
“我回去寻陛下。”
沈迟林道:“这个时辰,还没下朝呢。”
巫恒抬步往外走,一不留神流云长靴将地上丝线勾破两道,“我回去等他下朝不就行了。”
走出门去曲龄风来送,隔着老远还能听见沈迟林借此训诫道:“阿喜阿乐瞧见了吗?平日修行一定要认真,不可三心二意,这巫公子就没有静下心来。”
曲龄风道:“巫公子,我夫人算得你与东南有缘,回去时可问问陛下,是否让你也去东南啊。”
巫恒道:“行,别送了,我与鲍赴四处走走瞧瞧,来泗安还没好好逛逛呢。”
皇城确实是热闹,这天气说好有风,说不好日头也还行,马车走的晃晃悠悠,赶马的不着急,马儿也躲懒,步子慢慢的。
巫恒也不坐马车,抢了鲍赴的活计,不远处有几个货郎扎堆,说着近日货源,哪边客多,远处有人奔走,不知闹起来什么,都往一个方向跑。
巫恒叫住一个货郎道:“郎君,远处发生什么事了?”
那货郎肩上挑着扁担,脖子上戴着的项链一串又一串,腰间的面具堆叠,脑袋后头还挂着三张猪脸面具,一头的汗不知在这街上跑了多少个来回,听巫恒这样问,也止住了步子,抬了胳膊擦了擦额上的汗,“俺哪晓得,瞧着都往那边窜,就寻思去瞧瞧热闹!”
也是怪事了,这街上日复一日的平常,偶有什么新奇东西,都跑去瞧。
巫恒嘴里叫着去瞧瞧热闹,一挥马鞭便直冲那去,近前了,那人是乌泱泱,坐在巫恒身旁的鲍赴险些被吓死,捧心道:“巫公子,我从来没见过您这样赶马的!”
巫恒跳下车去道:“如今你不就见到了。”
转眼看那人群,巫恒问道:“前边发生什么事了?”
正巧了,站在巫恒身前的是一白发老翁,似乎眼神不太好,耳朵也有些聋,或是故意不想理人,他用力眨了眨眼,仔细瞧了巫恒许久,见这青年一袭玄色劲装,斜领金纹细腻隐于其中,袖侧有披帛垂落,袖扎臂韝,男生女相,瞧着像是个俏儿狐狸,却并非柔美,目中有灵气,眉目流转,像是随意便有什么坏主意。
老翁道:“不知道。”
巫恒个子算是高的,但站在人群后头,也是什么都看不见,内里杂吵,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未待多久,内里便传来一声惊呼,随之人群暴动,内里的人往外头冲,在巫恒前头的老翁被一下子推搡在地。
“杀人了!”
“老拐家的儿子死了!快来人啊!”
“快报官啊!杀人了!”
那老翁远远听着,并不知道人群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恍惚道:“哎呀,原来是那么一回事啊!”
赶马的鲍赴道:“老拐子?是不是总在街上乞讨的那个瘸腿花子?”
老翁搀着巫恒的胳膊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是啊,也是可怜啊,那孩子本来就活不长久,养了这许多年,也是造化了。”
巫恒怪道:“内里人喊的是‘杀人’,如何能与活不长扯上关系?”
乌泱泱的人往外散开,这才瞧清了,内里没什么好稀奇的,不过是一间小的不能再小的土房子,就那么一间,成人三两步便能丈量的长度,门开着,内里一张小木床,床正对的墙上开着一扇窗,就算不开门,透过这窗,内里什么模样也能一眼瞧得清楚。
或许瞧着没什么感触,可这确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住的地方,吃喝拉撒睡就在这一个小小的屋子里头,目光从那窗户里的床处往外移,移到了窗外头。
这窗户离着门不过才半臂宽,门口有个人俯着身子,哭他的儿子。
这一对苦命人不远处是一个身着靛蓝长袍的公子哥,脖颈处横砍着一把生了锈的菜刀,眼球突出、表情惊骇,瞧着是才断了气不久。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方才那“杀人了”,杀的便是这穿蓝色长袍的公子哥。
抽噎声断断续续,叫人不忍去听,巫恒越瞧越觉得不对劲,那门口之人,断了一条腿,披头散发,而他身下那一小团尸体只能瞧见一小半侧脸,肤色发青,泛着一股难闻的酸气。
巫恒道:“这不是才死的,这死了许多天了吧?”
话音才落,地上俯身哭泣的那人暴怒,扬起脸来怒斥道:“你又是谁?凭什么那么说!他分明没有死,没有死!!”
周围人瞧清了这‘老拐子’的脸,不由皆往后倒退一步,他早非寻常人了,鲍赴连忙跑上前将巫恒往后一拽,“巫公子,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快走吧!”
那叫老拐子的不乐意了,周遭人无数他谁都不认,只认巫恒,“你凭什么也说我儿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