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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腰 第5章 第 5 章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6-12 17:28:20 来源:文学城

第五章赴宴

四月十七,无垢宗宗主白鹿鸣三百岁寿宴。

白无垢以炼器闻名,人脉极广,各大宗门都派了代表前来贺寿。玄霜宫的请柬一个月前就送到了,沈寒渊本不想去,但白鹿鸣与玄霜宫宫主有旧,面子不能不给。

“你随我去。”沈寒渊对谢清晏说。

“是。”

出发那日,沈寒渊换了一身绛紫锦袍,银冠束发,更衬得眉眼如画。他站在殿门口等谢清晏,等了一刻钟,终于不耐烦了,正要踹门进去,殿门自己开了。

谢清晏走出来。

还是那身灰布衫子。

沈寒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那件墨蓝的呢?”

“洗了。”

“洗了?”沈寒渊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让人给你做了三套,你就非得穿这件破的?”

谢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甚在意:“这件也能穿。”

沈寒渊深吸一口气。

“谢清晏。”

“嗯。”

“你知道白鹿鸣寿宴上都是些什么人吗?”

“修真界的名流。”

“对,名流。你觉得你穿成这样,人家会怎么看你?”

“我不在意人家怎么看我。”

“我在意。”

沈寒渊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声音太大了。他别过脸,拿不准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委屈。

“我不是嫌你丢人,”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是……不想让他们看低你。”

谢清晏望着他。

沈寒渊不看他,侧脸绷得很紧,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谢清晏走进殿里。片刻后,他换了一身出来。

石青色的长衫,料子极好,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流水似的光泽。衣襟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纹样简洁,不张扬,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贵重。

沈寒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还行。”他说。

语气淡淡的。

但谢清晏注意到,接下来的一路上,沈寒渊偶尔会偏头看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装作在看路边的云。

谢清晏没说什么。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与沈寒渊并肩而行。

无垢宗在千里之外的青冥山,他们乘坐玄霜宫的灵舟前往。舟行云海之上,窗外的云朵被夕阳烧成金红色,沈寒渊趴在舷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好看。”

谢清晏正坐在他身后调息,闻言抬眼看向窗外。

“嗯,好看。”

“我说的不是云。”

沈寒渊说完这句话,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流云。

谢清晏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寒渊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灵舟继续往西飞,夕阳在身后沉落,暮色如潮水般涌上来。沈寒渊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过来,脑袋靠在谢清晏肩上,睡着了。

呼吸平稳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谢清晏的颈侧。

谢清晏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听着舷窗外的风声和怀里人的呼吸声,看着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船到青冥山的时候,沈寒渊自然醒。他从谢清晏肩上抬起头,揉着眼睛坐直,仿佛刚才那个靠人家肩膀睡觉的人不是他。

“到了?”

“到了。”

灵舟降落在无垢宗的迎客台上。

迎客台上彩灯高悬,宾客如云。白鹿鸣亲自站在台前迎客,他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沈少宫主驾临,蓬荜生辉!”白鹿鸣迎上来拱手作揖,目光扫过谢清晏时,微微一怔,然后笑道,“这位是……”

“谢清晏。本座的随侍。”沈寒渊言简意赅。

白鹿鸣点头,没有多问。

修真界谁不知道沈寒渊身边有个跟班?不值得多关注。

宴席设在无垢宗的正殿。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沈寒渊端着酒杯,唇角挂着公式化的笑意,应付着一拨又一拨前来攀谈的人。

谢清晏站在他身后,恪守一个随侍的本分:斟酒、布菜、递帕子。

沈寒渊宴席间吃了两口蟹黄豆腐,觉得味道不错,头也不回地把碟子往后一递。

谢清晏接过来,放在一边。

沈寒渊又递过来一块桂花糕。

谢清晏也接过来。

然后是一碟松仁糖、半碗银耳羹、三块杏仁酥。

谢清晏手边的小桌案上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少主,”他微微倾身,在沈寒渊耳边低声道,“你再递,我就端不住了。”

沈寒渊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饭桶。

“……你吃。”

“我吃?”

“你没吃晚饭。”沈寒渊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转头继续与旁边的宾客谈笑风生。

谢清晏低头看着那一堆被沈寒渊以“不要了”为名塞给他的吃食。

桂花糕、松仁糖、银耳羹……都是甜的。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了。

宴至中途,白鹿鸣起身敬酒。

“今日老夫寿辰,多谢诸位赏光。来,老夫敬大家一杯!”

众人举杯。

谢清晏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感知远比寻常修士敏锐。方才白鹿鸣起身的那一瞬,他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极淡,只有一瞬,但绝不会错。

是魔修。宴席上混入了魔修。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剑柄上。

沈寒渊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也感觉到了?”

“嗯。”

“几个?”

“至少三个。一个在殿内,两个在殿外。”

沈寒渊抿了一口酒,动作如常。

“分头行事。你留下,盯着白鹿鸣。”

“你呢?”

沈寒渊站起身,借口更衣离席。

谢清晏留在殿内,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在场宾客。

殿角的乐师。后门边侍立的仆役。右手第三桌那个一直低头吃菜的青衫修士。

他的目光在青衫修士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一直低着头,吃相斯文,似乎人畜无害。但谢清晏注意到,他的手腕过于纤细了,和他宽阔的身形并不匹配。

易容术。

谢清晏正要抬步走过去,那个青衫修士忽然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是一张平凡到让人记不住的脸。

但那一笑,谢清晏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人张开了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找死。”

下一秒,殿内所有的灯火同时熄灭。

---

黑暗来得猝不及防。

不是寻常的灭灯。是某种吞噬光线的术法。修为稍低的弟子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恐慌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怎么回事?!”

“灯呢?谁把灯灭了!”

“镇定!不要乱——”

惊叫声、器皿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响作一团。

谢清晏在灯灭的同一瞬间闭上了眼睛。

不需要光。他的体修功法修炼到了极致,五感远超同阶修士。黑暗中,他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

那个青衫修士在移动。

速度极快,身形诡异,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笔直地朝着主位的白鹿鸣而去。

目标是无垢宗宗主。

谢清晏没有追他。

他做了另一件事。

在所有人都失去视觉的混乱中,他无声无息地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铁剑。剑身黯淡无光,剑刃甚至有几处卷口。外门弟子统一配发的制式兵器,扔在兵器库里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此刻,这柄破铁剑在谢清晏手中,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剑光。没有剑鸣。

他出剑。

一剑。

只一剑。

剑气无声无息地划过黑暗,精准地击中了黑暗中另一道正在逼近白鹿鸣的身影——不是那个青衫修士,而是藏在房梁上的第四名刺客。

那名刺客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被剑气击中要穴,软软地从梁上滑落,掉在一堆打翻的杯碟之间。

没有人注意到。

谢清晏收回剑,重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唇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护你?他自然不会让沈寒渊有半分闪失。

至于这个烂摊子要怎么解释……

那是少主该操心的事。

他只是一个废物而已。

黑暗中不知谁的剑劈开了窗棂,月光倾泻而入。

灯复明。

殿内一片狼藉,却没有一个人伤亡。白鹿鸣被几位长老护在中间,毫发无损,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倒是角落里多了个不省人事的黑衣人,被一堆碎瓷烂盏埋在下面,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倒在那里的。

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谁出的手?”

没有人回答。

谢清晏站在人群之后,将自己的外衫撕开了一道长口子,又把头发弄散了几分,看上去像是方才在混乱中被人推搡过。铁剑插回鞘里,连一丝剑气都没有残留。

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沈寒渊从侧门进来,衣襟上溅了几点血——不是他的。他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准确地找到谢清晏,上下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殿外三个,已经解决了。”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晚饭吃了什么。

白鹿鸣连声道谢,吩咐弟子清理现场,压惊的压惊,查刺客的查刺客。

沈寒渊走到谢清晏身边,压低声音。

“你脸上怎么回事?”

谢清晏摸了一下右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刚才碎瓷片溅的。

“不小心蹭的。”

“不小心?”沈寒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我让你在殿里看着,你就是这么看着的?”

说完不等谢清晏回答,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把人拉到角落里,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胡乱往他脸上按。

动作粗鲁,力道却轻得不能再轻。

“少主——”

“闭嘴。”

沈寒渊擦完,把帕子塞进他手里。

“……回头去药堂领祛疤的。”

谢清晏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方沾了一点血迹的白帕子。

“少主帕子脏了。”

“不要了。”沈寒渊别过脸,“留着擦剑。”

留,着,擦,剑。

谢清晏看着这方洁白柔软的丝帕。

擦剑?

他把帕子折好,收进了怀里。

这个动作被沈寒渊的余光捕捉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快得像幻觉。

---

当夜。无垢宗的客院。

沈寒渊在浴房里沐浴,谢清晏在外间收拾明日要穿的衣物。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满室照得银白。

谢清晏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什么。

是杀意。极淡,但比今夜宴席上的那道魔气浓得多。

不在附近。在很远的地方。

但有人盯上他们了。

他放下手中的衣物,走到窗边,望向夜空。

月明星稀。

远处青冥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站在那里,身形如同一柄收敛锋芒的剑。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映出一个与白日截然不同的轮廓。

那不是恭敬。不是顺从。

那是某种深沉的、隐忍的、如渊如狱的东西。

“谢清晏。”

浴房里传来沈寒渊的声音,带着水声。

“沐浴的水不热了。”

谢清晏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再抬头时,已是满脸的安分守己。

“来了,少主。”

他走过去,推门进入浴房。

水汽氤氲。沈寒渊泡在浴桶里,只露出肩膀和一颗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被热水蒸得双颊微红。看见谢清晏进来,他不自在地往水里沉了沉。

“添水就行,别的不需要你伺候。”

谢清晏挽起袖子,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热水,缓缓注入浴桶。

热气升腾。

沈寒渊垂着眼,没看他。

但谢清晏注意到,从自己进门开始,沈寒渊的耳尖就一直是红的。

“……你方才站在窗边看什么?”沈寒渊忽然问。

“看月亮。”

“骗人。”

谢清晏没有反驳,把水添完,退后一步。

“少主若没有别的吩咐——”

“有。”

沈寒渊抬眼看他。

湿发贴在脸侧,蒸红的脸颊,还有那双被水汽洗得分外清亮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无垢宗的客院……床太硬。”

“我去多铺一床褥子。”

“……窗子漏风。”

“我去封窗。”

“……还有。”

谢清晏等着。

沈寒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没有你在旁边,我睡不着。”

浴房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水滴从桶沿滑落,滴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谢清晏弯下腰,极近极近地看着他的眼睛。

水汽蒸腾间,那目光带着某种令人腿软的温柔。

“少主的吩咐,我都记住了。”

沈寒渊往后缩了缩,脊背贴在浴桶壁上,没地方再退了。

“……你离我太近了。”

谢清晏的唇角弯了弯。他直起身,退后一步,规矩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去铺床。”

转身走了出去。

沈寒渊一个人泡在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水里。

水面咕嘟咕嘟冒出几个气泡。

当他重新抬头的时候,脸比方才更红了。

“……混蛋。”他说。

也不知道在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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