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孙凝没有留在警局,在秦玥那边看完解密文档之后她就走了。
她开着车穿过已经亮起路灯的街道,回到自己住的公寓楼下停车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推门下来。
上楼之后锁好门,把外套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换了鞋,走进客厅坐下来。
屋里很黑她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几道平行的亮纹。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舒展着,触感正常。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打开相册,翻到那张鸢尾花序列文档的截图。
屏幕上那行写着她的名字和状态的字在暗光下很清晰,字面干净,格式工整,看不出任何情绪看了一会儿,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
第二天早上孙凝到警局的时候,许铭已经在他办公室里了。
他在走廊里和她迎面碰上,看了她一眼:“鸢尾花序列的事秦玥跟我说了。”
孙凝点了点头:“你看到了?”
“看到了。”许铭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孙凝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许铭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后面站着,没有坐下。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的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孙凝静静地看了一会他:“从第一天进入李建明的别墅开始。我触摸了案发现场的地毯,然后看到了画面。凶手戴黑色手套的手、蛇形纹身、割喉的动作。”
许铭没有打断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之后每一次接触物证或案发现场,我都会看到一些东西。不是每一次都有效,但大部分时候能获取到凶手的动作细节或者现场发生过的某些片段。”孙凝的声音平稳,“养老院、王姓老人的房间、赵远航的落脚点、工业区地下室,所有你在这些地方看到我停下来或者蹲下去的时候,都是在看那些画面。”
许铭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你在警局办公室发现的那些纸条,那个铁盒,素描本上的字——你是怎么拿到那些的?”
“有人提前放在那里的。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它们就在了。”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能进入警局内部不留痕迹,熟悉我的作息时间,清楚我调查的进度。这个人要么是系统内部的另一个节点,要么是已经从系统里脱离出来但掌握信息的人。周文山提过组织里有其他人也退出了,但不确定具体是谁。”
许铭站直了身体,走到窗边。窗外停车场阳光明亮,一辆车正在驶出大门,车轮碾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孙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因为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第一次看到画面的时候,我以为是自己太投入产生的幻觉。我不确定该不该把不确定的东西说出来——尤其是关于超自然现象的东西。”
“后来呢?等你确定这不是幻觉了,为什么还是没说?”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反应。我没办法用证据来证明我看到的画面是真实的,只能等这些画面在其他地方得到印证才能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确实可靠。赵远航的纹身、地下室的布局、计划表上的名字——每一件都是先出现在我的画面里,然后才被找到实证。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看到的事情但没有证据支撑,你在判断案情的重心上会受到干扰。”
“你说完了?”
孙凝还是点了点头:“说完了。”
许铭从窗边走回来。办公室里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侧,形成明暗分明的轮廓线。他看着孙凝,目光没有移开:“你不信任我。”
“不是。”孙凝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件我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事情。你当初说过——如果我说的东西你能抓到,你愿意听。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确认自己抓到的东西是真的。”
许铭沉默了一会,他站在办公桌旁边,手指轻轻搭在椅背上:“你把所有信息都整理好了——铁盒、素描本、鸢尾花序列、赵远航的纹身、周文山的证词——这些都有人证物证可以交叉验证。你现在说出来,是因为这些信息已经不需要依赖你一个人的视角来支撑了。”
孙凝没有否认:“我确实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昨天秦玥解开了鸢尾花序列的文档,赵远航也已经供述了操作流程和周文山的证词对得上,这些东西已经不需要我再单独证明什么了。”
许铭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把桌面上一份文件推到孙凝面前:“技术科对赵远航手机和工业区电脑的数据分析已经完成了。里面有一条加密通信记录的时间戳和赵远航供述中提到的指令推送时间吻合,但这条通信记录指向的接收方不是赵远航的手机,而是另一个设备。”
孙凝接过来看,那是秦玥做的分析报告,里面详细列出了通信记录中的设备识别码和对应的物理地址范围。
其中一个设备识别码对应的位置让她微微停了一下——那个位置就在警局附近,信号强度数据显示设备曾经在警局内部及周边区域长期停留过,频率很高。
孙凝抬起头看向许铭:“这个设备的位置在警局内部?”
“秦玥正在进一步追踪具体是哪个房间或办公区域,但从现有的覆盖范围来看,信号来源确实在本局大楼范围内。可能是一台备用机,也可能是有人定期携带设备进入警局。”
孙凝看着那份报告不知道敢说什么,所索性就没说话。
警局内部有人和系统后端保持着联系,这件事从物证室监控被篡改的时候她就有预感,现在技术数据终于证实了那个来源确实在警局内部。
许铭站起来:“这件事目前只有你、秦玥和我知道。如果你说的能力是真的,那你看待这个案子的视角和我们的视角确实不一样。有些东西你可能比我更早注意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而是问:“今天下午赵远航还有一个补充讯问,你参不参加?”
孙凝点头:“参加。”
她站起来走出许铭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没有急着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方向。
推门进去坐下之后,她把那几条信息写在笔记本上然后轻轻放下笔。
窗外的云层在继续移动着,光线在变暗又变亮之间微微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