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妩不置可否,只淡淡瞥他一眼,“方县令,好为人父是病,得治。”
“是是是,公主教训的是,下官记住了。”方不可连连称是,从善如流,笑容无懈可击。
见他如此,柳眉妩也不好再说什么,视线越过他,往两边看去。春雨初霁,漫山遍野都是人,或密或疏,男女老少,无不提着竹篮穿梭其间,弯着腰,低着头,两只手翻飞个不停。
柳眉妩问:“他们是在采茶吗?”
“是。”
宝儿又问:“采什么茶?”
“谷雨茶。”
“谷雨茶是什么茶?”柳眉妩有些好奇,“我只听过火前贡茶。”
方不可解释道:“公主有所不知,谷雨茶,顾名思义,只采谷雨这一天的茶,算是永明的地方特色茶。据说在这一天采的茶,可以美容养颜、清火明目、祛瘴除湿,所以无论刮风还是下雨,永明人都要上山采茶。
“当然,比不得火前贡茶芽头嫩产量少,谷雨茶胜在滋味醇厚,叶片肥,量也足。听老邢说,去年的谷雨茶有人采了九十六种叶子,打一碗油茶,放上姜丝炒米,喝一口,啧啧啧,那滋味,管保你喝完第一碗还想第二碗。”
柳眉妩听得入神,视线飘在不远处的山上。都说须弥纳芥子,山中有乾坤。一座山若是一个世界,一群山便是无数个世界,而面对群山,再高傲的头颅也要低下来。即便高山仰止,那一刻,你的头是仰起来的,可你的心还是臣服的。
“公主,前面路有点瘦,并排怕是不好走了,要一个一个过。”方不可忽然出声提醒。
柳眉妩收回思绪,果然见山路收窄,是那种一梦经年瘦的瘦。过了最瘦处,两人再并行,柳眉妩的视线又很快被山上飘扬的白纸吸引住了,“这是什么?”
方不可回:“是清明挂的山。坟头挂了纸钱,就说明还有后人。”
“挂山?”柳眉妩咀嚼着这两个字,又问,“清明扫墓,烧了纸钱,又挂纸钱,这样做,亡者会收到更多的钱吗?”
方不可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答:“数量多不多不知道,但形式肯定是更多了。”
宝儿朝她看过来。
柳眉妩知道宝儿担心自己,朝他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心里却悄悄记下了。她是花朝之后留书离京,好处是说走就走,坏处是没过清明。故而,清明当日她一到襄阳城,便寻市买了纸钱,行到江郊,撕碎了迎风抛洒,权当望祭外祖母和爹爹了。
一行人又走了两刻钟,转过几道山坳,终于看见永明县城轮廓。再走一刻钟,到了公廨门口,过了仪门,甬道正中立着一块戒石碑,正面刻“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背面刻“公生明”,西庑处一团焦黑,大半焚塌,应该就是被假郑秋烧了的架阁库了。
柳眉妩看了两眼,没说什么,和宝儿转入后衙,嘴角不由自主开始抽搐,“方县令,这就是你说的下雨天能养鱼的漏水房子?”
二十六间屋舍排布齐整,黛瓦粉墙,漆木鲜亮,檐角高高翘起,瓦片铺得一丝不苟,哪里有半分漏雨破败的样子。
方不可打着哈哈,“没办法,财不外露,我是父母官,更要以身作则嘛。”
柳眉妩似笑非笑睨他一眼,也不拆穿,继续往里走。待转到书房门口,又见两侧抱柱上悬着一副墨漆对联,字迹沉静,墨色深浓:与百姓有缘,才来此地;期寸心无愧,不鄙斯民。
看清落款,柳眉妩有些惊讶,“看来确实是我误会方县令了。”
方不可背对着她站,语气深沉,“为民请命,下官义不容辞,背点误会又算什么呢?”
可惜这话只撑了三息。再转身面对两人时,他的笑里又带上了谄媚,“我看时候不早了,公主和世子要不要回房歇息一下?泡个脚啊按个摩,歇够了正好用饭,我让人给你们收拾屋子啊。”
柳眉妩笑道:“有劳方县令。”
“不劳不劳。”
东厢房收拾得干净齐整,柳眉妩沐浴更衣,倒头便睡,再睁眼已是酉时一刻。宝儿等在床前,见她醒了,欢喜叫她:“娇娇儿你醒了,饿不饿?可以用晚膳了。”
灵丘公主微服私访,方不可本想在天香楼大摆筵席,被宝儿推了,于是只从天香楼打包了几个特色菜送来,又派人守着食盒,生怕凉了有损口味。
两人入座,其余人一律守在门外。先喝油茶,入口浓苦,回味却甘,柳眉妩咂摸了两口,到底是入乡随俗,捏着鼻子喝了一小碗。
宝儿忍俊不禁,“娇娇儿,你是喝油茶,不是喝药。”
“反正现在尝着都差不多。”柳眉妩吐了吐舌头,面目狰狞,“不难喝,只是现在没喝习惯。”
“那先吃饭吧。”
米是御贡香米,菜却寻常,不过几道乡肴野馔:一碟零陵鲊肉,脂香沉厚;一盘香姜烹鸭,香辣爽口;一甑蒸香芋,粉糯甘绵;一碗茶油煎鱼,色泽金亮;另有两盘园中新摘时蔬,一碟腌香姜作小菜佐食。
两人对食,又无旁人,便没了规矩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
“宝儿,我有一个猜想。”柳眉妩夹了一筷鱼,搁在碗沿上滴油,“如果能够证实,或许很多问题就都清楚了。”
“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给大哥哥写一封信,你替我找个信得过的人送,快一点,最好五百里加急。”
“永明到长安四千余里,又有南岭层山阻隔,就算是五百里加急,一来一回,怕是也要一个月了。”
“所以今晚就得写,明早就要送。”
“明白。”
翌日清晨,宝儿去找人送信,柳眉妩在屏风后听堂审。不出意料,假郑秋一口咬定自己就是郑秋,左右护法一唱一和,左先锋也跟着附和。一时间,案情咬得死死的,竟撬不出半点松口。
方不可坐在堂上,明面上端着官威,暗地里却恨不得假郑秋以假乱真自己好领五千两赏银,可一想到柳眉妩,又只得悻悻作罢。退了堂,整个人蔫头耷脑,有气无力,步子拖得老长。
“方县令,打起精神来。”
方不可眯着眼神游天外,气若游丝,“公主啊公主,实不相瞒,我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啊。本来以为没日没夜跟了他三天,能发一笔春秋大财,结果伊谛弥谛弥揭罗谛……”
柳眉妩掏了掏耳朵,“好了好了,不就是五千两吗,能不能有点出息?我的事要是办成了,本公主赏你六千两。”
方不可猛地瞪开眼。
柳眉妩继续补充:“黄金。”
方不可登时两眼放光,脸上的笑纹层层叠叠堆出了褶子,口风转得比翻书还快,“哎呀,公主这是说哪里话,下官正气惊天地清廉泣鬼神,怎么会是这种人呢。公主花容月貌菩萨心肠,能为公主做事,实在是下官的荣幸啊。谢谢你啊,六千两公主。”
柳眉妩哼笑一声,也不戳穿他,“那现在,我问,你答。”
“遵命!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心尽力力争上游……”
柳眉妩打断他的絮叨,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没记错的话,架阁库历来只存放结案卷宗。如你所说,陆宝珠弑父案既已搁置,并未结案,为何她的卷宗会在架阁库?”
方不可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为情,吞吞吐吐地解释:“公主也知道,我这不是新官上任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很多东西都不清楚,就想着去架阁库翻一翻之前的结案卷宗学习学习。那晚把陆宝珠的卷宗带了过去,走的时候忘记了,没想到……”
柳眉妩瞥他一眼,不置可否,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一个月前,你曾给大哥哥写信,说你发现了有关前太平相遇害的线索。所以,线索在哪里?”
方不可沉默了。
他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砖缝,一下,两下,三下,碾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没了。”
“怎么会没了!”柳眉妩激动问。
方不可抬起头,目光飘忽,半晌才慢吞吞地落定开口:“公主,您知道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地方是放在哪里吗?没错,是放回河里。一样的,隐藏一片叶子最好的地方是放回山里。那么,隐藏一个线索最好的地方是……”
他停住话头。
柳眉妩顺着他发直的视线看过去。架阁库的废墟在午后天光里黑黢黢蹲着,半截烧焦的梁木斜斜指向天空,像一支蘸满了墨、却再也落不下去的笔。
柳眉妩蓦地闭上眼,神色迷茫,半晌无话。方不可也识趣地没再说话。再睁眼,她哑着声再开口道:“方县令,麻烦为我整理一份花家文卷,越详细越好,越快越好。”
“公主放心,下官保证办好。”方不可拍着胸脯保证,暗自松了口气,“公主还有其他吩咐吗?”
“备车。来都来了,我要去花家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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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永明