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从?
一个阳寿未尽的死魂,上不得天,入不得地,身子还毁了,不就只能四处游走?
因这差错,迷失在了阴间冥水附近,若是沉入冥水,说不准就那之后永生永世再也超脱不出去了。
成为无数迷惘的一部分。
白斩尘沉吟片刻,这书阁静的很,内里无人说话时,只听得外头山间林中忍着凉意的春虫鸣。
与隐隐约约的瀑声。
“他这魂灵毁了身子,无处可去,待尸首寻回,渡之一二,待阳寿限制之年过去,便可随着天命定的时间去投胎了。”
白斩尘取了自己常用的那块石刻阵盘,招手将书桌旁飘着的孟为鬼魂召进了阵盘中,刻出一保魂阵。
书阁花几上,有盆兰花,叶下有几颗圆滑的卵石。
白斩尘取了一枚卵石,将孟为的灵魂凝在这卵石上,方便携带,也是让这孟为才聚集一起的魂灵稳一稳。
随后,白斩尘挥手之间,以气作拂尘,巫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待视线清晰,只觉两人早已离了灵诀殿。
周遭苍野,有大江奔走。
原来白斩尘挥手之间便已经使了术法,两人一魂现已在东江。
白斩尘在前头走着,轻车熟路欲往那孟老伯家走,忽然脚步一顿,问那鬼魂道:“你可记得你去的哪家药铺?鱼头村离着你家可不近,怎么绕那么远的路?”
那块附着孟为灵魂的卵石微微散着光,“仙师啊,我记不太清了,就只记得我给我爹买了药……好像,好像……好像是方记,对!是方记!”
孟为的声音带着丝迟疑,道:“我好像买了药回来,着急走着,前边有人影,我手里又拿着药,脑子里乱七八糟,迷迷糊糊就跟着人往前走了,忽然听见他家屋后有不好描述的声音,走近了探看,撞见了那葛家媳妇赤身果体,嘴里还叫着什么‘救命’,光天化日真是不知羞耻!她的情夫见了我便发怒,追着我打!”
巫恒小跑几步,跟上了白斩尘,问道:“那你是在哪里被打死的,还记得吧?”
孟为道:“自然记得,那葛家住的偏,想来我的尸体就被葛家媳妇跟她的情夫一同处理了,可能也不会扔的太远。”
白斩尘与巫恒两人跟着手中孟为的魂灵指引,往鱼头村走去。
远远的,听见有哭丧声。
乍寒春色里,山林间翠色也多,隐约瞧得见春花也零散开了些,断断续续的老妪哭丧声从前头那家房里传来,却并未瞧见有送葬的。
孟为道:“仙师,前边便是那葛家了。”
两人往前处瞧,那房子土石堆砌,上头盖着茅草,门也老旧,闪着个缝,内里老妇似声竭,只低低哭几句‘我的儿’,便抽噎几声。
木门推了开,有些刺耳的嘎吱一声,门内门外俱是被吓了一跳。
内里哪是什么老妇人,只瞧见内里破布烂衣散了一地,混着黄土,泛着有些呛人的香火气。
这门正对着的正屋,正跪坐着一个不知是妖还是鬼的,听着声音便是刚才哭丧的那个老妇,她手中拿着混着土的肉块正在拼凑。
两方人就那么静了一瞬,那‘老妇’又复拼凑地上那些混着土的肉块。
巫恒沉眸瞧着白斩尘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转而又将目光落在那‘老妇’身上。
只见她穿的端庄,内里却是骨架子撑着,皮肉腐烂下坠,空荡荡的泛着臭腥味,绕着香油香火气。
这并不是人,也不是鬼。
人死之后,魂灵脱体是为鬼。
这鬼若是没有及时去投胎,化作飘魂,又舍不得离去,附着在尸骨上,那便不再是人,也不能称为鬼,操控尸骨行动自如者,为怪。
眼前这个老妇,便是怪的一种。
它惊骇的爬起身子,注意力紧紧集中在白斩尘手中的那块卵石上,因有鬼魂附着,这‘老妇’也能明显感知。
白斩尘道:“这是尸走,算是怪的一种,内里魂灵早该离去,却迟迟不走,操控尸骨行一些如常人一般事。”
‘老妇’未理他们,嘴中哭着它的儿,脸上皮肉都潦烂不清,近乎只剩骨架子,这时,‘老妇’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用那一双混着血的骨手拼命的挖着土,脖颈处的肉早就没了,这‘老妇’发出难懂的咕噜声。
这屋子里的地本就是黄土压实,那一双骨手挖的也算是快,下头又有老鼠打洞,挖了几下,便塌了一块,这时两人才看清这‘老妇’正与一油光水滑的老鼠争夺一块骨头。
老鼠也是胆子大,这房中有白斩尘在,白斩尘周身的气势凌厉,也不见那老鼠有半分惧怕,反倒是‘老妇’与这老鼠争夺,惹了老鼠发怒,口中吱吱叫着,不过转瞬,这只灰老鼠便被白斩尘召了阵法抓在手中。
白斩尘的神识在那鼠身上略了一通,道:“这老鼠离着成精,只有一步之遥。”
巫恒道:“也就是说,它争夺这骨头,与修行是有好处的?可畜生吃人,内里魂灵还未离去,也算是助了修行,这骨头上又没有魂灵附着,早就失了活,如何能助得修行呢?”
白斩尘声音清亮,“人族本就是万灵之首,于老鼠蛇虫中,算是龙凤与人,一丝一毫皆为大补。”
巫恒抬头朝着白斩尘望去,只见他身姿修长,着一身绛色华袍,发丝黑亮高束于冠中,却也不似旁处长老那般年老严肃,那发丝高束,却是个马尾,柔顺的乌发在后垂落,或随其动而动,披落在肩。
不得不说,白斩尘生得好模样。
一张春神慈悲面,偏偏那上扬的眉与带着些戾气的眼没让这张美面往娇柔去,总叫人以为白斩尘是什么修得正果的妖尊,眼下浅淡的红痕,让巫恒遥遥记起生绝峰上群云合欢。
薄而漂亮的唇动了动,将巫恒带回了神,只听白斩尘道:“此处,已生怨煞双灵。”
白斩尘沉吟片刻,“那也说得通为何前些日子,怨煞双灵周遭会有鼠涌了。双灵诞生,煞灵挟持怨灵为祸,周遭灵气也会随之波涌,低阶兽类可与之共生,这灵煞与灵怨,可助兽成妖。”
白斩尘这样一说,巫恒便懂了。
原本天地禁制,几千年前,天君下令,人族割离天地,永堕轮回。
后世凡人一世一忘,下不得入阴间携忆同鬼游不得至地,上不得登天成仙封神不得仙缘。
苟延残喘,世世白轮。
自那之后,人族就算是万灵之首,也极难修行,兽族连成妖,都难如蝼蚁登天。
而后世人死,迷惘之间,未入轮回,遭执念撕扯,而天下魔族除却魔神,其余魔族早就尽数亡逝,哪里还有什么入魔之说?
再者,人族自被创神创造,天生地养,创神星辰之子,备七情而全六欲,善恶皆备,神族之后,就这样被天君,被三界神主一句话限制住了来路去路?
人死,魂灵不亡,那下不得地狱,上不得天界,意识又未亡,可人死之后执念愈发执着,七情六欲胡乱撕扯,本就是恶人的,死了,那七情中的恶念被催成煞,死鬼转为煞灵。
千百年前,兽族修炼成妖,是件极其容易的事情。
而修行一词,源于人族。
人族功绩斐然者,都能一朝得封成神。
逆天修行者,虽熬岁月漫长,也有不少修得正果的。
而妖……
草木牲畜死物成精,皆为妖。
有时候,一个妖的诞生,是很凑巧的。
就好比哪户人家堆的柴火垛底下,有一窝黄鼠狼,这黄鼠狼日久年深的游窜在人间,听多了人说话,吃着人粮食,周遭的灵气又充裕,得了灵情,开了灵智。
又或是哪家人祭祖,跪下叩拜,祭品摆得坟前满满当当,叫山间的狐狸瞧见了。
狐狸还以为叩首便有吃的呢,夜里朝着明晃晃的月拜了拜,不想得了月华赐,成了精。
打个比方,兽族想成妖,在人族身上抠搜点,就足够了。
修成人形,修炼速度都好似飞起一般快得离谱!
那天神下令,不许人族成仙成神了,我们兽族就跟着没有出头之日了吗?
不存在的。
人族死了,成了鬼,那也是有用的!
最开始那批懵懵懂懂的小妖经过几万年的风吹雨打,终于成了心狠手辣的老妖。
万年神战,多少妖族随之亡却,活下来的,又被限制,得天界神君令,不得祸乱人间。
那活人糟蹋不了,我们糟蹋死鬼不就行了。
对啊!
糟蹋死鬼不就行了!
水结成冰,你还能说它不能解渴吗?
不就是有点冻嘴吗?
人死了,你还能说这鬼不能助我修行吗?
不就是带点阴气吗?
不就是怨气大了点吗?
不就是煞气大了点吗?
大补啊!
人族。
无论他们是活着。
还是死了。
都是这世间最好的灵丹妙药。
而这怨灵煞灵,最开始本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人族灵魂而已。
若是周遭有妖气,那就不一样了。
妖族诞生,妖气浓郁,促使怨煞双灵成长。
巫恒思虑之间,周遭已被白斩尘下了禁制,法阵一出,此间游窜魂灵尽数显形,底下早就被群鼠挖了个坑,地面塌陷,腥臭气顿时充斥在这屋中。
屋中众被白斩尘的阵法护住,并未沉下去,下头的群鼠乱窜,逃不得白斩尘的禁制,底下有只浑身**的鼠妖,生得人身鼠面,泛着油光的尾巴又长又黑。
见白斩尘动了杀心,那鼠妖求饶道:“仙人饶命!仙人饶命!我只是见此处有灵涌,才携子孙来此寻些机缘,求您大发慈悲,饶恕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