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困 第1章 与君绝

“呃……咳……”

白烛红火摇晃，烛油时时发出轻微的炸响，灵诀殿挂满了白，黄纸囍字贴得到处都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掐在那穿着丧衣的人脖颈上，身着红袍的男人垂眸看他，手指掐紧，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低沉阴郁的声音带着丝怒意，缓慢清晰道：“师尊不是期待很久了吗。如今徒儿来娶你了，你怎么不穿喜，穿白啊？”

榻上男子紧蹙着眉，眸中泛着生理性的泪，好不容易得到片刻喘息，连忙道：“巫恒，莫要一错再错！”

“错？”

巫恒哈哈笑了起来，满殿的灯火摇晃，数不尽的白里，就他一身喜红，映得旁处泛着涟漪的粉，一声刺耳的布料撕碎声伴随着榻上人的躲避间，巫恒狰狞逼问道：“我错在哪！白斩尘，你收我入门十载，我尊你敬你，你日日都在做什么？如今我如你所愿，做了个欺师灭祖之人，你什么样我没有见过，什么声音我没有听过，你又在装什么清白？”

白斩尘攥住巫恒的手腕，忍下剧痛，怒目骂道：“孽障，枉我十年悉心教导……放开我！”

巫恒欺身不顾他挣扎，嘲讽的瞧着殿中挂白，眸光又落在白斩尘潮红的面上，调笑道：“得破剑仙师斩尘眸色一顿者，三生有幸，那徒儿算什么？”

白斩尘气急，手中生灵化阵要挣脱，巫恒握住了他的手，攻他腿骨臂膀间薄弱，听他呜咽惨叫了声，巫恒沉眸握着他的腰笑道：“师尊又不听话了，什么事都瞒着我，我是你夫君啊，白斩尘，你不应该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巫恒松开了白斩尘的腰，有些粗粝的拇指指腹擦过白斩尘的唇，“日日与五方地那群蠢货走的那么近，徒儿会??妒的，所以我把他们全杀了，剩你我独守这破剑宗，天下仙门无数，如今就只有我和你了。脏的是我的手，你仍是外头百姓敬爱的斩尘仙君。”

白斩尘狠咬他手掌，巫恒痛的蹙眉，却也未收回，低眸看他，“师尊，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跟你回了生绝峰，拜你为师。”

白斩尘躺在床榻上定定的看着巫恒，眸中有泪滑出，不知是痛的还是苦的，身中痛叫他身体蜷缩颤栗面容通红带丧，惹得巫恒不快。

窗未闭严，外头起了风，刮得殿中白绸纷飞烛火狂舞，激得殿中人冷的身躯微抖。

痛生长恨，身躯极近，心却愈来愈远，巫恒瞧他不哭不闹，眸色如死灰，巫恒心下恨念催生浓郁。

“白斩尘！你凭什么选我，我是个男人啊，你把我拽进这恶心的情爱漩涡，你就那么不要脸，现在我同意了，要你了，你又装什么清高？”

白斩尘不语，眸光越过身前男人，落在远处灵诀殿内殿窗上。

那是一扇花格外推窗，正开着，窗边停了一只蓝翼凤尾蝶，秋意携凉，这蝶也是贪暖，从外头飞来，缓扇着翅。

白斩尘视线又回到巫恒面上，听巫恒冷笑一字一句道：“生绝峰……灵诀殿……你要么就爽快些放下你这高高在上的模样做本尊帐中宠，要么，你我就如同这峰名——”

忽然大风刮来，白帐翻飞，白色床幔被风吹起，轻抚了巫恒的侧脸，风缓，床幔落下，巫恒那张英俊带着狠戾的脸清晰出来，巫恒掐着白斩尘的脸，眸光描绘他眉眼道：

“愿与君绝，生生不见。”

白斩尘突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手紧紧攥着巫恒的小臂，带着丝哭腔回应道：“三挽不如愿，愿与君绝，生生不再见！”

话音才落，白斩尘周身灵气聚集，成亡灭阵，筋脉尽断，神魂自毁，那双清冷含怒的眸子失了灵气，也未流出什么泪，就阖上了。

蝶飞进殿中，落在他垂落在榻的发尾上，巫恒收紧了他掐在白斩尘腰间的手，又复松开，去探他鼻息。

人死人去，不过眨眼转瞬之间。

巫恒瞳孔骤然缩小，喉间发出一声闷疑，“白斩尘？”

身下人白皙的皮肤处处发着筋脉断裂的红紫，那双漂亮带着凶气的目也阖上，再无半分生息。

巫恒还未缓过神，突然胸腔里仿佛生了一把尖刃，将他心脏肺腑绞得憋闷，浑身上下如同万蚁啃噬，激得他呕出一口血来。

血尽数吐在了白斩尘那一身丧衣上，粘稠腥气铺散，染出来刺目的红，被撕碎的丧衣沾了血，不算与巫恒的喜服相衬，倒像是残败花开，未盛而死。

剧痛中，巫恒恍惚瞧见黑白二鬼不真切的跳来，绑得不是已经没气了的白斩尘。

那勾魂锁套在了他身上，轻飘飘的他便跟着二鬼差往地狱去。

身上痛意绵绵麻麻的消失，巫恒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怒骂道：“好你们两个瞎了眼的鬼东西，哪个生者哪个死鬼都分不清楚吗？”

黑白二鬼不搭话，转瞬阴风大起，耳畔不知何年月的怨，伴着鬼魅尖叫，吼着索命的狂，冲嚣来，拽他灵魂，扯他命门。

何年何月的哭丧声悠悠传来，惹得巫恒震怒，“本尊修得人仙，寿长生，地府怎敢绑我！”

哭丧声中夹杂着嬉笑，无数小鬼躲在暗处凑热闹，嗅了嗅，瞧了瞧，编歌谣。

恍惚二十一载走马灯如梦过，肃杀意气风发，快意少年梦里，那个身若长剑的男人，竟占据了十年的魇。

半数人生啊。

白斩尘占了他人生里的一半，喜怒，忧思，几乎全是来自于他。

巫恒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怒道：“放本尊回去！”

地府冥殿，周遭阴将肃立，高处有冥神司阴，那司阴想来亦是正神，身着一身帝王袍，冷眼瞧了巫恒一通，沉声道：“拿其破剑。”

“几番轮回仍不得正果，我地府不收你灵，往他处去吧！”

巫恒正要被鬼差拉走，他连忙问道：“白斩尘呢？他在哪？”

身边白鬼收回吐出的舌，嬉笑道：“自灭神魂，今后再无此人。”

天有大风，卷了巫恒的魂，他打着旋，往玄天去，迷蒙鸿光间，巫恒见仙神。

华光之间，有虚妄神灵正执子对弈，这棋局瞧着是多重阻隔，四方敌扰，就连棋盘也扭曲。

神灵执子落天元，棋盘顿时四分五裂，棋子跳的跳，逃的逃，转瞬化成齑粉。

巫恒不悦道：“这是什么地方，地府怎么打发我来此间？你们是何方神圣，可见我师尊？”

着彩衣的神灵回眸看来，什么模样瞧不真切，只听祂轻笑道：“他死，你便不存，如这棋局，棋无约束，则成空。”

巫恒哼声道：“拐弯抹角，上神你不妨直白些告诉我，白斩尘真的死了吗？”

神灵不答，方才还在对弈的一双人影消失于此间，空留满池仙荷，周围景色瞬变，瞧不见光的黑里钻出无数密集的鬼影，它们哭喊着，要巫恒偿命。

巫恒感知到这些诡异正撕扯着自己的魂灵，朦胧之间，他记起了什么。

那意思，似乎是……

——白斩尘若身死，那巫恒也没必要独活。

自己这是被人下了契。

其他的，他再也想不起来。

意识，快要消亡。

不知是地狱还是天间，一声嘶哑的怒吼拼尽全力炸开。

混着一丝凄厉。

惊得无数乌鸦嘎嘎飞起。

“白斩尘——”

“你何时给本尊下的同命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